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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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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外面那个人是在等你吗?”
夏日黄昏很长,夜幕从天际蔓延过来,白昼仍在负隅顽抗,不肯退场。在这拉扯之间,云层交缠如织锦,金的粉的丝线随意散落。
他就站在这落日下,手持一盏做工不那么精细的纸灯笼,静静等她。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等我?”宋颐宁笑着问刚才发问的学生。
“因为他拿了灯笼啊,那个纸灯笼,不是老师教我们做过的吗?”
其实宋颐宁第一次做纸灯笼,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个冬天,她翻译的一部小说正在收尾阶段,为了一气呵成不受干扰,她没有选择回家过春节。等到小说终于译完,她揉着疲惫的双眼从宿舍走出来,才发现元宵已至。
各式灯笼悄然登场,火树银花将她包围,在这漫天灿烂里,她唯独钟意一盏纸灯笼。
现在想来,不是那盏灯笼如何漂亮,如何在一众灯笼中尽显清雅,只是因为持它的人是温拓。
“老师你的朋友真好,才不像诗里那样,明明约好了却不来。”学生嘟囔着嘴。
宋颐宁想起之前教他们念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所有孩子都是一脸不解和愤愤不平,痛斥那个人不守约定,白白让人伤心流泪。
听到孩子们的抱怨,宋颐宁只是笑笑,很快转移话题,临时起意教孩子们做纸灯笼。小孩子天真烂漫,很快被纸灯笼分散精力,只剩她一个人沉浸在词的最后两句: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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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遇见温拓,是在一个初夏清晨。
那时候宋颐宁念大一,英文系课业繁重,她每天清早都会去外语公园晨读。外语公园有一条青石长廊,繁盛的紫藤萝从顶上垂下来,几乎能遮挡大部分阳光。
宋颐宁坐在离长廊不远处的石阶上,认真朗读一篇英语散文。不多久,长廊处传来嬉笑声和按快门的声音,宋颐宁朝那边望去,只隐约看见一群身穿学士服的人,不停穿梭在紫色的花海间。
或许是他们太快乐了,热情不自觉感染了她。她没了朗读的心思,轻轻探头看那花海,想要看清他们长什么样。那条小蚯蚓就是这样不知不觉爬到她脚边。也是,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土地松软湿润,见到蚯蚓并不意外。
可是宋颐宁从小就怕软体动物,她收回目光,不经意向下一瞥,立马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尖叫先于理智发了出来,等到理智重新回归,她的脸已然红透。在公众场合大喊大叫,吸引众人目光,总是让人难堪的。
她还未来得及起身逃离,一个身影就迅速闪到她身边。
他是从花海中来的,全身浸满了清晨的露水,又沾了些幽微的花香。他蹲在她面前,抬眼看她:“同学,你还好吗?”
宋颐宁对上他的眼睛,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干净得像森林里小鹿的眼睛。
她前几天读的儿童文学作品里,主角是一只小鹿,就如这般纯净脆弱。宋颐宁不自觉被这双眼睛吸引,呆呆看了几秒,直盯得眼睛的主人笑了起来。
“温拓,快过来!”长廊处传来呼喊。少年突地起身:“看来没事。”
他说完这句话,遂又进入那花海,动作轻盈,像鹿跃入森林,消失不见。
宋颐宁突然灵光一闪,从包里掏出纸笔,开始翻译那篇主角是鹿的小说,那个故事天真活泼,她迟迟不能寻到一种合适的笔调去翻译,刚才少年的突然出现,恰巧把灵感带给了她。
她沉浸在童话故事里,等思绪自然暂停时,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宋颐宁这才抱着头懊恼起来,他穿的是学士服,来外语公园肯定是拍毕业照,今后再难有遇到的机会,可她还未来得及说声谢谢。
整个暑假,她都在翻译那个故事,白天围绕她的是散落一桌的文稿,晚上那只小鹿会潜入她梦里,偶尔小鹿会变成那个少年。梦的结尾,总是小鹿轻跃进森林,无论她怎么留也留不住。
大二很快开学,宋颐宁手速不行,没有抢到热门的通识选修课,只得硬着头皮去上被选剩下来的“考古探秘”,她坐到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悄悄打开笔记本,打算继续翻译昨晚没翻完的散文。
“欢迎大家来到考古学的课堂,给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教授的声音有些沉闷,宋颐宁兴趣寥寥,直到一个温柔声音响起:“同学们好,我是温拓。”
一整堂课,宋颐宁的眼睛未离开过他的背影。他坐在教室第一排,在本子上记录课堂内容,偶尔会用手托腮,似是在思考什么。直到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鱼贯而出,宋颐宁故意磨蹭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走到温拓身边。
“温老师,请问我可不可以要一份课堂讲义?”她轻声说。
“我不是老师,只是这堂课的助教。”温拓笑了,“可以啊,我整理后会发到班级群里。”
“温拓,吃饭了!”门外有个男生喊他,见他正和人说话,便快步走了进来。见到宋颐宁后,那个男生有些好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所有漂亮学妹你都见过。”温拓打趣道。
那人顺势邀约宋颐宁和他们一起吃午饭,宋颐宁也没推辞。吃饭时,她了解到他俩都是今年刚毕业,又一齐直博本校。温拓是考古系的学生,而那个男生名叫闻远,是历史系的。
“颐宁,你是不知道温拓有多离谱,他曾一个人跑到中东那边游历,被当成恐怖分子抓起来,关了两天两夜,可急死我们了。”闻远说。
“你难道不离谱吗?都快埋在纸堆里了,有次文献没整理完,故意藏在图书馆里,闭馆后偷偷举起手电看文献,差点被当成小偷。”温拓不甘示弱。
谈到她的专业,宋颐宁只是轻声说自己喜欢翻译,目前在翻译儿童文学作品。
“今天虽是初次见你,但感觉你气质温柔轻盈,很适合翻译儿童文学。”温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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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修课的缘故,宋颐宁和温拓渐渐熟悉起来。她已经习惯了每次选修课下课后,和温拓一起吃午餐,温拓会讲考古的趣事给她听,宋颐宁也会给他朗读自己翻译的段落,寻求他的指点。偶尔闻远也会加入他们的对话,三人一起从古到今,无所不谈。
“最近有出版社找到我,想让我翻译一部作品,讲的是森林探险的故事。”宋颐宁说。
“看你满面愁容,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温拓细心问道。
“找不到合适的笔调,不管怎么翻都没有原书那种氛围,还是太缺乏想象力了。”宋颐宁埋头,“翻译真的好难好难啊。”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一个小鹿的故事,那个就翻得挺好的,怎么能说自己没有想象力呢?”
“那个是因为有原型。”宋颐宁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小鹿的原型正坐在自己对面,她有些心虚,连忙补充道,“我在公园见过小鹿。”
“这样啊。”温拓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当天傍晚,宋颐宁正站在宿舍阳台看夕阳,温拓突然出现在她楼下,他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颐宁,下来!”
在舍友的起哄声中,宋颐宁红着脸走出宿舍。温拓骑着一辆自行车,示意她坐上后座:“带你去探险。”
这五个字宛若一串清脆鼓点声,砰砰敲打她的心。
“学校附近的紫栖山,你应该来过。不过今天我要带你走另一条路上山。”温拓停好自行车,“森林探险,当然要在夜晚时分,走一条最险峻的路。不过别怕,路况我很熟悉。”
他打开手电筒,递给她一根登山杖:“跟紧我。”
是一条弯弯绕绕的羊肠小道,温拓走在宋颐宁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经常停下来跟她解释旁边是什么植物,有哪些习性。行至一个拐弯处,他的声音忽然停下,蹲下身子,微微前倾,迅速往前一扑。
宋颐宁吓了一大跳,正欲开口询问,温拓已经转身,捧着一只蟋蟀递到她面前:“蟋蟀,见过吗?”
“这有什么没见过的?”宋颐宁嗤之以鼻,“等着,我马上也找一只。”
山里蟋蟀并不难找,她很快也找到一只黑得发红的大蟋蟀,随即玩心大起:“让它们比比?”
两人靠近,把蟋蟀放下。只见两只蟋蟀卷动长须,冲锋陷阵,十分勇猛。不多久,温拓的那只蟋蟀败下阵来,他抬眼看宋颐宁,本以为能看到她欢呼雀跃的样子,却没想到遇上的是一双正在流泪的眼睛。
“寒则归宇,识时务也。哪怕它今天获得了胜利,等寒冬来临,还是一样归于尘土。”宋颐宁抱着双膝,并未起身。
“在斗争中死亡的蟋蟀也好,顺时死去的蟋蟀也好,只要曾在战斗中拼死搏斗过,便足以成为它们短暂生命中的慰藉。”温拓掏出手帕擦去她的眼泪,和她一起埋葬了那只战死的蟋蟀,把另一只蟋蟀放回山里。
经过刚才的蟋蟀事件,宋颐宁的思维打开不少,人也变得活泼起来。她开始不停发问,温拓对山里的动植物一清二楚,对她的提问也十分耐心。
“这是什么?”宋颐宁眼尖,发现树枝间有一个鸟窝,她伸手就要去拨弄,看看里面有什么。
“不要动!”温拓连忙制止,手也去抓宋颐宁伸在半空中的手,“鸟蛋不能碰,不然鸟妈妈闻到人类的气味,会产生危机感,忍痛丢弃这些鸟蛋不管的。”
听到这话,宋颐宁想缩手,可是手已经被温拓握住了。
“知道了,我再也不会碰了。”宋颐宁轻声说,温拓这才反应过来,松开她的手。
冰凉的触感撤去,她却突然贪念这个温度。宋颐宁未加思考,又回握住他的手。
那晚他们终于登上山顶,俯瞰城市灯光。宋颐宁只觉得,满目璀璨,都不如他眼眸里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