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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苦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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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冶答不上来。
他的赌运实在不好,说是兵行险着,可新硎初试,到底参不透人心门道。
松鹭与初佩璟四目相对,又在对方眼中读到几分恳切。
“唉。”命苦的江湖老辣被迫承恩,换上一副谄媚嘴脸,不动声色地把宗冶挤到身后,搓搓手,问道,“官爷,这又是哪的规矩啊?”
“也不是什么规矩,之前这老头来办户籍的时候就说,自己有个孩子名唤楚儿,可惜十岁就早殇了,这才为孩子们取了这乳名,也算慰藉。”衙役头目跟着啧啧两声,将卷宗随意收起,侧耳听着堂下众人叹可怜。
“官爷一瞧便是通情达理之人,足下家中确有珍重之物交托院长,还请大人行个方便。”松鹭再拱手,袖间倏然滑落一吊钱,不知怎的就落入对方手中。
可衙役头目掂量后,脸上笑意反而退去,招手挥散封门小厮,再领着三人入内,趾高气昂道:“案发重地原则上闲人免进,本大人也只能为你们破例一刻钟。”
一吊钱换一刻,这狗官算法还真是精明。
“多谢官爷。”松鹭附和着垂眉颔首,并催促身后二人一道见礼。
这勉勉强强也算个不成文的规矩,倒是宗冶多嘴一句:“大人贵姓?”
“少说少问。”为首者威风凛凛,背着手,满身志得意满的小人习气。
两边都不好得罪,松鹭只得恶狠狠地向空中抛一记白眼,“官爷莫要误会,随从所言意为;如若寻回传家之宝,足下当亲自上门谢过恩典才是。”
听起来还有些道理,那人这才松口:“西城有一朴家村,要寻本大人,唤朴欢即可。”
“官爷仁德,连名讳也这般大气,真是令闻者钦佩不已……”
囫囵话张口就来,叫旁观者听了也惊掉下巴。
而趁着松鹭哄骗朴欢的空档,初佩璟侧过头问宗冶:“你问他名讳作甚?”
后者只正气凛然,道:“待我寻回长枪走马上任,先罢免这等贪官污吏。”
深谙人心的小郡主略一挑眉,笑问:“国舅爷这算是恩将仇报?”
“礼不可废。”
这张嘴真是得罪人,也是苦了皇后娘娘,为这个胞弟怕是操碎了心。
初佩璟啧啧两声,没了下文。
众人行至后堂,朴欢便指着左手一座修缮良好的屋子,介绍道:“那便是楚儿们的居所。”
虽是破败,在满屋萧条内竟也称得上舒适宜居。
初佩璟忽而回神,好奇发问:“慈善院封锁,孩子们又该何去何从?”
“自然是先寄存在慈孤院,不日便送往安禄城由宋郡守看顾。”讲到此处,朴欢警惕地朝左右各瞄两眼,轻声道,“但咱们这位宋郡守无儿无女,听说对幼童极其厌恶,怕是孩子们往后也不会好过。”
闻言,宗冶忙道:“圣上不是下旨封监郡史了吗?”
“谁知道那位御史大人有多大能耐,”朴欢背着手,嗤笑道,“我瞧他若是在赴任途中骤然病猝,也说不准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松鹭不需要回头查看宗冶状态就知道,对方现在的脸色大概是青一阵白一阵,漂亮的脸蛋上五彩缤纷。
这种情形,还是少言少语好。
再行过小庭院,就到了里屋,也正是案发地。
松鹭行在前头,自然观察到几分异样:门锁有明显破坏痕迹,刀口形状与衙役所配长刀吻合。
鞘尖抵开木门,朴欢捂着口鼻往门后一站,催促着他们快去快回:“尸体已经叫仵作带回衙门,你们也莫要多留。”
其内装饰简朴,除几件日常盥洗用品外,并无其他,满室一目了然,找不到一处藏宝地。
正堂窄小,松鹭只瞧了两眼便要往内室去,才越过横亘在其中的木兰屏风,她的目光便首先被地上一滩血污吸引。
血迹已干,甚至还有些发黑,衙役们用白铅画出了尸体原先所处的方位,方便仵作推演记录;衣架前有半步脚印残留,其上一个“官”字,应当是哪位仵作不小心沾染上的。
床头并不齐整,有翻动的痕迹,但不排除是衙役办案时所为。
四周还有大量血污残留,帷幔上尤甚,依据尸体朝向与血迹飞溅的方向看,当夜应是有人正面持刀,捅入死者左颈;或是背后袭击,砍伤其右脖。
若是正面遇袭,便有三问难解……
松鹭思索得出神,初佩璟忽的探出头打断:“舍主,你怕不是吓傻了?”
“!”她登时回神,这才想起原先目的,念了两句抱歉后才重新把视线投回宗冶身上。
见后者摇头,三人才悻悻退出。
朴欢似是去解手了,院内不见他踪影,宗冶一心扑在长枪上,还未来得及同她们多说什么,便提出要前往他处碰碰运气。
“这屋子那么狭小,一张床打得倒是挺大。”初佩璟背着手,在等待的间隙中与松鹭聊起,“床幔与软被上还有暗纹,一看便造价不菲,上京民商也少有此类奢靡。”
她这一说,反倒叫松鹭来了兴致:“有多不便宜?”
“在上京,少说也要三百贯。”
“三百贯?!”一穷二白的草舍主掐着手指头也算不过来,一贯就是一吊,一吊是一千文,三百贯就是……
这哪是贫瘠人家?!
松鹭险些背过气去,还是初佩璟搀扶着才堪堪稳住身形,愤愤然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我瞧那扇屏风恐也价值连城。”
论及此物,初佩璟也有满腹疑惑未解,但未等到她开口,宗冶便已查找完第二间屋子,与朴欢一道回来了。
在得到否认的消息后,三人只得在官爷军威下黯然离场。
不过此行算不上铩羽而归,至少松鹭买到了她觊觎良久的糖糕。
快马小步并行,方便座上领路的那位尝鲜:“你们都不知道,这家店通常卯时开售,即售即无,今日也是赶巧了,巳时才开张。”
旁座宗冶怀揣心事,未有作答,初佩璟则扬唇,默默不语。
松鹭轻哼一声,将剩下的糖糕揣在怀里,预备回去时与林抱墨一并私吞。
谁叫他们天潢贵胄都瞧不上这乡野小吃呢,她自有分享对象。
林间熟悉风貌就在眼前,但其中几缕气息波动叫宗冶不得不防备一二。
临近山道,他忽然拉紧缰绳迫使马儿止步。
“有血腥气。”他正色,抽出长枪预备迎敌,又叫两位姑娘将马牵至安全地段。
松鹭心下一紧,忙问:“难道是那群人又追到这儿了?那病秧子……”
初佩璟连忙按住她心神,劝慰道:“莫慌莫急,还不清楚是哪批人马,或许林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话音刚落,便有虎啸声穿林而过,惊得鸟兽虫鱼四散而逃。
“坏了!”松鹭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家中小宠时不时就要光顾草舍,而今日他们就留了一个林抱墨看门。
也没管其他两人是什么反应,她再次飞身上马,穿过山道,强制破门而入。
“病殃……!”只见院中一人一虎围炉煮茶,甚是悠哉。
松鹭默然,放下手中鬼镖。
“舍主回来啦?”
宗冶和初佩璟一前一后进入院内,在看见林抱墨身边的白虎时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谁知那山君轻呼一声,小跑着来到松鹭面前坐下。
“乱跑什么?”谁知主人并不理会它的撒娇,反而抬手就给了一掌,“回自己洞里去,没我命令不许出山。”
身后二人虽避之不及,却还是耳尖听到白虎口中一句嘤咛,随后便有疾风行过,再见不到大虫身影。
林抱墨轻举瓷碗,将剩余羹汤倒在食槽中,供马儿远行回来后补充体力。
病秧子还有闲心干这种杂活,想来伤口愈合效果还不错。
松鹭显然也松了口气,这才开口向众人解释:“阿存是我幼时养大的,鲜少伤人,不必介怀。”
这京中贵族虽不乏豢养奇异家宠以示富贵的,但养白虎,属实是连初佩璟也要自叹孤陋寡闻的境界了。
于是她又对松鹭的身份加深了一层坚定的猜想。
“还没问呢,”林抱墨抬眼扫过马背后行囊,明知故问,“你们找到那枪了吗?”
语毕,他只得到三张失望的脸,宗冶更甚。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松鹭把剩下的糖糕分给林抱墨一块,又把人从风口处推开,猜想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凶手见财起意,杀人越货?”
“御赐长枪镶金嵌玉的,还真有这个可能性。”初佩璟又将所见疑点同其他人复述一遍,“光看那张三百贯的拔步床便能看出,这院长并非简朴度日,而凶手犯案后连一小块碎金都没剩下,一柄金灿灿的无主死物摆在眼前,怎么会不动心呢?”
她说得越多,宗冶的心便更沉一分。
余光扫过那人惨白的神色,松鹭正色,将话题引到另一方:“除了那张床,屋子正中的屏风也暗藏玄机。”
蓬门荜户,屋内却别有洞天。
林抱墨咽下糖糕,含糊道:“向来不是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钱添置屏风吗?听你们所言,那老道都做了扒手,怎会有如此资产?”
闻言,宗冶也从零星记忆中找到线索,初佩璟便也顺着话头阐述:“且不论其价值几何,屋内本就狭小,再放一扇画屏,既画蛇添足,又显压抑,便是个人喜好也受不了日日蜗居吧?”
基于此,林抱墨便坦然道:“既然此案疑点重重,我们何不以苦主身份联合调查?”
于是三人目光又齐齐落在宗冶身上,就等着这位上任途中倒霉遭劫的国舅爷发话呢。
“既无头绪,那便依你们所言。”他撇过头,固执己见,“想那朴欢也并非正人君子,届时寻不到真凶定是早早结案,我这真苦主才是哭诉无门。”
三人心下了然,没戳穿他的一番说辞。
日头正好,松鹭靠在院中那张贵妃椅上,慵懒道:“那咱们用完午膳就去县衙一游?”
“不急。”初佩璟佯装无辜地锤了捶腿,眨巴着眼向松鹭投去楚楚可怜的眼神,“好舍主,这快马人家骑不惯,您再发发善心,购一顶轿子来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