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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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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的规矩,每年的清明节都要在坟墓上添土,寓意家族兴旺。
爸爸去世已有整整三年,到现在的方楚也只不过是七岁的小朋友而已。
他走路很慢,说话很慢,铁锹握起来吃力,铲土的动作也是慢吞吞。
尽管爸爸生病的事情不在小朋友能理解的范围,但是悲伤却像子弹一样无差别地击中胸腔,这三年方楚不但没有忘记爸爸曾经存在过,思念和悲伤反而像是留在身体的伤口一样跟着他越长越大。
他长高了,爸爸的坟墓因为每年祭祀的添土也越来越高,方楚对死亡的认识从那时起就没有任何童话色彩。不是“去了遥远的地方”,不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保佑你”,就是简单直白的“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但毕竟还是看着故事书长大的小孩,在七岁生日吹灭蜡烛时,方楚闭上眼睛的时刻心里许的愿望仍然是“我想要爸爸”——那时已经有很多亲戚热心地为妈妈介绍男朋友,旁敲侧击地拿着陌生男人的照片问方楚,“小楚觉得他怎么样呀”,儿童故事里恶毒继母的形象给方楚留下阴影,所以连同“继父”两个字也让他产生恐惧。
因此在默默许下“我想要爸爸”的愿望以后,方楚像是冷了似的一哆嗦,担心负责掌管生日愿望的神灵误会他的意思,连忙在心里解释“——不是那样的”,七岁的方楚小朋友还不能在短时间内组织好语言,他睁开眼睛,看到细细的蜡烛快要燃到底了。
所以在那一瞬间有短促的灵感从天而降。
像松鼠一样鼓起腮帮用力且认真吹气的时刻,心里默念的愿望是——“还是给我一个哥哥吧。”
“我想要爸爸一样的哥哥。”
等到吃完蛋糕,晚上八点半准时被赶到床上睡觉的时候,方楚小朋友才突然清醒地认识到,妈妈没办法生出哥哥。
他懂得时间和顺序,在他之后就只可能有弟弟妹妹。刚才竟然忘记了这么关键的事。
所以方楚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
只是浪费了一个愿望而已。
而且生日愿望又不是一定会实现的。
所以没关系。
就这样简单地安慰自己几句,方楚很快睡着了,小朋友的心事还不会让他轻易失眠。
也许在他睡着的时候真,的有神明在认真思考,如何满足这个小朋友的愿望。
“我想要爸爸一样的哥哥。”
好复杂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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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的程知延在上小学三年级。
是老师和家长都喜欢的那种小男生,学习成绩好,有礼貌,不调皮,身上与生俱来般的有着沉稳踏实的让人信任的气质。
也许是因为教育的原因,算是家境不错的书香门第,所以教出了这样优秀的男孩子。
外貌也十分出挑,五官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是从脸型,眉骨,鼻梁,都能看出日后一定是标准的帅哥。
但到底还是只有九岁。
虽然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可是如果对他说“因为你比人家大两岁,所以就要让着他”“如果他喜欢,就要把你的玩具都给他玩,也不可以计较”“因为你是哥哥啊”——如果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些,还是会让程知延有隐隐不舒服的感受。
但是当措辞变成了“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小孩子”“只有妈妈照顾他,妈妈的工作也很辛苦呢”“又是刚搬到对面楼的邻居,孤儿寡母,还是要多帮帮忙吧”,这时程知延幼小善良的心脏就只装得下同情。
尤其是当大门打开,温柔美丽的女人身后,围着厚厚的围巾方楚只露出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又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直愣愣地盯着程知延的时候——
他立刻决定担负起做哥哥的责任了。
而七岁的方楚——原本因为妈妈这段时间频繁的相亲、还有亲戚们虚伪的关心,所以对陌生人一视同仁的抱有敌意。无论见到谁都只会冷着脸一声不吭的方楚,在看到程知延的时候,在看到对方递过来一只手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两个月前的生日愿望,然后整个人像是落到半空凝固的雪一样呆住。
“快叫哥哥呀,”妈妈轻声催促,声音有些窘迫,“不好意思,我们家小楚认生……”
下一秒却是没有半点迟疑地伸出手。
——如果真的有掌管生日愿望的神灵。
——如果眼前的“哥哥”真的是为了实现他的愿望而诞生的……就像是天使之类的。
——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
有什么理由,在伸出手的时刻,不觉得感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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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林阿姨第一次带方楚来做客。
外面正在下雪,纯白厚重的雪纷纷扬扬下落,屋子里却很温暖。
程知延牵着方楚的手上楼,拐了两个弯到自己的房间。
七岁和九岁,一年级和三年级,十厘米的身高差。
程知延微微低头,语气温和地问他:“会热吗?”
还是会有第一次扮演哥哥的紧张,尽管那张轮廓尚未锋利的脸上柔软的关心恰到好处,但回到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单独面对方楚的时候,就像是手里被放了脆弱的瓷器,不知道要怎么拿稳才好。
方楚从鼻腔发出小声的“嗯”,解开了围巾又脱掉外套,因为做客所以穿上了刚洗过的羊绒背心,还有晒过阳光的味道。
不爱说话,安安静静但是很乖巧可爱的小朋友。这是第一印象。如果被方楚的叔叔伯伯和其他亲戚知道如此评价一定会大吃一惊——明明是冷血的,缺乏教养的,死气沉沉的讨债鬼。
“要看动画片吗?这个是遥控器,可以在片库里选你喜欢的看。”
察觉到方楚更习惯沉默,于是体贴地没有带他玩需要交流的游戏。拉上厚重的窗帘,大雪和冷风阻挡在外,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在黯淡的光纤下看着覆盖整片白墙的投影。
方楚抬起脑袋看得很认真,是他最喜欢的电影,狮子王,他最喜欢木法沙。
接下来快两个小时,其实就算是妈妈看到他也会惊讶的——在家里完全不会有这样听话的时候。
看电视的时间久了,妈妈会很暴躁地让他快点关掉,“小学就戴眼镜的话很丢人”,吃饭之前如果忘记洗手,又会大声骂他脏的像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我本来就是——”后面没有说出口的顶撞,不是因为看到妈妈红肿的眼睛良心发现,而是从客厅飞来的随便什么趁手的工具重重砸在他的后背。
就是很常见的单亲家庭中,很常见的畸形的关系。独自承担养育责任筋疲力尽伟大却暴躁的母亲,过早成熟敏感自卑和叛逆不服管教的小孩。
不管是七岁还是十七岁,都是一样的剧情。
但是当程知延微微侧过头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时,方楚没有任何磨蹭和抱怨,连忙听话地按下了遥控器的电源键。
不只是因为是在别人家做客的原因。
不只是因为对方是第一次见面的哥哥的原因。
心脏泛起的异样到底是什么感受,那时的方楚还没办法清晰地分辨。总之这种让他有些指尖发麻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一直到程知延带他到卫生间洗手的时候。
方楚的身高只能踮着脚把手伸向水龙头底下,够不到更远的地方,于是挤洗手液和在他的手心揉搓出细腻的白色泡沫的步骤,顺理成章地由哥哥代劳。
那种像是大脑皮层在噼里啪啦闪着雪花似的乱码的感觉。
乖乖地举着手没有乱动。
组成了很温馨和谐的画面。
方楚从镜子最底下小心地观察程知延的脸,眉毛,睫毛,眼睛,鼻子,很认真地看过去,专注的视线被发觉,于是哥哥抬起头,在镜子里回给他一个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的笑容。
洗手间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微妙的眩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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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总是来哥哥家玩,玩到天快黑了,才不情不愿地被妈妈接走。
哥哥站在楼梯上跟他挥手告别,玄关处的柜子里有樟脑丸的气味。不算难闻,但方楚还是皱了皱鼻子。
“跟哥哥再见。”妈妈说。
楼梯对小朋友来说也是非常遥远的距离,方楚转过身,抬起胳膊很用力地挥了两下。
好像隔着一片烟波浩淼的大海。
程知延也朝他挥手,看到他戴好了绒线帽子和厚厚的围巾,只有一双乌黑清润的眼睛露在外面。
妈妈蹲下身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耐心的,温柔的,亲切的声音。
“今天有没有乖?”
“小楚,你要乖哦,答应妈妈你会乖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