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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季然是在一个深夜,将这个消息,单独告诉林晚的。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在远处高楼间闪烁,像散落的星辰。季然的办公室却灯火通明,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无比,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无处遁形。

      “李家,已经控制了扎西家乡那片区域的绝大部分土地。”季然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面前摊开着一张区域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一片区域,触目惊心。“但扎西家里的那片牧场,因为一些历史遗留的产权证明问题,加上扎西父亲的固执,迟迟没有签下转让协议。”

      她的指尖点在地图那个红色的圆圈中心,轻轻敲击着。

      “现在,扎西,这个家族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在他父亲重病卧床之际,突然‘失踪’了。你觉得,李家会怎么想?”

      林晚坐在季然对面,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微凉气息。她原本松弛的手指瞬间收紧,捏住了真皮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直直地沉了下去。办公室里昂贵的香氛此刻闻起来都带着一股压抑的味道。

      “他们会以为,是我们,绑架了他。”林晚的声音干涩,“目的是为了,在最后的土地谈判中,增加筹码,或者说,勒索。”

      “没错。”季然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是少有的凝重,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连平日里总是精致完美的妆容也掩不住那份疲惫。“更麻烦的是,沈星落,刚刚成了李氏集团旗下文化基金会的艺术代言人。一场盛大的签约发布会就在明天。也就是说,现在,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李家的商业帝国和他们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有沈星落,在艺术圈和舆论场上,那巨大的影响力。她的一句话,一个姿态,就能轻易引导风向。”

      这个消息,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大网,瞬间张开,将她们所有人,连同远在藏区的扎西一家,以及对此一无所知的夏禾,都牢牢笼罩了进去,越收越紧,几乎令人窒息。

      林晚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几天前,当夏禾带着那个眼神清澈、带着高原红晕的少年扎西,兴奋地宣布发现了一个未被世俗污染的艺术天才时,季然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失态。那不仅仅是出于商业风险的考量,更是一种源于直觉的危机预警。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关于“如何安置一个天才少年”的道德讨论,也不是一次普通的艺术投资。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而她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已经踏入了陷阱的中心。

      “夏禾,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季然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残酷的真相。“有人,故意,在她的‘朝圣’之路上,精心安排了这场‘奇遇’。那个带领夏禾去往扎西家牧场的所谓‘向导’,很可能就是对方的人。目的,就是要将扎西,这颗对他们而言烫手无比、却又必须解决的山芋,以一种‘自然’、‘合理’的方式,送到我们手上。然后,他们再以‘正义的解救者’姿态出现,将我们,彻底钉死在‘绑架勒索’、‘利用未成年人进行艺术炒作’的耻辱柱上。届时,我们百口莫辩。”

      “这个人……”林晚的脑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沈星落那张美艳的、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完美弧度笑容的脸。那张脸曾给她带来过无数的困扰和压力。但她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过于直接的联想。“不,不会是她。我们已经和解了,至少在表面上。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代言和声势,我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了。她没有理由再这么做。”

      “或许不是她本人亲自策划。”季然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但她身边的人,或者说,依附于她这棵大树,想要借此向她示好、向她证明价值的人,可就说不定了。比如,那个对她,依旧贼心不死,试图通过帮她扫清障碍来赢得青睐的,李家的那位年轻继承人,李泽睿。”

      李泽睿。这个名字让林晚感觉一股寒意,猛地从背脊窜起,瞬间爬满了四肢百骸。那个在几次社交场合都有过短暂交集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以为,创立“Alchimie”,凭借自己的调香技艺一步步站稳脚跟,已经摆脱了过去那些依附于沈星落光芒之下的阴影。却没想到,那段过去,像一个附骨之疽,阴魂不散,并且以一种更复杂、更阴险、牵连更广的方式,再次,缠上了她,以及她身边所有在意的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像是绷紧的琴弦。“立刻把扎西,安全地送回去?向李家表明这是一个误会?”

      “不行。”季然断然拒绝,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现在送回去,等于不打自招,坐实了我们‘做贼心虚’的罪名。而且……以李家那种在商业扩张中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以及他们对那片土地的志在必得,扎西回去,很可能会面临‘被自愿’签字的压力,甚至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意外’。一个失去主要抵抗力量的家庭,更容易被击垮。”

      林晚的心,彻底揪了起来。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沉默寡言,却对色彩和线条有着惊人感知力的少年,他纯净的眼眸里,不该被卷入如此肮脏的算计。

      “那我们……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季然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那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巨大落地窗前。她背对着林晚,看着楼下那片被霓虹灯点缀的、虚假的繁华夜景,声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在他们率先发难,操纵舆论,将绑架的罪名扣死在我们头上之前,让扎西,以一种最快的、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站到聚光灯下。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买卖、被用来交易的‘人质’或‘筹码’。他是一个,真正的、来自雪域高原的、天赋异禀的艺术天才!他是为了追寻艺术的可能性,自愿来到这里,并且受到了我们最高规格的礼遇和尊重。”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力量。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藏起来,遮遮掩掩,那反而落人口实。而是,把他,和他的才华,一起捧上神坛!用最快的速度,为他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画展!地点,就选在城市艺术中心最核心的展厅!我们要用最盛大的场面,最顶级的媒体资源,最权威的艺术评论家,让他的作品说话,让他的天赋震撼所有人!当所有人都为他的才华倾倒时,任何‘绑架’的指控都会显得荒谬可笑!”

      季然的计划,大胆,冒险,充满了极致的美学暴力,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的是时机,是运作能力,也是扎西那未经雕琢的才华,是否真的能如她们所预期的那样,产生核爆般的效应。

      赌注,是扎西纯粹而未知的未来,是夏禾作为引荐人的名誉和艺术生涯,也是“Alchimie”工作室,赌上全部声誉和资源的,生死存亡。

      林晚感到一阵心悸,但看着季然映在玻璃窗上那坚定而清晰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压了下去。她们已经没有退路。

      “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

      “调动你所有的资源,尤其是那些顶级的时尚杂志主编、有影响力的美学评论人。我们需要造势,需要让‘扎西’这个名字,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艺术圈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同时,”季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看好夏禾,她性子直,容易冲动,在计划完全展开前,不能让她知道全部真相,以免她反应过激,打草惊蛇。”

      而就在她们于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制定着这个逆风翻盘的计划的同时,另一场,针对她们社会关系网的、更隐蔽的试探与阴谋,也正在悄然展开。

      视角:苏晴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晴耕雨读”书店的大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油墨香和咖啡的醇厚气息。店里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沉浸在书海里的身影,安静得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

      苏晴正坐在柜台后,仔细地擦拭着一套刚收来的古旧茶具,动作轻柔而专注。门上的风铃突然清脆地响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合体米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斯文,气质儒雅,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欢迎光临。”苏晴放下手中的茶具,微笑着打招呼。

      男人环顾了一下书店的环境,目光中流露出欣赏,他信步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证件夹,彬彬有礼地打开:“您好,打扰了。我是市文化局产业发展处的,我姓陈,陈默。我们最近在对本市一些有特色的独立书店进行调研,希望能了解一些经营状况,听听店主们的想法,为后续可能的扶持政策做参考。”

      他的语气温和,措辞官方而得体,让人很难产生戒心。

      苏晴连忙站起身:“陈先生您好,我是店主苏晴。很高兴能配合调研。”她对于官方关注独立书店生存状况感到一丝欣慰,热情地请他到旁边的阅读区坐下,并为他泡了一杯清茶。

      陈默很健谈,而且显然对图书出版和实体书店行业有着相当的了解。他从书店的选书品味聊到运营模式,从线上冲击聊到实体书店的文化空间价值,言辞间充满了对实体书的尊重和对独立书店坚守的赞许。他甚至准确地说出了苏晴店里几个特色书区的设置理念,这让苏晴颇有些遇到知音的感觉。

      “苏老师这家书店,真可以说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文化地标了,难得的精神栖息地。”陈默由衷地赞叹道,镜片后的眼神显得真诚而专注。

      苏晴笑了笑,心里因为被认可而泛起些许暖意:“陈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守着自己的一点小爱好,勉强维持罢了。”

      “坚守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陈默温和地说,他轻轻啜了一口茶,话锋似乎在不经意间一转,“对了,苏老师,听说,您和最近艺术圈里风头很劲的那位雕塑家夏禾,还有那位调香师林晚,是很好的朋友?”

      苏晴点点头,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亲切:“是的,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夏禾很有灵气,林晚在调香上也极有天赋。”她心里隐约觉得对方突然提起自己的朋友有些突兀,但并未深想,只当是寻常的闲聊。

      “唉,”陈默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惋惜甚至带着些许痛心的表情,“真是可惜了。两个那么有才华的年轻人,前途本该一片光明,怎么会……怎么会一时糊涂,做出那种……绑架偏远地区未成年人的事情呢?这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苏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打破了书店原有的宁静。不远处正在看书的一位顾客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这边。

      绑架?未成年人?这怎么可能!她几天前才刚和夏禾通过电话,夏禾还在兴奋地跟她分享在藏区的见闻,说她发现了一个绘画天才少年,叫扎西,眼神像高原的湖泊一样清澈,她要带他出来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林晚也提到过工作室可能会为这个少年策划一些艺术项目。这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到了这个人口中,就变成了如此肮脏不堪的罪行?

      陈默似乎被苏晴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尴尬:“呃……苏老师您……还不知道吗?我也是听圈内一些朋友在私下传,说李氏集团在藏区的一个重要开发项目,因为一户牧民不肯搬迁而受阻,而那户牧民家唯一的儿子,最近突然不见了。巧的是,有人看到夏禾小姐和林晚小姐,之前正好出现在那片区域,并且和那个少年有过接触……所以,外面就有了一些不太好的猜测和流言……”

      他的话语看似在解释,实则每一个字都像毒刺一样,精准地扎向苏晴的信任核心。他没有肯定地说这就是事实,但他强调了“李氏集团”,提到了“开发项目受阻”,指出了“巧合”的时间地点,将“绑架”这个可怕的词语作为一种“流言”抛了出来。

      这种看似客观中立的转述,往往比直接的指控更具杀伤力。

      苏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空穴来风的“流言”。这个自称文化局工作人员的男人,他的出现,他的搭讪,他之前所有关于书店的铺垫,可能都是为了最后这几句看似无意、实则致命的“提醒”。

      有人在针对她的朋友们!有人在编织一个恶毒的陷阱!

      她努力想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瞬间失血的脸色,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默仔细观察着苏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站起身,恢复了之前彬彬有礼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老师,您别太激动,可能……可能真的只是误会,或者谣传。我也是道听途说,希望不是真的。今天打扰您太久了,谢谢您的茶和宝贵的意见。”他礼貌地欠了欠身,“我就先告辞了,调研资料我们会认真整理的。”

      说完,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风铃再次随着他的离开而清脆作响。

      书店里恢复了安静,阳光依旧温暖,咖啡香气依旧氤氲。

      但苏晴却感觉如坠冰窟。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夏禾冲动热情,林晚外表清冷内心执着,她们绝对不可能做出绑架的事情!这一定是陷害!可是,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氏集团?那个庞然大物……还有那些所谓的“流言”已经传到什么程度了?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猛地抓起柜台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想要立刻打电话给林晚或者夏禾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瞬间,她停住了。

      季然沉稳冷静的面容在她脑海中闪过。如果这真的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那么她的贸然询问,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给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朋友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放下手机,无力地坐回椅子,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温暖的午后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阴云一样,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风暴,要来了。而她,此刻只能无能为力地等待着,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们,可能被卷入那汹涌的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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