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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日忽至 ...

  •   关萍终于消停下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蕙兰看关萍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关裕待她真心,她明白,可要她真和关裕做夫妻,那是半分可能都不会有的。

      她收回目光,走进院子,从靖已经洗起了碗,蕙兰因关萍的缘故提不起兴致,笑也勉强,独自进屋。

      严谌见状跟了进去,坐到她身旁,装作关切地将手覆在她手背上,低声道:“那关萍,不是什么值得来往的友人。”

      蕙兰的指尖微微一颤,缓缓蜷进了掌心:“可你不在的几年,愿意与我来往的,只有她。许多人说我八字太硬,刑克六亲,对面时冲我笑,背地里叫我灾星。只有阿萍待我好。她待我很好。”

      蕙兰的语气十分平和,并无怨怼,她早已习惯了这回事,其实不再在意,这么告诉他,只是想说,关萍同样是她珍视的人。

      严谌对她和赵深的过去一无所知,可如今破败的屋舍里,她的“亲人”只剩下一个疯妇,相识以来,蕙兰也常为生计发愁。

      他清楚地意识到,她从前过得艰难。

      晁珍是何时疯的?

      她便这么独自一人照顾着这个所谓的“娘”?

      赵深留她在北地那年,她只几岁?

      她唤赵深为哥,必定比他更小,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朴素的衣衫下,那幅躯体如此瘦削。

      连身量也仅仅到他肩头,若不直起脊背,拥抱时,能整个陷进他怀里。

      严谌头一次发觉自己竟能产生这种近乎怜惜的感受,一颗心被她牵动着,泛起细而绵密的刺痛。

      他又恨起来,为那些愚不可及的蠢货竟敢那样对待她。

      蕙兰被他环在臂膀间,他俯下头颅,将唇贴在她额角,许久未动。

      她便笑了。

      “所以深哥不要生阿萍的气,她只是着急。”

      严谌不再提关萍,静静和她相依。

      蕙兰渐渐松开握起的手,翻转过去,将指尖探入他指缝,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北地风雪飘摇,院外一片白茫茫,但屋内炭火很旺,蕙兰半点不觉得冷。

      这是她所度过的最暖和的冬日了。

      -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从靖的视线落到他们紧靠着的身影上,步子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从靖看着严谌宛如盛了两汪春水的眼睛,喉咙里像吞了什么活物一般,因那在此之前绝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他竟感觉分外古怪,十分违和。

      在他的印象里,侯爷大多数时候都是刻薄而冷漠的。一双眼总是冷沉,看人时像淬了冰,说话也从来不留情面,身边的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从叔。”蕙兰注意到他,问道,“怎么了?”

      从靖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我夜里宿在灶房便可,不必收拾屋子。”

      严谌瞥他一眼,带着些不悦。

      虽避不避人他没什么所谓,蕙兰却念着要给他在同僚面前留体面,已经松开手站了起来:“从叔这是什么话?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睡灶房的道理?”

      在这件事上,她显露出严谌难以理解的固执,任他如何抗拒也不肯让从靖夜里独自待在灶房。从靖窥见严谌渐渐铁青的脸色,颇有些心惊胆战,只插了一句嘴,蕙兰便打定主意,去收拾东西,预备搬到晁珍房里。

      她一出门,严谌就气得拍了一掌桌子,从靖说出一个“我”字,立刻被他拿冷冰冰的眼神扫来:“何必说什么灶房?你早不来问我,到这时候弄成这副模样是替谁添堵?”

      从靖哑口无言,垂眸不语。

      “你只管告诉她你最爱牛粪,宿到柴房去……”其实多说无益,他只得将翻涌的怒火咽下去,阴沉道,“我且忍一忍。回京车驾可曾备齐?”

      见从靖点头,严谌才勉强恢复平静:“年节之后即刻动身,休要耽搁。”

      -

      晁珍蜷着,脑袋歪在枕头上,昏昏欲睡,蕙兰替她提了提被子,竟不经意间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什。

      蕙兰心底纳罕,拿出一看,竟是把毫无纹饰的黑鞘短刀。

      她眉头一皱,拔出短刀打量,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东西,但它有些眼熟,和深哥那把刀形状相仿,只是看着朴素些。

      她转头朝晁珍问道:“娘,这是谁给你的?”

      晁珍对她置若罔闻,仍然昏昏沉沉缩在被子里,嘴里溢出几声含混的呓语,已然是半梦半醒的模样,她自然问不出什么东西。

      蕙兰并不打算深究,不做多想,把短刀搁到一边,坐到晁珍身旁,替她掖好被角。

      她托着腮看她,不久前的场面在记忆中十分清楚,蕙兰回想着,双眼不自觉弯起,呈现出弦月似的温柔弧度。

      ‘蕙兰,年节过后,你随我走。’

      笃定而低沉的话语犹在耳际,令人心安,蕙兰想在晁珍有兴致听她说话时,同她倾诉两句,即使她不明白,不应她的声,她也想要告诉娘,他们一家人,从此之后都不会再分离了。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村子里几番喧闹,高兴得半宿未睡的蕙兰被那动静吵睁了眼,蹙着眉坐起,便穿上衣衫,轻手轻脚出门,想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待从急促路过的村人口中听清楚他们呼唤的名字——关裕的姓名时,蕙兰心头猛地一跳。

      他一夜未归吗?

      照理说,关裕平时是个沉稳的男人,对爹娘也孝顺,怎么会不支会任何人,忽然不见踪影?

      不等她理清蓦然冒出的、纷乱的念头,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发现是从靖。

      从靖眼下多出两片乌青,眉宇间倦意清晰,精神十分萎靡,蕙兰被引开注意,关切道:“从叔,昨夜睡得不好吗?”

      至天明未眠的经历令从靖回想时都觉得心悸,侯爷阴恻恻的目光一扫,他岂敢坐下,侯爷竟也这么醒着与他僵持许久。

      此时此刻,他宁可待在外边吹风,也不想和严谌共处一室。

      他哑声道:“多谢……关怀,我睡得很好。”

      蕙兰听他答话,笑了笑,便进灶房烧火,准备饭食。

      -

      转眼到腊月的最后一日,蕙兰已经收拾好屋子,院子里新下的雪也铲了干净,一切妥当,她便催严谌亲手写了一副对联,贴到院门。

      蕙兰不认得什么字,更不懂什么意思,严谌耐心地告诉她,“门迎百福,户纳千祥”,是门庭迎来福气、屋里收纳吉祥的意思。

      她穿着他买的那件红衣,脸颊在寒风里也泛着红,不知是冻得,还是喜得。

      她只专心致志地与他说话,稍稍睁大双眼,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形状姣好的唇上,看着那薄唇徐徐张合,带着些闲适的、不紧不慢的意味,吐出几个字来,竟觉得分外动听。

      蕙兰忽然道:“深哥,我想亲你。”

      严谌顿了顿,将手落到她腰间,揽着她靠近几分,语气带着些许埋怨,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骄矜:“大庭广众,青天白日,方才还好生讲着对联,又蹦到这上头来……”

      这些日子,从靖来后,她跟晁珍住着,他许久没有同她一块,分明话音未落,就十分热切地拥住了她,却仍然故作恼怒,仿佛自己多么不情愿似的。

      独独与蕙兰触碰到的躯体不会骗人,像着了火,阵阵发烫,热意透过衣衫——尤其那条带着他身上香气的、蛮横撬开她唇齿的舌,是她感知到最为鲜明的。

      蕙兰自鼻腔泄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严谌耳根轻颤,腰眼发麻,掌心在她腰间摩挲,揉皱了她的衣裳。

      幕天席地,似乎唯独他们二人而已,呼吸交缠,不分彼此,直到气息都被攫取殆尽,蕙兰才轻轻推了推他,与他分离。

      “从叔对我们的牛一见如故。”

      严谌的唇瓣带着隐隐水泽。

      “不如让他住进柴房……”

      “这怎么能行?”蕙兰立刻否决了他心思昭然若揭的提议,但下一句,她又抿了抿唇,眼里浮现些许羞赧,“深哥、深哥实在想的话,我……我们……”

      那音量越来越小,细如蚊呐,蕙兰的颈项浮上红色,不过严谌依然听清了她的言语。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他已觉口干,血也沸了,却偏偏装得云淡风轻,慢条斯理应道:“既然是蕙兰想的,那……自然是好。”

      蕙兰与严谌牵着手,快步朝柴房走去,木门隔绝寒风的下一刻,他们便急切地相拥在一起,厮磨亲吻着。

      情到浓时,蕙兰的心思涣散成一团温热的雾气,她无力地攀着他,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怎么的,竟望向不远处那头静静伏在地上的牛。

      “它在、它在看我们……”

      她不由得攥住了他衣领,眼角湿红。

      严谌眉头紧锁,手背鼓起的青筋狰狞如蛇,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宽慰她,啄吻她鬓角,却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他只好耐着性子、咬紧牙关大步流星朝它走去,草草拿早前脱下的外袍盖住它脑袋。

      蕙兰又在唤他深哥,语气黏腻,他是不喜欢她那么喊他的,他为她的愚钝感到烦躁,一言不发牢牢搂住她,十指更深地锲入她的腰肢。

      一室热气,如同春日忽至。细雨落下,泛起绵长而缱绻的湿意。

      -

      不明智的决定。

      短暂的休憩过后,蕙兰睁开眼,发现午时已过,立刻懊悔起来,但严谌坐在床沿,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告知她饭菜在灶上热着时,那股悔意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满足。

      严谌以手支颐,侧着身,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潮湿的情意。待她吃完最后一口,他开口问道:“下午要做什么?”

      蕙兰道:“记得我买的黄纸和元宝吗?我要上山去拜一拜我爹……”

      她口中的爹,不是赵深的生父,而是她的亲爹佘山。赵深的爹葬在村子的坟地里,与其他村民的坟茔挨在一处,不过她亲爹佘山是外乡来的,一向与村里人不大熟悉,更喜欢待在山里,他死后,晁珍夫妇顾念他的喜恶,将他埋葬在山上。

      蕙兰说着,便利索地起身,将黄纸、元宝等物仔细地收进竹篮里,挎着篮子就要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严谌拦了下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责备:“你不知道累么?遇着豺狼虎豹,逃也逃不掉,你先同我说你要上山,我便留到夜里再提那回事。如今这样,我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让你独自去的。”

      蕙兰看着他一脸紧绷的模样,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放柔了声音问道:“深哥陪我一起上山,不就好了?”

      他闻言轻嗤一声,不由分说夺过她的篮子,自己挎上:“走吧,早走早回。”

      蕙兰被他一番举动弄得直笑,待他伸出另一只手,又搭上手去,和他交握,与他一起离开。

      山路陡峭,积雪覆盖着蜿蜒的小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格外费劲。严谌久居京城,鲜少在这种地方行走,为数不多的几次经历都不算好,他牢牢抓着蕙兰的手,不容她远离他半分。

      到此时,他想起当初她孤身进山,带着一身狼血归家,不禁打心底产生一种难言的憋闷。

      蕙兰虽受了累,却依旧神采奕奕。她倒不急着往前走,随着他的步调放慢了速度,朝着记忆里的方向去。

      山风吹过,卷起林间积雪散出的清冽气息,拂过两人缠在一处的指尖,也撩起蕙兰鬓边的碎发。

      她眼底盛着笑意,眼瞳明亮,目光自始至终都追着他,看他俯身避开枝桠,看他侧脸的轮廓随着树影时明时暗,严谌有所察觉,问道:“怎么一直盯着我?”

      蕙兰轻声作答:“因为喜欢……喜欢深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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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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