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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042章程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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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淑芸见顾娴珍不愿深谈,虽心中忧虑难解,却也没继续追根究底。她了解阿珍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内里自有丘壑,一旦决定,便难回头。
回到沁芳阁,思来想去,终究放不下心,唤来身边最得力的平嬷嬷,低声吩咐:“你去细细探听一下,六房那边……阿珍她,究竟为何突然行此决绝之事?看看咱们能否帮衬些什么。” 她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虽开了宗祠,木已成舟,但……我总得为她做点什么才好。”
平嬷嬷办事麻利,不过半日功夫,便打探清楚来回话了。
她将徐家提亲、族中施压、顾娴珍激烈抗拒乃至最终选择脱离的缘由,低声禀报了一遍,末了,忍不住小小声的嘀咕:“……说起来,徐家那位公子,论家世论天资,确是一等一的人物,家族这般安排,原也是看重娴珍小姐……唉,到底是年轻人,气性大了些,可惜了这大好姻缘……”
她话说到一半,抬眼见自家小姐眉头紧蹙,面上并无赞同之色,反而眼神复杂,似是陷入了沉思。平嬷嬷最是知机,立刻住了口,垂手退至一旁。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
“原来……是这般吗。” 顾淑芸喃喃自语,先前被阿珍含糊带过的种种,此刻豁然贯通。她忽然就懂了,阿珍尚未明言的话外之音,平静笑容下可能藏着的惊涛骇浪——那是不愿被当作交换资源的筹码,不甘心终身被他人安排,哪怕那安排在外人看来是金玉良缘。
心疼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几乎能想象阿珍面对族老压力时的孤立与倔强。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羡慕,如同破土的新芽,悄悄探出了头。羡慕阿珍敢于对理所当然说不的勇气,羡慕她能如此决绝地斩断牵绊,去追求一个或许虚无缥缈、却完全由自己定义的未来。这份勇气,是她顾淑芸身处家族庇护与期待中,所不曾拥有、甚至不敢细想的。
这一夜,顾淑芸房内的萤石一直亮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修炼或安寝,而是翻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修炼手札、符箓心得,又去了一趟藏书阁,凭着记忆和权限,誊录了诸多前人修炼感悟、游记见闻、乃至一些冷门却实用的技巧记录。
她知道,对于即将成为散修的阿珍而言,最难的恐怕不是一时的意气或勇气,而是漫长修行路上实实在在的困境。
散修犹如无根浮萍,缺乏系统的传承体系。
修行路上关隘重重,从引气入体到筑就道基,每一步都可能遇到疑难瓶颈。有师长家族指点,或可一语道破,少走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弯路。而散修大多只能靠自己摸索,或是花费巨大代价换取几句模糊的提点。多少好苗子,便是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独自碰壁,蹉跎了岁月,磨灭了灵性,最终玉璞蒙尘,明珠投暗,空有天赋却难成大道。
二则是资源的绝对短缺。修行乃是法、财、侣、地缺一不可。家族子弟,每月有份例,完成任务有奖赏,背后有库房支撑。而散修,每一块灵石都要用命去拼,用时间去换。丹药、符箓、法器、阵盘……
这些保障修行、护道克敌之物,对散修而言都无比珍贵。为了获取资源,他们不得不将大量时间精力耗费在猎杀妖兽、探索险地、完成各种危险任务上,甚至有时不得不铤而走险,与人争夺。
修炼本身需要静心闭关,而获取资源的过程却往往危机四伏、损耗心神,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矛盾与消耗。天赋再高,若资源跟不上,便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境界提升缓慢,甚至可能因一次受伤、一次资源匮乏而断了道途。
想到这些,顾淑芸整理玉简时更加认真了。
她将自己绘制不同符箓时的各类心得体悟、以及从杂书中看来的关于各地风物、可能存在的低风险资源点、乃至一些修士间默认的规矩与忌讳,都分门别类,仔细录入数枚崭新的玉简之中。
这或许是她现在唯一能帮上阿珍的了。
给不了她家族的庇护,便赠她一些前人的智慧与经验,愿这些心得能化作她孤身前行时,偶尔照亮脚下路的一点微光,或是在她遇到困惑时,提供一个可能的思考方向。
天色将明时,顾淑芸放下玉简,揉了揉微涩的眼睛,望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际,轻轻叹了口气,又仿佛松了一口气。
阿珍,前路艰难,望你……珍重。
顾淑芸为顾娴珍的散修生涯默默做着种种准备。她不仅自己整理了诸多心得,还热心地联系了当年一同测灵根的另外几位伙伴——顾贤敏、顾贤鑫、顾娴萱、顾娴薇等人。
他们与顾娴珍虽不如顾淑芸亲近,但总归有些一同测灵根、偶尔相聚的情分在。听闻顾娴珍即将脱离家族成为散修,几人均是唏嘘不已。在顾淑芸的提议下,他们也各自略尽绵薄之力,或丹药或符箓或法器或灵石等……
同时还有六房,顾娴珍同父异母的二哥顾贤琪夫妻俩。
于公,李氏操持整个六房,这算是六房对即将离家的小辈一份心意。于私,李氏作为嫂嫂,对这位性情沉静、从不惹事的小姑子也颇有好感。夫妻二人商量后,亦准备了丹药符箓灵石等,修士常用物品。
最后,连松鹤堂不怎么理会俗务的昌大老爷,顾娴珍之祖父,派人送来了一份物品。倒不是老爷子突然转了性,而是主宅的族长特意叮嘱过:家族除名是一回事,但表面功夫总要做足,尤其是身为祖父,无论如何也得略表心意。
于是,昌老爷不情不愿地让身边人准备了一份中规中矩的程仪——一套中级防御法阵,两千灵石。礼不算重,但也挑不出错。
如此这般,隔上两三日,便有一份程仪送到春山院,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也蕴含着亲友们最实际的关心。
最初顾娴珍还能将东西收进自己的储物袋,到后来,各式各样的玉简、丹药瓶、符箓、衣物、灵石、法器……将她的储物袋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放不下任何物品。
吴秀兰看着女儿为收纳这些心意而发愁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她默默去了趟执事堂,几乎用光了自己积攒的所有贡献点,换来一个内部空间大了十倍不止的储物手镯。手镯样式古朴,并不起眼,却足够将所有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妥帖地收纳进去。
当最后一份礼物被收进宽绰的储物空间时,吴秀兰看着女儿手腕上沉甸甸的镯子,强颜欢笑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点真心的、松快些的笑意。
五月的一个早晨,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春山院。老梅树的叶片被露水洗得油亮,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墙角的棠梨树结出青涩的小果,隐藏在浓密的绿叶间。空气里弥漫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湿润气息,偶有几声清脆的鸟啼,打破院中的宁静。
院中,吴秀兰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神情温柔而慈祥,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不舍与忧思。她身侧站着双眼通红、拼命忍着泪的飞絮,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帕子。两旁是春山院的粗使们,杏儿、桃叶,还有几位婆子,一个个都双眼含泪,不住地用袖子抹着眼睛,看向站在庭院中央的清瘦身影。
吴璟今日是一身便于出行的装扮。简素的青色劲装,布料结实耐磨损,袖口与裤腿都束得利落,脚下是一双半旧的软底靴子。她未施粉黛,长发也只是简单地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便是左手腕上样式古朴、毫不显眼的储物手镯。她所有的家当、亲友所赠的程仪,尽数收纳其中。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身无长物,仿佛只是要出门访友,而非远行千里、踏上未知的散修之路。
“娘,”吴璟走上前,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脸上绽开一个明亮而安抚的笑容:“我走了。您要好好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不用记挂我,我总会回来看望您的!”
吴秀兰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好,娘知道。你……你也一定要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安全最要紧。修炼不急在一时,平平安安才是福。” 她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哽咽:“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走你的路,不用回头。”
飞絮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记得……记得常传讯回来,让主子和我知道您平安!” 话未说完,眼泪又滚落下来。
杏儿抽噎着道:“小姐,外面坏人多,您可千万要当心啊!”
桃叶抹着泪,声音细细的:“小姐……奴婢会照顾好主子和院子的,您……您要早点回来看我们啊!” 虽然她们知道,这一别,归期渺茫。
其他粗使也纷纷说着小姐保重、一路平安之类的话,小小的春山院里,充满了离别的愁绪与真挚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