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难难难难》暮岁长至

34、劫火（4）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先去一个地方，再去下一个地方？”秦枝雨皱眉问道。

　　刚问完，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无他，实在是太巧了，她们刚踏入城无宫，御花园那边就百花枯萎，若是这个猜想没错的话，那么首先应该去康景殿！

　　秦枝雨载着程灯续返回御花园，与一行人汇合后又前往康景殿。

　　康景殿气势恢宏，依旧沉稳地立在宫内，安静地注视他们。

　　先前在御花园留着的弟子惊讶道：“这……这不是被火烧了吗？”
　　又怎会好端端立在这里？

　　“所以我们要先到康景殿，再去御花园，下一个应该是——鼎延馆。”秦枝雨道。

　　找到了破局之法，御剑又能躲避随处可见的危险，一行人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在殿内歇息片刻后，康景殿再次燃起火焰，速度比起首次更快了，好在这次有秦枝雨的保驾护航，逃离殿内轻松不少。

　　为避免节外生枝，十三人商议过后选择在不同的地方留些人，以传音符交流。

　　康景殿大火烈烈，由于此处危险程度更高，桑照、赵宣落以及赵宣和待在了这里，御花园则留了戚松和两个赵家人。

　　御花园又开起了花，满目都是绿意，在御花园又绕了一圈后，他们来到了鼎延馆。

　　先前鼎延馆的布局他们只大致看过，如果这会不同，那么他们的猜想将会推翻。

　　好在，踏入院子后听见的朗朗读书声证明，此种猜想正确。

　　秦枝雨先掩了半边身子，朝室内看去。

　　鼎延馆是历代皇子公主学习的地方，但男女不在同一处。

　　蓝雨筠的女儿殷黛在女子学堂，因着她的原因，秦枝雨优先去了女子那边。

　　在这边，她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穿着蓝色长裙的殷黛在学堂外等候，她容貌随了蓝雨筠，清丽之余又多了一份脱俗，是见了就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堂内夫子恰好布置了今日的任务，一群孩童蹦蹦跳跳出了门。
　　殷黛笑着张开手臂，一个垂髫年纪的女孩扑进她怀里，唤道：“阿姐！”

　　秦枝雨眼皮一跳。

　　果然，程灯续算的不错，蓝雨筠不止有蓝黛这么一个女儿。

　　“歆儿，今日有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啊。”
　　殷歆语气稚嫩，但带着些许骄傲：“我今日作诗了，夫子都夸歆儿呢！”
　　殷黛捏捏她的小脸：“歆儿真厉害。”

　　殷歆和她东扯西扯了几句，最后还是拉着殷黛的衣摆问道：“阿姐，我们能去看母妃吗？”

　　殷黛表情一变，她还没开口，就听后边有人挖苦道：“谁不知你母妃被禁足啊，还敢违抗皇令去见她？”

　　殷黛把年幼的殷歆往后一带，不卑不亢：“六皇弟。”

　　“三皇姐，不是我说，你母妃呢，在殿上做出那样的事，这会只是被禁足，要是过两天，可说不准别的什么……”

　　六皇子是贤妃所出，在蓝淑妃被禁足这些日子，隐隐有要替代她成为淑妃的趋势，连带着所生子嗣也趾高气扬了起来。

　　毕竟蓝雨筠现在还没被赐死，仅靠年少时皇帝对她的那么一点情意。

　　殷黛不卑不亢道：“父皇并未剥夺我母妃的封号，还请皇弟慎言，祸从口出。”

　　六皇子年龄不大，但其母毕竟是四妃之一的贤妃，自然不可能太过蠢笨，知道如今生母风头正盛，自然不敢多言，权衡之下还是瞪了两人一眼后走了。

　　殷黛见他离去，平静地转头，牵着殷歆朝远方走了。

　　殷歆沉默许久，问：“阿姐，母妃她，真的放火烧了宫殿吗？”

　　殷黛：“歆儿听谁说的？”
　　殷歆：“是听宫女姐姐说的。”

　　殷黛顿了一下：“那歆儿相信吗？”
　　殷歆坚定地摇了摇头：“母妃是很好很好的人。”

　　殷黛似是松了一口气：“嗯，只要我们歆儿相信母妃就好。”

　　她们渐渐走远了，踏出鼎延馆的那一刻身影便消失不见。

　　就目前而言，大抵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了。

　　康景殿的大火，来自于蓝雨筠，并且可能是受人诬陷的。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火燃起后蓝雨筠出现在了御花园，滚烫的茶水飞溅，许是证明她被人擒住时正在亭内。

　　她的两个孩子在学堂内被人歧视，而她在冷宫被禁足。

　　这是大概的脉络。

　　秦枝雨和程灯续交流一番，发现彼此的猜想极其相似，基本可以确实这便是此次镜中人间的破局关键了。

　　剩下四个散修你看我我看你，一咬牙待在了他们一开始就来的鼎延馆。

　　于是前往城无宫的便只有秦枝雨、程灯续以及晏洛尘了。

　　越往西走越苍凉，花团锦簇的园林渐渐隐去，直至一片荒草丛生的树林。

　　城无宫内，安静得像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程灯续心下一惊，担忧是不是顺序出了问题，导致这边没发生别的事，但是桑照和戚松那边都没送出传信符，便壮着胆子推了门。

　　院内，蓝雨筠呆呆地坐在石凳上，不哭不闹，眼神空洞，未经打理的头发看着有些散乱。

　　不管是宫人来送食物还是风吹落叶，她都呆呆坐着，有一只猫儿跳上墙头，她甚至迟疑了好久才转头去看。

　　程灯续眼皮一跳。

　　他觉着，蓝雨筠这样，很像产后抑郁。

　　程灯续舍友的姐姐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得过产后抑郁，好在最后发现及时，就医后已有效缓解，当时舍友描述的模样就是如此——

　　像木偶，死板僵硬，像对整个世界都没有了期望。

　　她手中，两只布老虎一只整洁如新，一只脏乱破旧。

　　她握着手中两只布偶，呆呆坐着，一直到夜幕低垂，墙外翻出来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蓝雨筠，唤道：“娘亲，是我，我是黛儿啊。”

　　“黛儿啊。”蓝雨筠将布偶老虎放下去，缓缓转向她，道，“若是娘亲以后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歆儿和毓儿，是娘亲对不住你。”

　　殷黛在她身旁缓缓跪下来，脸颊贴在她膝盖上，小声地哭泣：“娘亲，你又忘了，阿毓早就……”

　　这句话带给他们的震惊程度无异于晴天霹雳。

　　毓儿……又是谁？

　　“咚——”
　　不远处，钟鸣声悠长。

　　原本空无一人的皇宫忽地多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秦枝雨带着晏洛尘和程灯续闪到墙边，并不能确定这些人能否看见他们。

　　院落外忽地传来一阵叫喊声，也有禁卫军顺着屋内搜寻。

　　原本枕在蓝雨筠腿上的殷黛匆匆起身，又穿好了夜行衣，道：“娘亲，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又熟稔地翻墙出去，恰好在秦枝雨三人旁落地。

　　程灯续暗道糟糕，万一殷黛出声，到时候只怕他们几个全都会被当做刺客带走吧。

　　谁知殷黛似是不确定地唤了一声：“阿濯姐姐？”

　　“阿黛。”秦枝雨反应快些，既然变数在此，那就应该利用，她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打算静观其变。

　　她和殷黛曾经也是说得上话的人，她比殷黛长四岁，在皇上还是太子时，她是太子最宠爱的小女儿，而秦枝雨是丞相府唯一的子嗣，两人聚会时也会抚琴谈闲。

　　身后窸窸窣窣有禁卫在巡查，殷黛反应过来：“阿濯姐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罢，她朝着东南方向轻快奔去。

　　晏洛尘蹙了两道眉，问：“大师姐，我们要不要跟着她？”

　　“跟。”

　　一开始没用隐身符只是想试探这个镜中人间的人能不能看到他们，现在结果已经明了，但“毓儿”是谁尚未可知，必须要问问殷黛这个知情人。

　　给桑照和戚松传音告诉他们隐匿行踪后，便朝着殷黛那边赶去。

　　另一边，康景殿。

　　桑照、赵宣落与赵宣和三人躲在一处内室中，主修阵道的赵宣落小心翼翼地下了一道阵法，暂且隔绝外界。

　　桑照长舒一口气，道：“等我给师姐传个话，我们就去找她。”

　　赵宣落“嗯”了一声，带着些许的烦躁，她不再吭声，脸色略有些苍白。

　　桑照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将传信符放了下去，关切询问道：“赵道友，你怎么了？”

　　她关切地想要替赵宣落把脉，被人一巴掌拍开了手。

　　赵宣落稳了稳呼吸，道：“我没事，多谢桑道友关心。”

　　她这副样子着实奇怪，桑照眉头一蹙，手腕一翻，运起些许灵力朝赵宣落探去，后者下意识退了一步，挥出一道灵力打向桑照的手。

　　欲盖弥彰。
　　桑照看她这副样子，便明白是怎么了。

　　赵宣落大概率修了邪道。
　　邪修进阶快，但灵气逆流，极易爆体而亡，刚刚赵宣落的模样，分明是灵气逆流的反噬。

　　她敛了敛眸，装作没发现的模样稳住声音道：“赵道友，为何不让桑某看看？”

　　“不必麻烦。”赵宣落回答得很快，“老毛病了，劳桑道友挂心。”

　　桑照面上点点头，手上不动声色摸出一道传信符，正打算悄悄将告诉师姐师弟，却倏然听到赵宣落幽幽问：“桑道友，你要做什么？”

　　她猛然抬头，赵宣落微笑着，不再克制逆流的灵气，掐着赵宣和的脖颈幽幽望着她。

　　“这是我下的阵法，你想做什么，我都知道。”

　　秦枝雨发出的传信符都有了回应，唯有在康景殿的桑照迟迟未回。

　　她皱了皱眉，小声和晏洛尘耳语两句，后者朝她点点头，使了道隐匿符御剑朝康景殿赴去。

　　镜中人间的殷黛只认识秦枝雨，所以她必须先留在这里，但桑照迟迟不回复却让她挂心，只得让晏洛尘先去查看。

　　殷黛倒了盏茶水，疑惑问道：“刚刚那位公子呢？”
　　“有事出去了。”

　　幻境中的人就是如此好糊弄，秦枝雨这么说，她也没追问，只回答了秦枝雨刚刚的问题：“毓儿是我早夭的妹妹。”

　　“你妹妹不是……”程灯续下意识开口。

　　殷黛也没觉得程灯续有什么不对：“我妹妹是殷歆不错，她们是双生子。”

　　——肥遗。
　　所以在镜中人间镇守着的才是一首双身蛇。

　　秦枝雨将茶盖揭开，热气蒸腾，她不动声色听殷黛继续描述，和程灯续将蓝雨筠的人生捋了出来。

　　她的半壁人生都是连绵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