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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渝宁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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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市的冬天有种黏稠的冷,风像浸了冰水的蛛网,贴在皮肤上就撕不下来。
渝宁街的灯火是暖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在夜色里晕开模糊的光斑,却照不亮柏油路面上化了一半又冻住的脏雪。
许淼从“沉溺”里推门出来时,那点暖光在她身后收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断开。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迅速消散,像某种短暂存在过的证据。
酒吧里残留的喧嚣还在耳膜上震动,贝斯低频的余韵贴着脊椎往下爬,但街上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远处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电子提示音,还有自己高跟鞋踩在雪水里的、细微的喀嚓声。
饿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翻包找车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又缩回来。
不想开车。
这个点,渝宁街后巷应该还有推车卖关东煮的,热汤,白萝卜煮得透明,竹轮吸饱了汤汁。
或者往前走两个路口,那家二十四小时粥铺或许还开着。
虽然大概率只剩下皮蛋瘦肉粥,米粒熬得稀烂,皮蛋切成碎末,热气腾腾一大碗捧在手里,能暖到胃里去。
她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转向了右边。
然后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不重,更像是某种温和的阻拦。
她鼻尖先撞上来人的大衣前襟,羊毛混纺的质感,带着室外寒气浸润过的凉,但底下透出一点体温,还有很淡的雪松尾调,混着一点点……烟草?
不确定。
她往后退了半步,那句“抱歉”已经滑到舌尖。
但耳朵先捕捉到了别的。
很轻的、从某人耳机里漏出来的音乐。
钢琴前奏,几个简单的和弦,然后是人声。
女声,清澈里带着沙哑的质感,唱:
“如果爱上你只是一个梦境……”
《阳光下的星星》。
许淼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好像在这一刻从四肢倒流回心脏,又被泵出来,冲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视线落在对方黑色大衣的扣子上,银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那音乐还在继续,从耳机缝隙里流出来,淌进这个冬夜冰凉的空气里,把某些带着毛边的、泛黄的、一碰就碎早就该封存的东西硬生生从时间深处扯了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许淼。”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个音色,那个咬字的方式,那个尾音下沉的弧度——
她猛地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反而让正脸陷在阴影里。可她不需要看清。
下颌的线条,鼻梁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哪怕在暗处,她也知道那是什么颜色。
深褐,偏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专注的、几乎让人无所适从的穿透力。
十七岁的谈凛是什么样子?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的同时,无数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炸开。
穿着校服靠在走廊栏杆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笑着跟余淮说什么,嘴角翘起的弧度又痞又亮。
或者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睡觉,头发乱糟糟地翘起一绺,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粉。
又或者是——打架。
对,他打过架。
翻墙出去,在校外那条巷子里,跟几个社会上的混混。
她远远看见过,他弓着背,拳头砸在对方腹部,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角咬出凌厉的弧度。
第二天来学校,嘴角贴着创可贴,看见她时却挑眉笑了,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挂彩?”
后来他跟她解释,是因为对方欺负了低年级的学生。
“路见不平,”他说这话时满不在乎,手指碰了碰嘴角的伤,嘶了一声,“懂不懂?”
她不懂。
她只觉得害怕,又觉得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烧。
那个年纪的喜欢很复杂,混杂着崇拜、担忧、隐秘的虚荣,还有对自己无法企及的某种生命力的向往。
谈凛身上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野蛮的生机。
他成绩倒数,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时慢吞吞站起来,答不出问题就笑,露出一口白牙,让人恨得牙痒又没办法。
他是坏的典型,是办公室常客,是光荣榜的反面教材。
可他会因为一首歌,在快递驿站门口跟她撞到一起。
那天也是冬天,但比现在冷。
她抱着一摞刚取的快递,低头检查单子,没看路。
他也一样,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两人在转角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她怀里的盒子掉在地上,他的手机也滑出去,音乐外放出来——
“暖暖阳光懒懒爬进窗,悠悠微醺淡淡咖啡香……”
他先弯腰捡起她的快递,目光在收件人姓名上停了一秒,又看向她,挑了挑眉。
“许淼?”
她点头,去捡自己的东西,发现最上面那个纸箱的边角磕破了,露出里面书的封面一角。
是她等了一个月的绝版小说,托了二手书商才淘到的。
她心脏一沉,拆开一看,书脊确实磕出了折痕。
“抱歉,”他说,摘下一边耳机,“你的?”
“嗯。”
他拿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
三天后,他那个头发微微长、双眼皮、是当时学校里很多女生喜欢的好兄弟余淮在教学楼楼梯拐角堵住她,塞给她一个崭新的、包装完好的纸盒。
“谈哥让我给你的,”余淮挠挠头,“他说不小心弄坏了你的书,赔你一本。”
她回去拆开,是同一位作者的典藏版,限量编号,扉页上有作者的亲笔签名和寄语。
市面早就绝版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又过了一周,她因为赖床没吃早饭,课间操时胃隐隐作痛,趴在桌子上不动。
第二节下课,余淮又来了,这次拎着一袋还热着的豆浆和两个奶黄包,放在她桌上。
“谈哥买的,”余淮说,表情有点不自然,“他说……他多买了一份,吃不完。”
那之后,余淮成了某种固定信使。
有时候是早餐,有时候是校门口奶茶店新出的饮品,有时候是一盒润喉糖。
她感冒咳嗽那几天。
她试图拒绝,余淮就梗着脖子说:“谈哥让我送的,你不收我不好交代。”
她后来问过谈凛:“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那时候靠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刚打完球,头发湿漉漉的,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
他仰头灌了半瓶水,喉结滚动,然后侧过脸看她,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
“怕你躲我,”他说,语气很淡,但眼神没移开,“你不是一见我就跑么?”
她确实躲过他。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这个“坏学生”之后,那种慌乱和羞耻让她本能地想逃。
可他总能找到她。
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在周五值日时堆满杂物的工具间门口。
他像某种耐心十足的狩猎者,不紧不慢,却步步逼近。
真正捅破那层纸,是在高二下学期。
四月份,榆市的春天来得晚,空气里还有料峭的寒意。
她在校外那条老街上撞见她家的保姆,那个从她十岁起就在家里做事、会偷偷给她炖冰糖雪梨的女人田姨被丈夫堵在巷子口。
男人喝多了酒,脸色通红,骂骂咧咧,伸手去拽田姨的头发。
田姨哭着往后躲,怀里还抱着刚买的菜。
许淼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挡在田姨面前。
“你谁啊?”男人瞪着她,满嘴酒气。
“报警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背挺得很直,“警察马上到。”
男人笑起来,伸手要来推她。
就在那时候,有人从后面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力道很大,骨节捏得发白。
男人痛叫一声,扭头看见谈凛。
少年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阴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线。
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男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后来发生了什么,许淼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谈凛报了警,警察来带走了男人,田姨坐在路边哭,她蹲在一旁小声安慰。
谈凛一直站在几步开外,没靠近,也没走。
等她终于把田姨劝回家,转身时,他还站在那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低头点烟。
火光一亮,映亮他垂着的睫毛。
他抬起眼,隔着淡青色的烟雾看她。
“你一直这样?”他问,声音有点哑。
“什么?”
“对谁都这么好,”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抽,“不怕自己吃亏?”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傍晚的风很大,吹得她校服外套鼓起来,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走过来,把还带着体温的卫衣脱下来,罩在她身上。动作很快,甚至有些粗鲁,但衣服落下来时,力道却很轻。
“穿着,”他说,转身要走,又停住,“许淼。”
她抬起头。
“我喜欢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没开玩笑。”
她脑子嗡的一声。
“我等你高考结束,”他继续说,没看她,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这之前,我不烦你。你好好考试。”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巷子口,身上裹着他的黑色卫衣,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点烟草,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汗气。
那天之后,他确实没再“烦”她。
不再让余淮送早餐,不再在课间操时隔着半个操场看她,不再在她值日时“恰好”经过教室门口。
他像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除了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他会很轻地碰一下她的指尖,或者在她收作业收到他那里时,他会抬起眼,很短暂地看她一下,然后低下头,在空白的作业本上随便写两笔。
那种沉默的、克制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注视,比直接的靠近更让她心慌。
然后高三来了。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和谈凛的事。某个周末的晚饭桌上,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她。
“听说你跟谈家的儿子走得近?”
她捏着筷子的手一紧。
“谈家在榆市什么地位,你知道吧?”父亲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既然他喜欢你,你就好好把握。下个月我有个项目,需要谈家那边搭个线,你找机会跟他说说。”
母亲在旁边切水果,头也没抬:“你爸也是为了你好。谈家那孩子虽然成绩不行,但家底厚,你跟他处好了,以后——”
“我不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父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说什么?”
“我不去,”她重复一遍,指甲陷进掌心,“我和他只是同学。”
“同学?”父亲嗤笑一声,往后靠进椅背,“同学他会让余淮天天给你送东西?同学他会为了你跟校外的人打架?许淼,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
“坐下。”
“我说我吃饱了。”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起来,哐当作响。
“我让你坐下!”
她没坐。
她转身往楼上走时听见父亲在身后暴怒的声音:“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个忙你必须帮,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完。但她知道。否则他会断掉她所有的生活费,会去找学校领导“谈谈”,会让她在最后这半年不得安宁。
她不怕这些,但她怕他会去找谈凛。
她不能把谈凛扯进来。
绝对不能。
所以她去找了谈凛。
在学校后门那条小巷子里,放学后,天色将暗未暗。
他靠墙站着,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看见她来,他动作停住,直起身。
“找我?”
“嗯。”
“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他。
黄昏的光线很暗,他半边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谈凛,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愣了一下,打火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没去捡,就那么看着她,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深得像两口井。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许淼,我……哪里做的不对?”
“你没有不对,”她说,每个字都像刀片,从喉咙里刮出来,“是我不喜欢你了。我有更好的路要走,我们俩不是一路人。所以,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要跑起来。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追来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巷子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她一直走到拐角,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在抖,但没发出声音。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谈凛在她走后,在巷子里站到天黑。
余淮他们找到他时,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余淮去拉他,他甩开手,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燃,火苗在风里颤了颤,映亮他发红的眼眶。
但他没哭。他从来不在人前哭。
那之后,她真的再也没见过他。
高考,填志愿,她故意选了北方最远的城市,三千公里,隔着一整个中国。
大一那年寒假,她没回榆市,找借口在学校打工。
大二春节,姥姥病重,她不得不回去,每天医院家里两点一线,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场合。
听说他高中毕业就出国了,去了哪个国家不知道,学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也好。天高海阔,他该有更好的人生,不该被她拖累。
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直到此刻,二零二二年的冬夜,渝宁街的路灯下,他重新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比以前更挺拔,肩膀更宽,下颌线更清晰。
少年时那股不羁的锐气被磨平了一些,沉淀成某种更沉稳、也更疏离的东西。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褐,偏黑,看着她时,里面有很淡的情绪在流动,她看不懂。
“许淼。”他又叫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前面转角,‘老江粥铺’,还开着。”
她指尖一颤。
“他家的生滚鱼片粥,”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街对面的霓虹招牌,“味道没变。”
老江粥铺。
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锈死的锁孔,用力一拧。
哗啦一声。回忆的闸门被撞开,带着热气、香味、还有旧日光线的东西汹涌而出,冲得她眼眶发酸。
她喜欢那家的鱼片粥。
米熬得绵密,鱼片切得薄,下锅一滚就熟,嫩得像豆腐,撒一点白胡椒粉,几滴香油,再铺上细细的姜丝和葱花。
她总是点这个,他陪她去,自己点一碗皮蛋瘦肉粥,坐在她对面,不怎么吃,就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
有时候她会把不喜欢的香菜挑出来,堆在碗边,他看见了,就伸筷子过来,很自然地夹走,扔进自己碗里。
“挑食。”他说,语气嫌弃,但手上动作不停,把她碗里的香菜全都清理干净。
她小声抗议:“我自己能挑。”
他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坏心眼的弧度:“我乐意。”
“乐意什么?”
“乐意给你挑香菜,”他说,又夹走一片姜,“不行?”
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喝粥,耳朵发烫。
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连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他喝粥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他把她不爱吃的配菜一样样夹走时专注的侧脸,全都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她用力握紧了手机。金属外壳冰凉,硌着掌心,刺痛感沿着神经往上爬,勉强拉回一丝理智。
“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平淡,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疏离,“那……我去看看。你……”
“我有车,”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需要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她说,往旁边让了半步,“再见。”
他没说再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咔,咔,咔,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谈凛才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刚刚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小小的兔子挂件。
塑料的,耳朵缺了一角,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他记得这个。
高二那年圣诞节,她挂在书包上,他问哪来的,她说抓娃娃抓的,抓了二十多次才抓到。
“笨。”他当时这么说,但第二天就去同一家店,抓了一下午,抓回来一只一模一样的,偷偷塞进她课桌抽屉。
她发现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把那两只兔子并排挂在书包上,走路时会叮叮当当撞在一起。
现在,其中一只躺在他手心里,塑料表面沾了街边的灰尘,看起来廉价又陈旧。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干净。
他握紧那只兔子,金属钥匙扣的边角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