《是的，我自愿推五条悟》卜焰

107、夏油杰

　　翁鸣乐恰巧便是在这个关头赶到的。

　　夏油杰转过来时的神情带着惊讶，他并未提前察觉到对方的到来。

　　五条悟落在稍远些的地方，离他们这头还有些距离。

　　而幻影大抵是误会了些什么，以为翁鸣乐是冲着他来的，转向他的眼睛几乎要喷火。

　　可翁鸣乐的目光却从始至终只放在夏油杰身上，并未往偏移哪怕分毫。

　　夏油杰感到割裂。

　　两个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神态情状却大相径庭的人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有短暂的恍惚。

　　让人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两个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今天的翁鸣乐有着那样的昨天……而昨日的翁鸣乐，竟然也可以变成今天的模样吗？

　　“我早说过了，这只是过去的幻影而已。”翁鸣乐就像是知道夏油杰此刻所想一样，扬了扬下巴。

　　夏油杰视线聚焦在他的面庞上。

　　那双金色的瞳孔与幻影的黑瞳是如此相似而又不相同。

　　“而你，也早就意识到破局的办法了——只是还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而已。”

　　幻影闻言，表情有一瞬间的惊疑不定。

　　夏油杰的眉头拧得死紧。

　　“但这样的方法悟已经试过了，我们上一次失败了不是吗。”

　　翁鸣乐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的试过了吗？

　　答案二人都心知肚明的。

　　其实只要再给夏油杰一点时间，毋需翁鸣乐来提醒些什么，他最终也会这么做的——因为同样的事情在他这已然被改变的十多年里，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践行很多次了。

　　现在差的不过是临门一脚……不，甚至可能连临门一脚都不算，只是阖上告别往日的门扉而已。

　　夏油杰：“……”

　　微风柔和，云层薄聚。若不是这里闯入了这么多他乡异客，今日的公园原本是个很晴朗的日子的。

　　不过短暂的无言，夏油杰开口了：

　　“你有一个朋友，叫阿萧是吗？”

　　翁鸣乐愣了一下，总算是往幻影那边扫了一眼。

　　“是，是这样。”

　　翁鸣乐还以为幻影跟他说了一些阿萧有的没的的闲话，但他没想到，夏油杰紧接着又套娃一样，再次问起了阿萧的朋友。

　　阿萧的朋友？

　　这都什么跟什么……

　　翁鸣乐承认他此刻是有一点迷茫的。

　　只不过阿萧这么多年真正交心的朋友一只指头都能掰得过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夏油杰说的究竟是谁了。

　　“她后来怎么样了呢？”夏油杰问他。

　　翁鸣乐：emmm……好问题。

　　“她现在在做和我差不多的事情，算是我的同事吧。”翁鸣乐摊手。

　　夏油杰的表情有点讶异。他对答案是有一个预期的，但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畴。

　　在做和翁鸣乐差不多的事情吗……

　　聪明人之间就是这样心领神会的，就像夏油杰也从来没有问过翁鸣乐十二年前为什么会出现在薨星宫里，又为什么在十二年后不仅容颜未老，还这么恰巧地成为了五条悟的学生。

　　“是你的朋友阿萧做了些什么吗？”夏油杰紧接着追问。

　　这个问题乍一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好像并不打紧。

　　可翁鸣乐却在听到对方这么问时，挑起了眉毛。

　　“不，阿萧什么都没有做——”他忠诚地复述事情的原貌，“毕竟那都是她的朋友在认识她之前发生的事了。”

　　“她们俩是在一次合作任……工作里认识的，因为互相认可彼此出色的工作能力，所以才逐渐成为了朋友。”

　　翁鸣乐说完，扯起嘴角，眼神带着微揶揄，“怎么，你以为这又是一个老套的王子救公主的故事吗？”

　　又一次在意料之外的反转让夏油杰的呆滞两秒。

　　他下意识瞥向幻影，脸色有种说不出的郁闷——被坑的郁闷。

　　幻影还是那副凶狠模样，恶狠狠地瞪了回来。

　　“不，”夏油杰的表情最终定格在一个哭笑不得上，“我倒也没那么古板……我以为这是一个公主救公主的故事。”

　　翁鸣乐听了哈哈一笑，耸耸肩：“都没差啦。”

　　不管是王子救公主，还是公主救公主，总归都有一个人在救，一个人在被救。

　　夏油杰嘴角抿紧了。

　　他深深地凝望了翁鸣乐一眼。

　　这眼神很复杂，夹杂着思索、惊讶、感慨、叹息……以及一抹藏得极深的释然。

　　翁鸣乐很清楚，夏油杰从来都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即便是在原本故事中，对方走向杀死所有非术士的暴烈道路，并最终发动了那场“百鬼夜行”。

　　他在谋划这一切的时候，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所求只是一场无法实现的徒劳挣扎吗？

　　亦或者在潜意识里，他是在为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找到一种可被接受的结束方式——即永久的死亡与安宁？

　　翁鸣乐虽然嘴上从来都没说过……但他心底里认同0712的看法。

　　夏油杰不缺少能力，不缺少智慧，甚至也并不缺少面对挫败的勇气。

　　他真的只是……太倒霉了。

　　那么多的变故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闹铃一样，一个接一个的次第响起，最终将他围死孤岛，逼上绝路。

　　而要改变这一切，根本也没有翁鸣乐先前所说的棘手到需要调岗那种程度。

　　他从头到尾分明都只做了一件事，也只需要做这一件事。

　　那就是在第一根围栏被钉入夏油杰脚下时，将它折断一半。

　　只要这缺了半截的围栏仍旧能透进光来，能够让里头的人有呼吸的余地……

　　这位了不起的咒灵操术使先生——他总能自己从里头冲出来的。

　　就像是今天，就像是现在。

　　“其实我刚刚来的一路上一直在可惜……”翁鸣乐举起一根手指。

　　夏油杰不知是何时收敛了神色，他藏在那身袈裟宽大衣袖下的手掌动了一下，一个掐诀已在不动声色之间蓄势待发。

　　可他面上的表情却还是一片云淡风轻，让人瞧不端倪。

　　他接过翁鸣乐的话茬，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我没带一把帅气一点的太刀来。”不然不真是白浪费了此刻正适合出鞘的……肃杀之气吗？

　　只是可惜，0712不在，都没人捧哏了。

　　夏油杰：“……没关系。”

　　毕竟也根本毋需他来动手。

　　“轰——————”

　　平静的湖面破碎，一声巨响，水雾炸裂，异变不过是眨眼之间。

　　百米开外的五条悟突逢此况，惊诧之下不过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什么情况？

　　六眼的视线穿过纷杂的水幕与雾气。

　　不是说要靠谈的吗，怎么最后还是动起手来了？

　　而在五条悟疾速前进的同时，原本在爆发战局正中央的翁鸣乐却在快速后退。

　　夏油杰吸取了上一次五条悟没能一击毙敌的教训。

　　依旧是虹龙起手。

　　裂口女、鹈鹕咒灵、眼相扑咒灵——甚至是玉藻前，再辅以那些数也数不清的中小型填线咒灵。

　　幻影压箱底的闪现技能本质是一种带有局限性的时间停滞，而翁鸣乐早已借由五条悟，将他的底牌完完整整地展现给夏油杰了。

　　而这种短暂的时间停滞能发挥的作用说大算大，说小其实也算小。

　　毕竟，当绞杀之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可以逃脱的漏洞与破绽时……

　　就算闪现了，也无处可去的。

　　翁鸣乐的目光没有望向水雾中央被遮蔽的战场，而是牢牢地锁定了从远处奔赴而来的五条悟。

　　明明上一秒都还只是一个影子。

　　下一刻，那双苍天之瞳眼底的纹路都已经近得清晰可闻了。

　　[苍]引力加持下，压缩牵引空间并实现高速移动的这种超高机动性果然还是太超模了。

　　翁鸣乐不由得在心底感叹。

　　但这可不行。

　　他盯着对方指尖已然碰撞成形的[茈]，启唇，默读了四个字。

　　这是夏油杰要去做的事情，五条悟在这儿横插一脚，又算什么呢？

　　“咚”

　　“咚、咚”

　　“嗡————”

　　已然聚集却还未发射出去的巨大能量团湮灭时，震荡空气而产生的低鸣。

　　耳膜边是大鼓的声响，也可能是心跳。

　　五条悟眼底的错愕甚至都还来不及汇合成实质的表情。

　　程序智能重新汇入精神海的电子声响仿佛某种乐曲，伴随着这种震动有规律地跃动。

　　‘[试炼场]的数据解析已完成，验证结果已传输至用户协议终端。’

　　翁鸣乐于是扯出一抹笑。

　　什么嘛，主系统走之前还说什么短时间内很难得到结果来着的……

　　瞧瞧，这速度不是挺快的吗。

　　正好——

　　不论是世界意识也好，还是真理权衡也罢，他们那些老掉牙的童话故事和冒险谭他真的都看得够够的了。

　　现在，也该轮到他抢过笔尖……

　　来讲讲故事了。

　　……

　　……

　　？？？时间；

　　？？？，？？？町；

　　某安全屋。

　　“我跟你走，只要能保护我的兄长！”

　　鸟居神乐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漫长好漫长的梦。

　　薨星宫、盘星教……高专、海岛……

　　隐隐灭灭，白与黑，光与暗。

　　然后是一段沉溺于深海中的茫茫。

　　像是电话挂断后的那阵忙音。

　　可朦朦胧胧之间，再度在他耳畔响起的却不再是那道仿佛与他融为了一体，但却从始至终都界限分明的灵魂的动静。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鸟居神乐于一片混沌之间睁开了双眼。

　　一个带着怪异面具，身着西装与礼帽的男人站在他对面，正对他伸出手。

　　“放心，只要你和我走，你的兄长——就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昏暗的房间内，未完全拉紧的窗帘下闪过一阵刺目的车灯光。

　　在男人的面具上折射出光泽斑斓的纹路来。

　　鸟居神乐恍惚之间辨认出来……

　　那貌似是蝴蝶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