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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040章道心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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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山院出来,顾娴珍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熟悉的溪和亭。
午后阳光正好,褪去了正午的灼热,化作一片温煦的金辉。金色的光芒洒在潺潺的溪面上,跃动着细碎的粼光。照在亭边几株开得正盛的桃李花树上,将层层叠叠的花瓣映得几乎透明,暖风拂过,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向清澈的溪水。
云烟兽们正在院子里嬉戏,有的飘在半空追逐着被阳光照亮的尘埃,有的挤在山洞口的石头上晒太阳,绒毛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远远看去,如同散落一地的、会发光的蓬松云朵。
看着它们无忧无虑、似乎对外界纷扰毫不在意的模样,顾娴珍心头一时感触翻涌。她走近蹲下身,随手捞起一只飘到近前的云烟兽,捧在手心里。
小小的白团子在她掌心懵懂地眨了眨黑溜溜的大眼睛,细声细气地吱了一声。
“你们……开心吗?” 顾娴珍的声音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和一丝困惑:“是自愿呆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吗?虽然夏天有寒玉降温,冬天有炙石取暖,山洞里还有聚灵阵,每日都有灵露喝……可这里,仅仅只是一个巴掌大的院子啊……”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围墙外偶然掠过的飞鸟痕迹,更远处是云烟兽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山峦剪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们……真的开心吗?”
云烟兽们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低落与沉重。原本嬉闹追逐的云霞渐渐静止,一只,两只,三只……它们纷纷从半空中轻盈落下,收敛了绚烂的光华,变回一个个糯叽叽的白团子。
它们没有回答——也无法用言语回答,但它们用行动表达着。
一个白团子轻轻跳上她的肩头,用柔软蓬松的身子蹭了蹭她的脸颊。又一个扒拉住她的衣袖,黑亮的眼睛关切地望着她。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它们如同一朵朵柔软而温暖的云,轻轻地、接连不断地飘落在她的身上,钻进她的怀里,依偎在她的手边。细细嫩嫩的吱吱唧唧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柔软的声浪,仿佛在笨拙地安抚。
或许是在说:“这里很好呀,有吃有喝,安全又温暖。”
或许是在说:“我们习惯了这里,这里就是家。”
也或许,一丝灵性的懵懂里,藏着对更广阔天地的无知与无虑。
顾娴珍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这份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亲近与慰藉。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笼罩着一人一群兽,将影子拉得长长的。顾娴珍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灵深处那股对抗沉重压力的倦怠。
她索性不再蹲着,向后一仰,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倒在了被阳光晒得暖烘烘、散发着青草清香的柔软草地上。白团子们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吱呀”几声,却没离开,反而更紧地依偎过来,有的趴在她肚子上,有的窝在她颈边,毛茸茸,暖烘烘。
视线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毫无遮拦的、广袤无垠的湛蓝天空。几缕洁白的云絮被高空的风缓缓推动,变幻着各种各样的形态,自由自在地飘向远方。天空是那样高,那样远,那样无边无际,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烦恼与束缚。
阳光有些刺眼,顾娴珍微微眯起了眼睛,却依旧固执地盯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胸腔里那股被家族意志挤压得快要窒息的憋闷,在这辽阔的天空下,似乎找到了一丝缝隙。鼻尖是青草与阳光混合的温暖气息,周身是云烟兽们毫无保留的柔软依偎。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冲破了她心中所有的迷茫与不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是自由的!她要自由!
这自由,不是无视责任,而是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不是背离家族,而是不被当作筹码随意交换。不是孤身一人,而是能与志同道合者并肩前行。
天空的飞鸟,溪中的游鱼,甚至此刻依偎着她的、看似被豢养的云烟兽,或许都有各自无法言说的界限。但她的心,她的道,绝不能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绝不能为了任何理由,被轻易操控人生!
阳光洒在她清澈却写满倔强的眼眸里,也洒在她微微握紧的拳头上。
听完女儿决绝的话语,吴秀兰手中的毛笔无声滑落,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珍儿!你说什么?你要脱离家族,去做散修?!”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不行!绝对不行!你知道散修有多艰难吗?娘就是从散修过来的!没有家族依靠,意味着什么都要靠自己!灵石、丹药、功法、安全的修炼之所……每一样都如登天之难!出门在外,步步危机,处处都要用命去拼、去争,运气稍差便是身死道消!修行之路本就千难万险,没了家族这棵大树遮风挡雨,你会吃多少苦头!”
吴秀兰抓住女儿的肩膀,试图让她看清现实的残酷:“珍儿,娘知道你不愿嫁人,可……可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脱离家族,那是一条绝路啊!”
顾娴珍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颤抖和担忧,心中酸涩,目光却异常坚定,如同淬火的铁:“娘,您说的我都懂。可留在族里,始终免不了被嫁人,被安排,于我而言,亦是绝境,是心死之路。那样的安稳,我宁可不要。”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不怕吃苦。丹药我可以自己炼,灵石我可以自己赚,功法我有五行诀可一路修习。前路或许遍布荆棘,但那是属于我自己的路,每一步我都走得心甘情愿,走得踏实。若顾家问及从前给予的种种,我愿意将我所拥有的一切奉还,储物袋里的灵石、丹药、材料,都可以留下。若还不够……我每十年回来一次,看看您,也奉还我所欠的资源,直到还清为止!”
她的声音不大,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一团火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吴秀兰怔怔地看着女儿。她看到了女儿眼中近乎执拗的坚持,看到了对自由和自主道路的强烈渴望。这份决心,如此陌生,却又如此耀眼,让她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如朝露般短暂的青春里,她也曾是个渴望掌控自己命运,向往广阔天地的小姑娘,只是现实的重量过早地落下,让她学会了将一切锋芒内敛。如今,却在女儿眼中,看到了那簇微光以另一种模样、如此炽烈地燃烧起来——那是她未曾有机会去走的路。
震惊、担忧、不解……种种情绪翻涌之后,最终沉淀下来的,是血脉相连的疼惜,以及一种奇异的、被点燃的勇气。
她没有再犹豫。
吴秀兰一把紧紧拉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顾娴珍都微微一愣。她抬起头,眼中犹有泪光,露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声音清晰有力:
“好。珍儿要走,娘跟你走!”
“娘?!” 顾娴珍不敢置信。
“散修的路娘走过,知道哪里是坑,哪里有险。有娘在,总比你一个人莽撞乱闯要好。” 吴秀兰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母性的坚韧:“咱们母女俩一起,能相互照应。你想飞,娘不拦着你,但娘得看着你,护着你。”
当顾娴珍与吴秀兰一同踏入议事厅,坦然说出愿脱离顾家,自请除名的决定时,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族长也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她们会如此决绝,直接走到这一步。
一位族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顾娴珍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娴珍,你能有如此道心,不愿受外力摆布,执着于自身之路,这份心性毅力,老夫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他话锋一转,“你既执意如此,家族亦非不通情理。你自可脱离顾家,从此婚嫁自由,前路自择。至于往日家族供养……罢了,既已付出,无需归还。只望你日后莫忘出身,若有成就,勿要与家族为敌便可。”
这出乎意料的宽容,让顾娴珍心头微松,正欲道谢,却听另一位族老将目光转向了吴秀兰,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至于吴氏……你却不可随娴珍一同脱离。”
吴秀兰面色一白。
那族老继续道:“你乃朝辉侍妾,名分已定,生死荣辱皆系于其一身。你的去留,当由朝辉决定,非你自身或娴珍可擅自做主。家族规矩在此,不可逾越。”
“族长!族老!” 顾娴珍急急上前一步,将母亲护在身后,“我娘她……”
吴秀兰拉住了女儿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眼中虽有苦涩,却并未失态。她早就料到,自己的身份是最大的桎梏。
族长此时沉声开口,一锤定音:“顾娴珍可去,吴氏须留。此乃定论,无需多言。”
母女二人最终沉默地退出了议事厅。
顾娴珍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愤怒。
吴秀兰温柔的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极力掩饰内心种种复杂心绪:“珍儿能得偿所愿,已是幸事,无妨……娘留在家里,也好。”
且说母女二人离去,议事厅内的气氛反而松弛下来。
一位族老抚须叹道:“没想到,这小丫头性子竟烈至此。五灵根劣根骨,却有这般不屈道心……难得。”
族长颔首,目光深远:“确是如此。自她测出灵根,修炼从不懈怠,瓶颈自寻解法,炼丹炼器皆肯钻研,心性之稳,韧劲之足,在同辈中实属罕见。若非灵根所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器。”
“放她出去闯闯也好。” 另一位族老接口,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吴氏留在族中,便是拴着她的绳。风筝线在手里,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总有牵挂,终有回来之日。血脉亲情,是斩不断的。”
“正是此理。” 族长缓缓道,“她既志在四方,强留反生怨怼。不如成全她这份道心,任由其在外搏杀磨砺。以她的心性,或许真能在散修中闯出一番名堂。届时,无论她承认与否,她身上流的都是顾家的血,这份香火情,总归是在的。而吴氏安在,便是她与家族之间,最牢不可破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