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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03 悲天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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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应悔抱着白如练踏入地界大门前的一刻,一条戴着盔甲的手臂横亘在他身前。
“小主上,地尊大人有请。”
梅应悔“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等着。”
说完,小魔也不敢拦着,谁都知道地尊的第三子最是不好惹,仗着地尊的宠爱是一方面,另一则是他脾气乖张任性最不可控。
地界的宫殿是暗黑系的装潢,黑红色的玉石铺陈在屋檐顶。
迈步进去,里面铺着长长的毛茸茸的地毯,走一步感觉像踩在棉花上。梅应悔向上颠了一下,把白如练抱得更近了一些。
一步步走到床榻,动作轻缓地把人放下。
梅应悔刚要直起身,白如练的发丝却勾住了他肩头的玉石扣。
他偏头,那不老实的发丝又拂过他的鼻尖,一阵软绵绵的痒意,瞥见白如练白里透红的耳垂。
梅应悔手指搭着对方的黑发,很顺滑柔软的触感。他和白如练挨得很近,两拳的距离,还好对方醒不过来,不然大概会把他当作登徒子的程度。
不过,梅应悔难得有耐心把纠缠的秀发细细解开。
白如练的衣衫有些凌乱,梅应悔把被子揭过来盖在他的身上。
就像可以任人摆弄的小人偶一样。
没有表情,不会动。
“走吧。”
梅应悔出门跟着小魔前往地宫。
天界若是真想找白如练,并非难事,寻着法术的痕迹总能摸来。而且就算寻到在地界,天界的人又不能如何,梅应悔是这样想的。
不过,白如练投敌的罪名倒是被他坐实了。
行至地宫。
墨绿色的藤蔓蜿蜒攀爬在石柱上,盛开着的妖艳的花朵格外惹眼,几片深红的花瓣轻轻晃动,覆盖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梅应悔轻轻抬手,花枝颤动了几下,地宫的门缓缓打开。
“舍得回来了?”
成熟且威严的声音传来,地尊单手支着头,掀起眼皮睨他,面色极度不悦。
梅应悔刚走到半路,没到殿前,一股强大的灵力迎面而来!
无声无息,却像千斤重石锤击在腹部!
根本没有时间闪避!
只能硬生生挨下这一击。
他单手撑地,稳住了身体。唇边早在受力的瞬间,气血上涌,咳出一口血!
不久前刚失去半身灵力,还未恢复,梅应悔强撑着身体起身,深吸一口气——
再抬目时依旧淡然自若、处变不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行至殿前按规矩行礼。
“地尊。”
“你可知我为何罚你?”地尊抬手,其余人都退了下去。
梅应悔坦坦荡荡,“残害同类,理应受罚。”
地尊哼笑一声,“我罚的是——你不知道从哪里,带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回来。”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淡淡笑道:“你的幻术确实有很大的进步,但这一招用了几百回了?”
他最宠爱这个小儿子,喜爱的就是这浑不吝的性子,跟他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把那个人安排进了你的宫殿?”
外人不在,地尊的架子收了一些,但岁月积累下的高大威仪早已深深刻进血肉,而且梅应悔内心的确仰视着他的父亲。
梅应悔颔首,“我的人,我会管教不乱跑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地尊偏过头,示意两个人坐下说。
“没来参加宴席就是为了他?”他呷了一口茶,还是要梅应悔解释这个人的来历。
“并非。本来儿臣就没参与战事,何故庆功宴非我来不可。至于捡回来的人……近来儿臣习得傀儡符,便刚好觅得这半死之身。”
梅应悔勾起唇角,冷峻的眉目有几分邪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么。此符若练成,对我地界大有裨益。”
地尊拍拍手,直勾勾看着梅应悔的眼睛不说话,看不出情绪。
半晌,才笑道:“我儿有此心,再好不过。”
地界向来弱肉强食,能者居之,只有强大才能居高位、得恩惠、拓疆土、享拜服。
“即是如此,你就回去吧。”
该有的形式走完了。
一声令下,地宫的门顺应而开,退下的宫人又陆陆续续进来侍奉。
梅应悔起身行礼,“儿臣告退。”
地尊望着梅应悔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地界不同于天界终日得日光普照,每走几步就可见一面镜子。这些镜子都充盈着灵力,借助人间昼夜轮转,折射到整个地界。
他从地宫出来不着急回到自己的寝宫,闲庭信步慢走着。
来来往往的小魔、小妖、小鬼都识得他的身份,纷纷行礼。
许是平时没有注意,梅应悔这次却注意到他们衣服上都别着一枚小镜子碎片,无一例外。
每个人面上都喜气洋洋地向他问好。
他昂首回过。
走到他的宫殿不过几百步,是地界灵气最盛之处。
抵达宫门,入目可见盘根错落的灵树岿然而立。不同于天界灵树珠光宝气,地界的灵木藤蔓缠绕,叶片上汇聚着鲜妍的红光,层层堆叠。
远看犹如枯木逢春,万花齐开。它的上空悬着一枚灵镜,一轮红日显现悬挂其上,细看来丝毫不逊于天界的灵树瑶泉。
梅应悔抬手轻触灵树随风晃动的枝叶,枝叶上闪动的微光汇成千丝万缕的红线,汇聚、凝练成一束灵光从他的指尖穿过。
用他的灵海去探,一脉上的鬼魔灵气居然都大大增加了不少!
难怪灵木艳过往日。
因为战争的胜利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梅应悔回想到他路过看到的那些镜子碎片。黑沉的眸子缓缓从灵树移开,回到了寝殿。
金丝靴踏入寝宫的瞬间,就感觉里面静得出奇,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他不喜欢人侍奉,也无须人来侍奉。这个屋子除了他,只有白如练踏进来过。
一步一步,脚步落在地面的声音倾耳可闻,腰间的玉佩坠着声响,他向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榻上却空无一人。
忽而!
一阵疾风劈来,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梅应悔偏身闪过,看着眼前的一身白衣,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的动作皆是在防守,没有半分进攻态势。
地方太小,少不了磕碰,他绕过屏风,把人牵引到正厅。
白如练动作丝毫不留情,剑光铺天盖地向梅应悔劈来——!
一个闪身,他贴近白如练,低沉的声音落在对方耳边。
“不记得了?”
白如练失焦的眼眸颤动一瞬。
就那一瞬。
梅应悔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猛然!他一掌推向白如练的右肩!收了力。
受到袭击,白如练的手猝不及防卸了力——灵剑顿时脱了手——
梅应悔趁此时机,接过灵剑!
稳稳当当收束到背后。
没有了武器,白如练也安静了。
“不够听话。”
他收起了笑,静默地同白如练“对视”。
对方似乎能感知到局势不妙,只会静默地矗立,像门前屹立的石狮子。
先前梅应悔没有全权向柳伯交代。白如练的灵识他保住并封住了一部分,眼下法术消失,才发了狂。剩下消散的灵识可能有天帝的手脚,也可能已经分散开来。
但他那时若不封印,就如同此时,不辨敌友,错勘救命恩人。
柳伯没必要受此灾祸,而且一把老骨头估计禁不住白如练的神法盖世。
“这把剑叫‘求死’。”
梅应悔垂眸看着泛着弧光的剑刃,修长的食指指背贴着剑轻抚。
视线直勾勾落在白如练的脸庞,语气不紧不慢,“知道为什么吗?”
不指望白如练能回应他的话,笑意不达眼底,“但凡跟这把剑沾上关系的人都死了。”
他抬眼看向白如练,抬步走近。
俯身看着他黯然无光却依旧漂亮的眼睛,声音低沉又魅惑,“但你或许可以是这个例外。”
白如练眉心微动,好似有所察觉。
奈何这会儿功夫就耗光了他片缕灵识的全部心力。
恍然,全身卸了力——
就在整个人砸在地毯上的时候——
梅应悔伸手揽住他的腰,虚抱在怀里。
很轻,就像是飘散而下的一片羽毛,或者说,只是一片轻柔的雪。
天界。
思毓被囚在自己的宫殿内,脑中回想着前不久经历的种种。
她恨,一步之差,一步之遥!
明明在白如练出现之前,许多东西都是她的……她恨,恨他、恨她自己、恨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轰!
宫门大开!
极盛之光轰然乍破静谧的空间,思毓抬手用衣袖遮挡,但没用任何作用——
这是天帝降临的征兆!
思毓睁大了眼睛,顿时心脏狂跳,不受控制地,灵海翻腾!
“恭迎天帝。”
思毓依旧从容俯首称臣。
她是刽子手不假,但天帝才是那个操盘手。
事已至此她无话可说,但若是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样做。
金光漫进大殿,人影才渐渐显露,一袭白羽金丝长袍入目而至。天帝体格高大,长髯秀华,颇具威严,稍稍垂眼看向思毓。
天帝腾着云,身影高悬,不辨喜怒,“你可知本座为何来寻你?”
一字一句都敲在思毓心口,高傲如她,最后却看到长渊为白如练甚至甘愿为他葬送性命。
长渊上神乃天帝长子,此番来访,自然是给她定罪的。
思毓垂眸不语,内心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冲动。”
天帝这话说得恨铁不成钢,“本座破格提你为惩戒神,不是看你把手段用在同类身上。聪慧如你,本座是想惩戒清琢,但不是要把长渊搭上!”
思毓抬眼看向天帝,微红的眼中依旧倔强。
“你自小天赋极高,耐性超群,怎么面对清琢就变得理智全无。”天帝摇头,“本座本意就是将你许配与长渊……你何苦同他去计较?”
“计较?因为他,我失去的何止长渊。我恨的是我连母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这么多年,我只能看着他越来越好,我怎能不去计较?我想慈悲……可谁来慈悲于我!”
思毓哂笑,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红着双目瞪着眼看着天帝。
她现在已经没有名为“畏惧”的情绪了。
天帝这话她从小听到大。整个天界都知道她对长渊的情意,在白如练出现之前她和长渊才是最相配的金童玉女。
而长渊是整个天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她、懂得她的人。
还记得那日修习的鞭法。
她满身汗津津,累得更是连武器都把握不住。从师傅那里回她的宫殿时早已头晕眼花,便没有注意脚下的天阶,一时踉跄。
就在她要摔倒之际——
身着淡蓝色衣袍的手臂轻柔地搭在她的腰间。
很标致的风花雪月的相遇。
思毓第一次羞红了双颊。
那一刻、那一眼,是春心萌动。
……
后来长渊总对她这样说:
“思毓仙子的确刻苦努力,实为吾辈楷模。”
长渊温柔一笑,后退半步便离开。
在她眼中,长渊是这天上地下最值得用“君子”相称的人。
她漫长又刻苦的一生总算迎来了一个不用她付出什么情感,就能轻易获得的一个夸耀。
她时常在想要是当初没有那么多的温情,她也不会为爱癫狂。
一切的因果早在白如练未出现之时就种下了种子。
她是嫉妒,但是真正让她去恨的是白如练对于她所在乎的这一切都视作浮云。
为什么她所珍视的所有,只是对方的“天赋”二字……甚至得到长渊与众不同的青睐,她也偏执地相信这是天赋。
一介女修,她的声望仅低于天后。能做到她这个地步,她比任何人又要狠,对自己更狠。
所以在她眼中的一切障碍都要扫尽,白如练目前就是她的阻碍。
“思毓自知被心魔蛊惑,天帝若要责罚,绝无半分怨言。”思毓低头深吸一口气,眼睫上沾了水光,神情依旧倔强,“昔日对手落败,思毓做不到圣人面目。”
“因女子之身,仙法学习女修总要逊于男修。可是思毓不服,从小到大皆是刻苦钻研……却只为获得他人一句天赋极高——是长渊看到了我的努力,与我共同修习,将我引荐。”
她笑了,想到几分甜蜜之处,和平常小女孩一样柔情似水,“从那时起思毓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最好,最与长渊相配……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长渊一心在他身上,我有什么办法?母神听到了风言风语,为了我她只是想教训一下白如练……可白如练呢?白如练却直接杀了她!!可最后……他凭什么没有受到惩罚?!”
思毓眼中是癫狂的,说到恨处却卸了气力,无奈地笑了一声,“正巧他落难我终于有了机会胜他一局,我怎么可能不把握机会?我不能恨他?我不该恨他吗?”
天帝闭目叹息,平静地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多情是福,亦是祸。”
“悠悠众口,数目围观……心气高不是错,但一切因果皆有定法,得失亦不是归因于一人。你太在乎他人看法,多情便成了祸……”
他看着思毓,眸中却没有太多的责怪。
“天地交战迫在眉睫,大惩可免,小惩难逃。思毓残伤同类,罔顾法度,罚禁闭三月,夺惩戒神格。等你何时是非公私分明,何时便将这神格归还于你。”
话音落下,天帝的身影渐渐淡去,化入一团云雾归入于天。
同时,惩戒令下达,众天神皆闻。
思毓支撑身体的手臂落下,身体覆在大殿上。
一开始,她质疑白如练没有悲天悯人的心。
可是,她的慈悲怜悯之心好像也早已在无知无觉中溃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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