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退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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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三郎很快回来了，将艾草叶子用石臼捣烂端进来，表情有些别扭。
林枝接过捣出墨绿汁液的艾草泥，指尖蘸着冰凉的汁水，涂抹在自己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和脖颈……
午后，天气仍旧阴沉。
陆三郎在前头拉着木板车，三个孩子跟在后面推。
木板上躺着个面色苍白的林枝，身上盖着破洞的薄被，额头上缠着的布条隐约透出血迹。
“林伯，张婶，今日我们陆家前来退亲，还请退还我家十两聘礼银子。”
“林伯，张婶，今日我们陆家前来退亲，还请退还我家十两聘礼银子。”
……
木板车放在林家门口，陆三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这声音像是一颗石子砸在平静的湖面，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林家村左邻右舍早已闻声而动，死死盯着林家门口。
“这不是山上猎户陆家的几个孩子？木板上躺着的……是林枝？”
“前日张氏还说她嫁去陆家了，咋地突然要退亲？”
“张氏的鬼话也能信？她对林枝咋样，村里人谁不知道。”
议论声嗡嗡响起，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陆三郎今年十二岁，个子瘦长，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身后的三个孩子——大丫十二岁，二妞七岁，最小的三宝才四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破衣裳。
林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枝的父亲林老实最先出来，三十五岁看着像四十几，腰背微驼，眼神躲闪。
跟在他身后的张氏却截然不同，水红色的细棉布衫衬得她肤色亮了几分，发髻上的银簪在晨光中一闪。她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过门口的人群，最后落在木板车的林枝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陆三小子，你这是做啥？”张氏先开了口，声音尖锐。
陆三郎朝林老实和张氏拱手行了个礼，“林伯，张婶，三天前半夜，你们将重伤昏迷的林枝送到我家院子，放下人就走了。今日我们将人送回来，顺便退亲，还请退还十两聘礼。”
话音一落，人群哗然。
“陆家要和林枝退亲？”
“林枝不是嫁人，是受伤后被丢去陆家的？”
“怪不得前日张氏在村里说林枝嫁了，都没听到半点声响。”
张氏脸色变了变，扑到林老实怀里哭起来，果然贼喊捉贼起来，“天杀的！我家好好一个闺女嫁过去，才两天就被打成这样……让我这当娘的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角却不见半滴泪。
“你胡说！”大丫气得小脸通红，义愤填膺，“你想昧下我二叔给的聘礼十两，就把快死的人丢到我家，明明是你把林枝姐姐打成这样的！”
二妞也跟着哭起来：“求求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说句公道话，我家米缸都空了，这银子再不还给我们，我们全家都要饿死了。”
最小的三宝见两个姐姐都哭，也“哇”地一声哭出来，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林枝本安静躺在木板上闭眼装死，没想到几个孩子演技这么上道，还真是孺子可教也。
张氏的亲女儿林银花见形势不对，立马凑到张氏耳边低语：“娘，你可什么都不能认，这几个毛孩子说话没人信的，林枝要是回来死在家里，别人还是要骂你虐待她。”
林银花是张氏跟前头男人生的，她男人死了被婆家赶出来，改嫁给林老实时带着女儿来的，林银花今年十六岁，穿着藕粉色细棉布裙，头上戴朵同色绢花，在这村子里算是体面的打扮。她生得肖似张氏，只是身材矮胖，眼神里带着和她娘一样的精明。
“一群有娘生没娘教的小崽子！”张氏叉起腰，果然倒打一耙，“我闺女是在你家受的伤，有什么脸面来让我们退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闺女被你们家欺负，要赔钱也该是你们赔我们！”
“对，赔钱！”张氏的儿子林来宝在一旁帮腔。这孩子七岁年纪，胖得像个圆球，从小被家里人惯着，早就被宠坏了，是典型的耀祖，对原主也是吆五喝六，有时候还动手打她。
陆三郎冷笑一声：“张婶当真以为我们没有证人？我二叔怕出人命，这三天都请林老郎中给林枝看诊。伤是新是旧，林老郎中一看便知。”
这话一出，张氏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正在这时，里正林守成来了。林守成约莫四十七八岁，身材不高，脸型方正，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有神，看人时习惯先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对方话里的斤两。
“怎么回事？”林守成目光扫了一圈，沉声问。
陆三郎把事情来龙去脉重复了一遍。
林守成眉头微皱，让人去请林老郎中。
不一会，林老郎中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老人家须发皆白，在村里行医数十年，德高望重。
“三日前半夜，陆二郎的确请老夫上山看诊。”林老郎中捋着胡须，“林枝额头的伤是新伤，最多几个时辰，且失血过多，情况凶险。这三日老夫天天去陆家，可以作证，她绝非在陆家受伤。”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张氏，你也太狠心了！为了贪聘礼银子，把人打成这样还要讹陆家？”
“林老实，你就看着自己亲闺女被这么糟蹋啊？”
林守成的目光落在一直缩在后面的林老实身上，“林老实，你说，林枝是不是在你家伤的？”
“我、我那日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林老实声音发虚，眼神飘忽躲闪。
“混账！”林守成气得胡子一抖，“你闺女都快死了，你还在这儿装糊涂！”
“里正叔，我看这亲事还是退了吧。”有人提议。
“不成！”张氏跳起来，语气激动，“她都在陆家待三天了，谁知道发生过什么？往后还怎么嫁人？亲不能退，钱也不退！”
陆三郎见张氏胡搅蛮缠，直接朝林守成跪下，重重磕了个头：“里正爷爷，求您主持公道。”
林守成赶紧将人扶起，转头呵斥张氏：“张氏，还不快把银子还给陆家！”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张氏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原本不想说林枝不想嫁人自己撞柱子伤的，她是怕大家骂她恶毒后娘逼林枝嫁人，现下也顾不得脸面，“都说继母难为啊，这些年我对林枝视如己出，如今反倒成了恶人……我真没打她，是她自己不愿意嫁人撞了柱子。”
“原来是你逼婚。”
“这哪是逼婚，分明是要逼死林枝才是。”
“就是啊，明知林枝丫头不愿意嫁，撞了柱子晕过去你还将她丢去陆家，你还是不是人？”
“张氏，你也别装了，林枝阿娘活着的时候，这丫头养得多水灵，你看看现在都成啥样了！”
“就是，谁家半夜三更嫁闺女？也就你能编出这种瞎话。”
“什么逼婚？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想着陆家离家近，又无需伺候公婆，林枝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我可都是为她好。”张氏眼珠一转，立马将议论声都反驳回去。
“那么好的亲事，怎么不给你家银花？我可听说你家银花跟镇上议亲的是林枝丫头先前……”
“放你娘的狗屁。我家银花那可是自己找的好郎君。”张氏脸色倏地变了，破口大骂，生怕被人当众指出自家女儿替的是林枝原本的亲事。
“还自己找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众人七嘴八舌，张氏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张婶，”陆三郎站起身，声音清晰，“今日若是不退钱，我们就去衙门状告你们‘骗婚’。官老爷自会还我们公道。”
“娘！”林银花慌了，扯着张氏的袖子低声道，“可不能闹到衙门，到时候咱家名声可就毁了，我要嫁的可是读书人，最重名声。小弟的前程也没人帮衬了。”
林守成也沉下脸：“林老实，陆家小子真去报官，我林家村也丢不起这个人。到时我只能请宗族开祠堂，将你们这一脉分出去了。今日这银子、这亲事，你们退还是不退？”
“退！退！”林老实吓得脸都白了，终究是扛不住压力，瞪了张氏一眼，“还不快去拿银子！”
张氏一口牙都要咬碎了，狠狠登了一眼陆三郎，灰溜溜去拿银子，心里只恨林枝没有早些咽气死绝，收进来的银子往外掏让她的心都在滴血。
林银花也赶紧跟进去。
“娘，你还真要十两银子全退啊？这原本是给我准备嫁妆的，我看林枝那贱人青白青白的，可能没几天活头了，你若是将银子都退给陆家，她岂不是要回来死在家里，晦气不说，到时候旁人指不定怎么编排是你这继母虐待她呢。我看不如将计就计，退给陆家一半银子，林枝也一并推给陆家去。”林银花肉疼到手的嫁妆银子快飞了，万万不能容忍林枝再回来膈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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