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风雪里》关海山出

1、钢琴

　　刚刚看到一个女生在弹钢琴，弹得是富士山下，一首不算复杂但很好听的曲子，听了几遍后，我突然想起来我的钢琴。

　　我学琴很多年，那台琴也买得很早，两千年、或是两千零一年，那会太小，记不大清了。

　　珠江牌，当时中外合资的一个企业，现在早都已经停产。

　　那台琴陪伴了我很多年。

　　小时候父母晚上加班，夜里寂静无人陪伴，我害怕时就踩下消音踏板自己弹给自己听（因为怕邻居投诉），周末一个人无聊也会自娱自乐按着玩。

　　古典乐很难，我练急眼了还会砸琴，也往琴键上黏过泡泡糖（被我妈一顿削）。

　　这些种种，现在想起来，它就像一位宽厚的长辈，包容了我的所有任性和胡闹，也像我的老朋友，陪我走过许多漫长无人的路。

　　后来我很多年不回家。

　　再回家时，我发现我的琴上堆了很多石英相框、大模型，那些东西很沉，当时我就说过，不要在琴上堆那么多重物，压坏琴箱不说，音色也会变差，木质结构框板会变形。

　　但是他们觉得我小题大做，没人理我。

　　之后我再回家，重物还是堆在我的琴上，就这么堆了好几年。

　　一直到刚刚，我看见那女孩弹富士山下，眼泪突然就流下来。

　　我这么哭了很久。

　　现在我离家太远，没法把琴带在身边，一想到我的老朋友被很多又硬又沉的东西压着，我就难受得说不出话。

　　肯定会有人觉得，不就是一台琴，至于吗。

　　可是，以前很听话的孩子怎么会突然不声不响地从学校跑掉、离家多年不回。

　　乐观的人怎么会突然自杀。

　　宽厚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极端。

　　善良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刻薄。

　　大概因为他们把诉求说过很多遍，却无人理睬。

　　所以大家说，不知道咋回事，他突然就疯了。

　　而我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会突然疯掉，他是在漫无止境、不见天光的绝望里被一点点磨杀掉的。

　　当然我说得不止是琴，还有我糟糕的、早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