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嗯忒答台

32、《油污里》

　　三十二、油污里
　　邓言走在前面，率先去了那张大圆桌。付云璁跟着后面，张着清亮的眼睛看周围的一切。
　　碰杯、划拳、大声笑闹，无数声音涌过来，简直要冲昏头脑。大红大紫的颜色闪烁着，把夜放逐到天边。
　　城市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无视黑夜也无视虚无，没头没脑地热闹下去。从吃的东西到说出的话，每一样都粗糙的不像城市的场景，地上烟头玻璃瓶不少，迈步都要小心。
　　“老大老大，可迟到了。”挑染着红色头发的人站起来招呼，桌旁的人也都起来笑，让邓言去桌子头上坐。
　　“这位是老大的，”一个人刚要说话，被之前那个送烟的少年人打断。邓言看了他们一眼，平静着说：“我家少爷。”
　　“付少，过来坐啊。”那个打着唇钉的少年把邓言旁边的椅子拉开。付云璁笑着走过去，说了句“谢谢”。
　　“付少客气了，我是替老大办事。你放心，今天我替老大照顾你。”
　　“谁要你替？”邓言滑出一声笑，把自己拆好的那套餐具推到付云璁面前。付云璁微微有点尴尬，说：“大家不用管我，我自己来就好。你们玩，你们玩。”
　　红发的少年笑向邓言说：“老大今天带人来，肯定要喝酒的。白的还是啤的？”
　　邓言看了付云璁一眼。付云璁偏了偏头，笑着不说话。桌子左边一个人拎过一瓶啤酒，“老大先喝这个，我叫人买酒。”
　　邓言把酒放下来，还是看着付云璁。挑着音调，口气倒是随意：“少爷，我喝了？”
　　“喝你的，别问我。”小少爷顶了一句，转向桌子其余人，“各位，今天能不能把咱们老大灌醉，就看大家了。”
　　全桌人都笑，几个叫起好。打着唇钉的少年举起酒瓶，“这是付少发话，老大可不能不听了。”
　　邓言斜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喝？”
　　“我一个人肯定不敢跟老大喝，红哥陪我。”少年拉一旁红头发的少年。付云璁在一旁暗笑——所以他们是按头发颜色取名字的吗？
　　红发的少年也拎了一瓶酒，“老大，先喝一瓶热热场子。”
　　邓言又笑了一声，对着瓶口喝了半瓶。桌上又叫好，有人说：“老大还是比原来菜了，原来都是直接喝一瓶的。”
　　“多玩会儿，”邓言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免得你倒太快。”
　　“这是我们老大说得出的话，”被付云璁暗暗取名叫小钉的少年大声说，“来来来老大，喝完喝完。”
　　带唇钉的叫小钉，那红头发的叫小红。后面依次取名字，小蓝小疤小胖，一直到身旁的邓言。
　　付云璁一面吃桌上的烧烤，一面偷看邓言的侧脸。他应该叫什么呢？小帅，小酷？
　　邓言正好又喝完一瓶，眼神垂下来时和付云璁对上。小少爷眼里的笑被深黑的眸子捉住，回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付云璁转过眼睛躲开，又去拿吃的。邓言没机会开口问，已被别人递了酒。有个人影走近桌子，染着紫色头发。
　　“快来快来，”桌边的人招呼那个女孩。女孩放下手里的酒，顺势坐在付云璁身旁的椅子上。小钉去加菜回来发现座位被抢，闹了一通，和那个女孩喝了好几口才在旁边坐下。
　　付云璁对女孩有模糊印象，想了一会儿，想到和邓言在酒吧的那个晚上。把柳依依接走的人，大概就是这个女孩吧？
　　作家大人给她取名叫小紫。小紫倒没怎么喝酒，偶尔陪几杯，但时不时看付云璁一眼。付云璁是多敏感的人，自然察觉到。趁着大家围攻邓言的机会，向小紫倾了点身子。
　　“你是那天帮忙送我朋友的人吧，那天真是麻烦你了。”
　　“老大派的任务，不用谢。”女孩答的很干脆。付云璁从邓言没喝完的酒瓶里给自己倒了杯酒，伸过去。
　　“我敬你一杯吧，作为你们老大之外的感谢。”
　　“客气了。”小紫喝完一杯。喝完酒顿了一下，说：“咱们老大去年受了委屈。”
　　“我知道。”付云璁垂下眼睛。小紫没停，接着说：“老大住在冯三他们的麻将铺里，整晚整晚睡不着，黑眼圈赶上鬼重。他没说过，我是知道他睡觉听不得动静。”
　　付云璁想起回老家那天邓言靠着车窗睡着的样子，皱了皱眉。往邓言那看了一眼，没有得到眼神回应。
　　“他们当时说要收拾你，”小紫扫了一眼围着桌子的人，“结果被老大收拾了。”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我们老大，不要的话就放他走。”小紫也皱了皱眉，“我们老大还没被这么玩过。”
　　“我对不起他，”付云璁也答的斩钉截铁了。他又想跑，但强忍着维持平静。
　　“我会补给他的，要是以后补不上，你们来收拾我好了。”
　　女孩哼了一声作答。付云璁又跟了一句：“我从来没想过玩他。”
　　女孩的眼睛分明要驳回来，却终于没说什么。拉着旁边人划拳，大张旗鼓地仰脖一饮而尽。喝了一轮，脸上微微透红，又转回付云璁这边，拎了瓶酒到桌子上，问：“喝一轮？”
　　付云璁还没说话，旁边跟人说话的邓言已经接了话。声音比平时高一点，似乎是喝了酒，但终究也只高一点，听不太出来。
　　“他不能喝酒，要喝跟我喝。”
　　“来桌上不喝酒，老大你不该让他上旁边桌吃烧烤去？”小紫挑衅地说。
　　邓言的口气还是淡淡的。“没到他喝的时候，你先把我喝倒了再说。”
　　小紫放下酒瓶，一会儿推说有事，准备要走。被几个人拉着又喝了两瓶，和小红闹了几句，扬长而去。小红离开桌子去送，回来的时候坐了被小紫占的座位。付云璁本来在看邓言喝酒，听见身旁椅子响，转过来。
　　“付少，我跟你喝一个。”小红也给付云璁拎酒。付云璁没推，把酒倒出来一杯，和小红的酒瓶碰上。
　　“刚才她没跟你说什么吧？”小红往小紫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压着声音说，“她对人就这样，脾气不好。”
　　“我觉得她挺好的，”付云璁笑着，“对你们老大很关心。”
　　“付少别吃醋，她跟老大是从小的交情，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俩有什么，纯兄弟。”
　　小少爷有点想笑，回了句：“不用跟我解释的，我不担心。”
　　“喝酒喝酒，”小红眉飞色舞地又要喝。这回被邓言看到，叫了他一声。
　　“刚说话没听见？他不能喝酒。”
　　“你喝你的，别管我。”小少爷在小红说话前顶回去。邓言顿了一下，挑起一只眉毛，扬着音调说：“今天胆子不小啊，少爷？”
　　“怎么，老大要收拾我？”付云璁也扬起音调。邓言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开了瓶新酒，一口喝下去。
　　桌上的人都起哄地叫。付云璁却微微皱眉，瞪了邓言一眼，“慢点喝。”
　　“喝你的，别管我。”邓言用和付云璁如出一辙的口气回了一句。只是笑藏不住，露出一点边角。
　　付云璁本要回嘴，碍着人多，转过脸去端酒杯。和小红又喝了几杯，继续刚才的聊天。
　　“我们老大是真的喜欢你，”小红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声音微微打颤，“你别丢下他。”
　　“他是老大，只有他丢别人的，哪有别人丢他的道理。”脸上因酒意起了红云的人遮住眼里的光。
　　小红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地劲说下去：“老大之前谈的那几个女的，没一个久的。你把他丢了，他居然都没找新的。”
　　付云璁不喜欢这种比较，既不尊重那些女孩也不尊重自己。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计较这问题，嗯了一声，听小红继续。
　　“老大现在跟原来都不一样了……酒也不喝烟也不抽……我都怕他哪天不找我们了……”
　　“不会的。”小少爷想起很久之前他跟邓言为了这件事吵架。那时的小少爷对一切不稳定因素都厌恶，完全没法接受从小就被斥责为“坏人”的、邓言的这些兄弟，叫邓言以后不要去见他们。邓言没忍住发了脾气，到第二天在小区门口等付云璁，用冷静的声音讲每个人的好处。付云璁本就后悔，在邓言的声音里沉默，以后再没认真说过这话。
　　他从邓言的眼睛里看见垃圾堆里的光，虽然里面飞舞着苍蝇、散发着味道，却依然是光。他更心动于邓言可以发现光，不会当作无所谓，也不会干脆在黑暗里当瞎子。邓言喜欢这些兄弟，付云璁知道是有理由的，因此安心。
　　他相信邓言的判断，只是怕邓言没有判断。既然说出来，再没有担心的理由。
　　“你们老大舍不得丢下你们的，”他对小红说，“跟我舍不得丢下他一样的。”
　　“好！”小红嚷起来，把瓶里的酒喝干。付云璁四周看了看，惊觉桌上已喝倒了一大半，地下酒瓶成箱，桌上还有喝了一半的、气味很冲的白酒。
　　邓言在上面坐的倒稳，眼睛里看不出什么，反射着店铺招牌的光。身前的酒瓶一瓶瓶摆的齐，地上也整齐摆成方阵。付云璁一下子都数不清有多少瓶，只觉惊心——究竟喝了多少？
　　啤酒度数不算高，踩箱喝的人付云璁不是没见过。可和白酒混着喝，他又不知道是不是胃不好，一来二去，小少爷开始后悔起哄让大家灌邓言了。
　　他正想，却和邓言的眼睛撞了正着。那双眼睛眯了眯，眼里的笑意再没阻拦，似乎眸子都变浅。
　　“少爷，我没事。”他说，“他们喝不倒我的。”
　　小少爷的心放下一点，同时又升起好奇。斗争了几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笑着问：“那我跟你喝？”
　　邓言的眼睛里的笑更浓。修长的手指端起酒杯，朝付云璁举了举。
　　“我一你二。”小少爷赶紧讨便宜。邓言没驳，喝完一杯又倒一杯，和付云璁一起喝干。桌上剩余清醒的那几个人自己凑起来喝上，大声闹着划拳。
　　小少爷和邓言什么都没玩，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喝酒。两双眼睛里似乎都有什么要说，被狂欢的空气过滤，又被酒气迷蒙，化作最好的下酒菜。对着对方的眼睛，就可以一直喝，一点都不无聊。
　　夜深了，这片地方还不知分寸地吵闹着。狂欢不要任何限制，要闹到天荒地老。月亮悬在中天，光辉在灯的界限外安静。风渐渐大起，冷的催人进被子。
　　夜的缺口里，白色西装的人又端起一杯酒，看着夜一样深邃的眸子，把带来迷乱的液体饮尽。眼神柔软，把黑色外套的人收在羽毛填成的被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