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别咬我pp

1、试镜

　　陈玺推开试镜大楼的玻璃门时，手里的冰美式早就因为高温褪去了凉意。

　　她看了看手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提早到达是她的习惯，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样能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让她没想到的是，休息区已经坐了不少人。

　　靠窗的位置，有三个女孩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反复调整着衬衫领口，动作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角落里的一个短发女孩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显然是在默诵台词。

　　陈玺是个对气味敏感的人，空气里香水和粉底液混合的气味甜腻得让她喉咙发紧。

　　陈玺找了个离空调最近的空位，冷气从头顶直直吹下来，虽然冷到激起了鸡皮疙瘩，但总比呆在那刺鼻的气味中好。她从帆布包中抽出了剧本，廉价的A4纸打印，用黑色的文件夹夹着，边缘已经被翻到发毛。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精神高度紧张的大家抬头望去。

　　先出来的是一双高跟鞋。然后是一条米白色西装裤，剪裁利落，裤脚刚好盖住脚踝。再往上，是同色系的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颜笙。

　　即使戴着墨镜，陈玺也一眼认出来了她。去年金鹿奖最佳新人，凭借一部小成本文艺片横空出世，媒体称她为“十年一遇的天才演员”。不过更重要的头衔是，她是这部电影最大投资方“颜氏影业”的独生女。

　　人群里起了细微的骚动，大家显然都认出来了这位大小姐。

　　靠窗的三个女孩同时噤声，交换着复杂的眼神。短发女孩睁开眼，手指攥紧了剧本。几个已经混个脸熟的选角迅速站起身，脸上堆起标准的职业笑容：“颜小姐。”

　　颜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摘下墨镜，目光在休息区扫过，像掠过陈玺时，短暂地停留了半秒。

　　然后莫名冷哼了一声，便直接走向了旁边的专用休息室。

　　眼睛很漂亮。这是陈玺的第一反应。就是有点装。

　　“装什么装。”旁边传来极低的嘀咕声。

　　陈玺转过头，是刚才调整领口的女孩。她正撇着嘴，用只有同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还不是靠爹。听说叶离这个角色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我们来这儿就是陪跑。”

　　“嘘——”她的同伴拉了拉她，“小声点。”

　　“怕什么？本来就是事实。”

　　陈玺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剧本上。但那些字突然变得模糊起来，颜笙刚才那个眼神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扯了扯嘴角。哪有什么公平竞争。有些人的起点，已经是另一些人终其一生无法抵达的终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的缴费提醒。

　　“陈丽华女士（住院号：202305174）
　　本月费用待结清：47,328.56元”

　　草，又到付医药费的时候了。

　　短信中的数字格外刺眼，陈玺锁上屏幕，把手机反扣在腿上。然后便闭目养神，顺便在脑中回忆剧本台词。

　　“陈玺。”

　　选角助理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名单：“到你了。”

　　她起身，将手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然后跟随着选角助理来到了试镜室。

　　试镜室比想象中小。

　　一张桌子后面坐着四个人。导演林永坐在从左往右第二个位置上，五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亚麻衬衫，正低头翻看资料。左边是编剧杜明，陈玺在杂志上见过他，以擅长女性视角的细腻描写著称。右边则是制片人王总，微秃的头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而最右边的位置，是颜笙。

　　她面前摆着一杯水，手里拿着剧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食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

　　“陈玺是吧？”林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简历我看过了。中戏毕业，演过两部网剧，几个话剧。”

　　“是的。”陈玺站直身体，声音虽平稳，腿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想演这个角色？”

　　“因为缺钱。”陈玺诚实地回答道。

　　房间里静了一瞬。

　　编剧杜明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制片人皱了下眉。林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颜笙依旧垂着眼，但摩挲纸页的手指停住了。

　　“开始吧。”林导说，“第七幕，给你三十秒准备。”

　　陈玺闭上眼睛。

　　她想象自己回到那个出租屋。想象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空荡荡的客厅，茶桌子上摆着那份她早上留给安逸的早餐。想象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发现安逸的衣服都不见了。

　　三十秒很快到了。

　　陈玺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面向虚空那里本该有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狼狈的脸。

　　“所以......”她声音很轻，边说边抚摸着自己的脸。

　　“这些日子......”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陪着我的人，是你。”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在空中划过，像在抚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在我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抱着我说‘会好的’的人原来一直都不存在......”

　　她停住了。很长很长的停顿，长到制片人已经抬起手想叫停。

　　然后她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她试图握紧拳头，但手指不听使唤。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陈玺已经结束了表演，林导却还未喊停，她只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林导点了点头，没说话。杜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制片人看向颜笙。

　　颜笙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还蜷缩在地上的陈玺，看了很久。久到陈玺的腿开始发麻，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合上剧本，淡淡地点了下头。

　　“可以了。”颜笙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玺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鞠躬，转身，拉开门。关门的瞬间，她听见林导的声音：

　　“颜小姐觉得怎么样？”

　　然后是颜笙的回答，隔着厚重的木门，模糊不清。

　　但陈玺听清了最后三个字。

　　“我喜欢。”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更足了。

　　陈玺靠在墙上，等腿上的麻痹感消退。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像要撞出来。她知道自己刚才超常发挥了，那种完全沉浸的状态，一年也未必有一次。

　　回想到刚刚颜笙的话，陈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

　　“下一位，李薇！”选角助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陈玺把剧本塞回背包，走向电梯。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为了贴合叶离后期的颓废感，她特意三天没洗头，此刻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真狼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母亲的主治医生。

　　“小陈啊，你妈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如果能用上那个新药，可能还有机会。但是......”

　　但是很贵。一个月六万，医保不报销。

　　“我知道了。”陈玺说，“钱我会想办法。请您先安排用药。”

　　挂掉电话，电梯刚好到达一楼。

　　大堂里人来人往。几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在自拍，背景是墙上的电影海报。颜笙的脸被放大到极致，她们兴奋地讨论着：

　　“听说颜笙今天会来！”

　　“真的吗？能要到签名吗？”

　　“她本人是不是比电视上还漂亮？”

　　陈玺从她们身边走过，推开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得让人窒息。

　　她走到公交站，等那班要绕大半个城市才能到医院的公交。手机银行里的余额：8,214.33元。距离下个月缴费日还有十七天。

　　经纪人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试得怎么样？”王哥的声音传来，“我打听到内部消息，这次竞争特别激烈。颜氏那边塞了好几个人，还有个最近挺火的网红......”

　　“我刚试完。”陈玺说，“等通知。”

　　“行吧。对了，下周有个网大试镜，女三号，片酬五万。虽然戏烂了点，但钱给得爽快。你去不去？”

　　五万。够一个月的药费，还能剩下一点。

　　“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把资料发你。”

　　挂掉电话，公交车刚好进站。陈玺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试镜大楼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颜笙那双眼睛。漂亮，冷漠，深不见底。

　　“我喜欢。”

　　那样的人也会说喜欢的话吗？陈玺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不过很快因为疲惫睡了过去。

　　晚上七点，陈玺从医院出来。

　　母亲睡着了。化疗的副作用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像个易碎的纸人。陈玺在床边坐了两个小时，看着点滴一点一点往下掉。

　　地铁里挤满了下班的人。她靠在车厢连接处，打开手机。微信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王哥发来的网大资料。粗制滥造的恐怖片，女三号是个胸大无脑的炮灰，第三场戏就会死。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

　　“陈小姐你好，我是星耀传媒的赵总助。赵总今天在试镜现场看到了你的表现，非常欣赏。不知明天下午三点是否有空，来公司聊聊？”

　　星耀传媒。颜氏的死对头，这两年势头正猛。

　　陈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车窗外的广告牌飞速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最后她回复：

　　“好的。地址请发我。”

　　几乎是同时，王哥的电话又来了。

　　“陈玺，我刚得到消息......”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变了调，“你今天试镜那部戏你没选上！”

　　陈玺握紧了手机：“确定吗？”

　　“千真万确！我哥们儿在选角组，说颜笙亲自定了另一个演员。好像她爸情妇的女儿，刚塞进公司的关系户！妈的，这群有钱人......”

　　后面的话陈玺没听清。

　　地铁正好进隧道，信号断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扣款通知，医院预缴了五千块押金，余额剩下3,214.33元。

　　陈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存了三年却从未拨出的号码。

　　“颜笙”

　　名字下面是她三年前存的备注：“2022年试镜，对手戏演员。演技一般，但很努力。”

　　视线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只是关掉了屏幕。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滴敲打着玻璃，顺着窗棂蜿蜒流下，像眼泪。

　　陈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这座被雨幕笼罩的城市。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在雨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美得不真实。

　　手机屏幕亮着，是星耀传媒发来的地址：

　　“明日15:00，环球金融中心58楼。”

　　高楼，顶层，俯瞰众生的位置。

　　她拿起桌上的安眠药，顺着矿泉水咽了下去。最近失眠逐渐加重了，过两天估计要去找医生加量了。

　　明天或许就会迎来转机了，或许妈妈就有救了，或许自己就不需要这样拼死拼活了，或许就会有资源了。

　　陈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逐渐睡着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