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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065章顿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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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透过前方稀疏的林木,吴璟望见灰白色城垣的轮廓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巍峨的城墙由巨型条石垒砌而成,高达十余丈,在初升的晨曦中犹如一道沉默的山脊。城门上方,“云泾城”三个古朴遒劲的大字在淡淡的金光中熠熠生辉,光芒并不刺眼,却让这座城在荒野尽头显得格外坚实而清晰。
她站在原地,远眺着象征着秩序、安全与人烟的城门,久久未动。
这一路,从顾家春山院走出,历经断肠峪截杀、迷雾困守、石洞独居、沼泽死劫、山林奔逃……千难万难,险象环生。
如今,总算是……到了。
深吸一口城外微凉的、已不带多少山林野腥气的空气,吴璟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青色劲装,迈开脚步,走向洞开的城门。
一步踏入城门,喧嚣热闹的人间气息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吴璟漫步在街头,目光缓缓掠过这熟悉又陌生的繁华景象。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嘈杂却有序的市井声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忽然,她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的一对母女吸引。
那母亲约莫三十许人,衣着朴素却整洁,眉眼温柔,正蹲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指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糖人,轻声细语地问着身边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儿。
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裙,脸蛋红扑扑的,仰着头,小手指点着一个蝴蝶形状的糖人,眼中满是渴望与欢喜。
母亲笑着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接过晶莹剔透的蝴蝶糖人,笑着放到女儿手中。
小女孩开心的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将糖人举到母亲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好甜呀!娘,你也吃!”
母亲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轻轻咬了一小口,摸了摸女儿的头:“甜,囡囡吃。”
很寻常的一幕。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拨动了吴璟心底最深的某根弦。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外公外婆接连故去那年,母亲整日郁郁,神思恍惚,仿佛丢了魂。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每日拉着母亲出门,不去想那些生离死别,只逛最热闹的街市。买刚出炉还烫手的桂花糕,买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看街头杂耍,听茶馆说书……用最平凡热闹的人间烟火,一点点驱散母亲心头的阴霾,将她从悲伤的泥沼里慢慢拉回来……
娘……
强烈的思念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
眼眶微微发热。
吴璟连忙别开视线,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但……至少,该给母亲报个平安了。
定了定神,吴璟向路人打听了一下问缘阁的位置。
云泾城果然也有问缘阁的分号,规模似乎比安阳城的稍小,但标志性的高楼与繁忙景象依旧。
她径直走进问缘阁大厅。内部格局与安阳城相仿,只是稍显紧凑。长长的柜台后伙计忙碌,等候区坐着些等待办理事务的修士。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被悬挂在正面墙壁上的那面巨大的玉板吸引。
玉板上,灵光闪烁的字迹正无声地滚动着,发布着各类信息:求购某种妖兽材料、招募队友探索某处、某地出现小型矿脉征召矿工、某某商铺新到一批符箓优惠……信息繁杂,更新迅速。
而在每一条信息的最前方,都清晰地标注着一个时间——苍梧第三纪元·四千六百三十九年,七月初九。
吴璟盯着那个年份和月份,瞳孔猛地一缩,脑中嗡的一声!
……三十九年,七月初九……她离开安阳城,踏入断肠峪时,分明是……三十八年,五月初!
她在昔归山的天然迷雾中,在那个小小的石洞里,独自一人,与沉睡的幼蟒,一株棠梨为伴,竟然被困了……足足一年!
难怪……难怪在那山洞中,明明每日修炼、研读、照料棠梨,生活规律却总感觉混乱,觉得分外难熬,甚至需要强行压制才能按捺住心底滋生的烦躁、孤独与种种负面情绪。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过去了那么久!
棠梨种子从破土发芽到开花结果,所经历的生长周期,远比她以为的要漫长!
心中震撼难以言表,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庆幸。幸好……幸好当时储物手镯里收集了棠梨种子……
看着那抹绿色一点点萌发、伸展、绽放、结果,弱小生命顽强生长所带来的慰藉与希望……
……时光并不仅仅是流逝和消耗,它也可以是沉淀和酝酿……
就在这心念起伏,百感交集之际,吴璟的灵台深处,仿佛有什么……应念而破……
丹田气海微微一震,旋即,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自深处涌起,沿着经脉自然流转,速度比平时快上三分,又无比顺畅圆融。体外稀薄的天地灵气受到牵引,悄无声息地朝她聚拢,在她身周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淡淡气旋,又迅速被她吸纳、炼化。
炼气四层,水到渠成。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呼吸之间,吴璟甚至没有特意摆出修炼姿势,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她身上那股因长途跋涉和孤寂困守而带来的疲惫与风尘之气,似是被无形的流水洗涤过一般,悄然褪去几分,眼神则变得更加清亮、沉静。
大厅内人来人往,喧闹依旧,但修士对灵气波动的感知最为敏锐。吴璟身上瞬间出现又平复的灵力涟漪,虽不强烈,却足够清晰,尤其是在这人员密集的室内。
柜台后,一个正低头核对账册的中年执事若有所觉,抬首朝吴璟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低下头去,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倒是好运道,在这地方也能顿悟破境。”
等候区,几名或坐或站的修士也纷纷侧目。
一个身穿褐色短打、背负长剑的汉子,咂了咂嘴,对身旁同伴低声道:“瞧见没?那刚进来的青衣姑娘,炼气三层,就这么站着……突破了?”
他同伴是个瘦削老者,捋了捋山羊胡,微微颔首:“气息圆融,灵力自生,是心境触动带来的顿悟。难得,难得啊。看来是历经了一番磨砺,心有所感。”
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轻轻扇了扇风,眼神在吴璟身上打了个转,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啧,低修为就是简单,说突破就突破了,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顿悟啊……”
…………
低低的议论声在吴璟周围萦绕片刻,很快又消散在问缘阁固有的嘈杂声中。对于修士而言,顿悟虽不常见,炼气境的顿悟倒也算不得多新奇,尤其是在这散修聚集、三教九流混杂的云泾城。大家最多感慨几句好运道,便又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事务上。
吴璟将这些隐约的议论听在耳中,面上无太多变化。她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感受着体内明显壮大了一圈、运行更加自如的灵力,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过往的艰险与孤寂,时光的错位与震撼,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脚下更坚实的基石。
她不再停留,抬步走向柜台,对着后面一位空闲的伙计,沉稳开口道:“我想托送一封信。去安阳城,顾家,六房吴侍妾收。”
“可以。安阳城路途颇远,普通信件,一百灵石,十日左右可到。加急的话……”伙计熟练地报价。
“普通即可。”吴璟取出灵石付清,又从储物手镯中取出纸笔——离家前,母亲给她准备的,倘若不方便回来,捎信道声平安亦可。
她提起笔,对着空白的信纸,却久久未能落下。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想告诉母亲自己一路的惊险与收获,想倾诉对家的思念,想询问母亲是否安好……可最终,她只是极轻、极郑重地,写下了寥寥数字:
“娘亲膝下:
女璟,一切安好,望勿念。
珍重。”
没有提及黑沼林的险死还生,没有提及漫长的被困与孤寂,没有提及任何可能让娘担忧的细节。她知道,娘收到这封信,或许能稍稍安心,但若知道太多,恐怕又会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娘好不容易才从外公外婆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她不能再让娘为自己担惊受怕。
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问缘阁提供的特制信封,封口,交给伙计。看着伙计将信封放入一个标有安阳字样的信格中,吴璟心中默默道:
娘,我很好,真的。您也要好好的。
办完托信之事,心头骤然轻松了许多,连带着云泾城喧闹的街景,落在眼中也更添了几分鲜活与真切。
她微笑着转身走出问缘阁,重新汇入街上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