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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嗯?’陈丽信闻声回头,惊讶道,‘小丫头,你怎么跑出来了?’

      刘息又往前靠上几步,下唇被她咬得失了血色,急促地呼出一团又一团白雾,转瞬间就被寒风卷去。

      她蓦然伸出手,袖中瞬间灌满猛烈的风,她攥住袖口,双眼一闭,颤巍巍地将胳膊袒露在风雪中。

      ‘这是怎么了?’

      陈丽信不明所以地飘近,靠近了,才在灯笼的照映下发现,刘息没几两肉的胳膊上,竟全是密密麻麻的、古怪又瘆人的纹路,有的像是画上去的,有的竟是凹凸不平的疤痕!

      陈丽信震惊不已,抬手想抚摸刘息的手,却猝不及防地穿了过去,落了空,‘你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刘息的胳膊还浸了水,陈丽信凑近一瞧,大颗大颗的眼泪正从她脸上滴落,滴得陈丽信心肝一颤,连忙矮下身子安慰道:‘怎么哭了,别哭别哭,是不是痛呀?’

      刘息用力摇头,勉强压抑哭声道:“陈娘娘,对不起……”

      ‘好端端的,为何要说对不起?’

      “我手上的纹路,是那些道长刻的,”说到这里,刘息忍不住抽泣,“他,他们说,这些纹路,能束鬼,能把皇宫的鬼,全都关进冷宫里……”

      刘息哭得越发可怜,小脸上泪痕交错:“对,对不起,陈娘娘,都怪我,都怪我……”

      陈丽信恍然大悟,她只觉荒谬,难怪,难怪方才她怎么都出不去这冷宫,她眼神发冷,心里的怒火瞬间点起,‘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妖道!骗了我还不够,还如此伤你!’

      ‘阻我寻女,又困我至此,妄想骗取心鉴,’陈丽信怒火中烧,‘真当自己只手遮天了!’

      心鉴?什么是心鉴?狂风扯拽着衣裙,终于将刘息扑倒在地。她心中惊疑不定,好像有什么超出了掌控之中。

      ‘待我离开,定要他们好看!小丫头,你别怕!’

      话音未落,陈丽信便瞥见刘息跌坐在地,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动,好像哭得抽过气发不出声了。

      陈丽信连忙蹲下柔声安抚道:‘小丫头,别哭别哭,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坏蛋!陈娘娘一定让他们受到惩罚的!’

      刘息抬起被泪水浸到发肿的眼睛,怯生生地问道,“陈娘娘,您不怪我吗,要是,要是今晚我没有出声,说不定您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都怪我胆小……”

      “我还害怕您会怪我,一直不敢告诉您……”

      她蜷坐在雪地里,小小的一团,可怜的,渺小的,一如陈丽信第一次进入冷宫时,在荒凉破败的宫殿里,发现一团微微鼓起的被包,四处压得严严实实,却有一双眼睛,悄悄地从小被洞口里探出来。

      陈丽信的光影轻轻罩住颤抖的小身影,她声音干涩,眼睛酸涨得将要流泪了,‘不哭不哭,我怎么会怪你呢,都是他们的错,你是个好孩子,陈娘娘也不该吓你、凶你的,我也有错,小丫头,你能原谅陈娘娘吗?’

      积压的泪水这一刻倾泻而出,刘息哭得稀里哗啦,“不,不,都是因为我,您才被困在这里……”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的胳膊,指甲狠狠抓向那些纹路,“我要毁去它们!这样,这样您就可以出去找虎儿姐姐了!”

      陈丽信连忙伸手阻止,奈何无法接触到刘息,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的胳膊破了皮渗出血丝,‘快住手!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傻!我还有其他办法啊!’

      是所谓的心鉴吗?刘息终于停下动作,希冀地看向陈丽信,“真,真的吗?”

      她急切地追问道:“是什么办法?我,我也可以帮您的!只要您需要我!”

      看着刘息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狼狈模样,陈丽信心中一软,既然找不到小虎儿,那便暂时留下吧,眼前的小丫头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丽信抬起手,虚虚地摸了摸刘息的脑袋,逗趣道:‘总算不哭了,你看,你连我的腰都够不着,想怎么帮我呢?’

      刘息一听,立马使劲踮起脚尖,又委屈又不服气道,“我可以偷溜,可以帮您传话,我能干好多好多事的!”

      她虚虚地抓握着陈丽信的衣袖,满眼都是期盼,“您就告诉我吧,是不是有通天的法术,是不是能给人托梦……”

      明明都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寒颤,连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陈丽信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欲拂去她头上的雪,手抬到半空,却想起什么,只能讪讪地放下手。

      ‘好啦好啦,我们先回去吧,回去我就告诉你。’

      从冻天冻地的外头返回殿内,刘息浑身仿佛开始回暖,但还不够。

      她利落地铲去炭盆里的余烬,铺上一些碎木屑和碎木条,砌好木炭,再掀开灯笼的红罩纱,露出烛火,点上油纸,然后一只手护着,一只手麻溜地将火移到炭盆里。

      她鼓起嘴,使劲地对着炭盆吹,浓烟下,木炭总算泛起火光。

      整个过程利落又迅速,可把一旁的陈丽信看呆了,她生前几十年都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见过这个?在这以前,她还以为炭火是自个儿就燃起的,况且她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木炭,飘那么多的灰,还能燃起火来。

      陈丽信挥了挥飘起的烟,‘你在哪里学的生火?宫女都没你熟练,不过这些炭块质地也太粗糙了。’

      木炭燃了起来,驱散不少寒气。刘息微微扬起脸,眯着眼睛,炭火把脸烤得热呼呼的,很舒服。

      “这不是生火,”刘息轻轻道,“是点炭。”

      陈丽信讪讪地点头道:‘原来是点炭呀。’

      ‘小丫头,我都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单名一个息,从心、从自的息。”

      ‘生生不息,好名字,小息,小息?’

      刘息短暂地一怔,才知晓这是在唤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息,’陈丽信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卖弄关子道,‘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方法吗?方法就是,我有一个法术……’

      刘息歪着头,好奇地看向她,“那您的法术是生火生水吗,会把石头变成金子吗,会……”

      陈丽信哭笑不得,连忙打断刘息一大堆法术,‘我要是会这些仙术,那不就成神仙了,其实我都没有小息你厉害,你连点炭都会。’

      刘息瞟了一眼炭盆,微微翘起唇角,但又很快抹平。会这些有什么厉害的,他们不会,也不需要会。她会这些,是可怜,又可笑。

      快了,快了……

      她扣了扣手里拨火的小木棍,火焰一跃。她一定要离开这鬼地方,无论是什么办法……

      ‘小息,看,’陈丽信张开手心,只见一团模糊的东西闪着柔光,‘这就是我的法宝。’

      刘息几乎控制住全身,阻止自己去抢夺,她目不转睛,眼睛几乎黏在了陈丽信手上,‘这,这就是法宝……’

      陈丽信看着手里的东西,惆怅一叹,‘听闻当年我一出生,便有这一奇物降落在我身上,此后陪伴了我二十余年……’

      ‘它自称心声系统,不过我叫它作,心鉴。’

      “心鉴?”

      ‘心鉴,为鉴心声之物,离得近了,它便能叫人听见我的心声,’陈丽信些许怀念道,‘骨肉血亲听得最是真切,即便不是血亲,但凡有四分情谊在,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刘息的心猛地一颤,炭火“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拨火的小棍烧了起来,但小棍还是生的,末端呲呲呲地冒起白烟。

      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烫,紧紧攥着冒烟的小木棍。

      她心绪纷乱,被听到心声,岂不是会将整个人活生生地层层剥开,毫无保留地显露于他人耳目之中!

      她试探道,“那,岂不是很可怕,陈娘娘您不喜欢谁,讨厌谁,其他人都知道……”

      陈丽信奇怪道,‘我没有讨厌的人呀,宫里每个姐妹我都喜欢,我都不用开口说话,只需心念一动,他们自然就体贴办妥。今天与你说话,我还不太习惯呢。’

      “他们不觉得,您这是妖术吗?”

      陈丽信更奇怪地看了刘息一眼,她理所当然道,‘怎么会是妖术呢?天辰山的老秃头可是曾大呼我为至德之显化,天下祥瑞,是上天对圣德的陛下的嘉奖,岂可与妖术混为一谈?’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流露出几分顽皮:‘我呀,还常常与他们逗趣呢。’

      她压低声音,神秘又得意道:‘我早知他们听得见心声,却都瞒着我不说。我便也装作不知,心里故意想着要东,待他们殷勤备至地呈上来,我再改口说要西——哎,瞧他们那愣住的模样,可有趣了!’

      看着刘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陈丽信又轻轻一笑,‘有时我故意在心里想着要最南边园子里的梅花,他们便连夜踏雪去折;隔日我又想着要最北边池子里的残荷,他们又忙不迭地跑去寻。’

      ‘看他们为我一句心声忙得团团转,不是很有意思吗?’

      刘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连忙垂下头掩去沉思。

      整个皇宫,竟都成了皇帝饲养她的笼子!她就像鸟儿,被剪去爪和飞羽,终日关在笼子里,是绝对的忠诚,谁都爱听它宛转的鸣唱,谁都赞它歌喉纯良,要它永远欢快,永远无辜,不能露出利爪,不能向往苍穹,必须洁净、温顺,如同一个精美的瓷器。

      眼前的陈妃,早已不是她自己,甚至不是一位母亲,她只是,一个皇帝用以彰显德政、仁德的附属品!

      她的死绝不简单,那她心心念念的小虎儿,是继承那巨大的牢笼,还是被她母妃的死所牵连,即将或已经悄无声息死去……

      说着说着,陈丽信又是深深一叹,她看着刘息稚嫩的脸庞,忽而化为无声一笑,今时今日,她总算是体会了,为何幼时,长辈总是对他们自己的某些事但笑不语。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可如今,我已是鬼魂,自然与它脱离了联系,若无人承接,明日此时,我大约便要散去了。’

      ‘但若有人愿意接过它,我便能依附在她的身旁,届时,无论什么都不能禁锢我分毫。’

      随即,她缓缓蹲下身,目光与坐着的刘息平齐。她将手中那团温润的光晕郑重地托到刘息面前。

      ‘小息,’她唤道,‘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刘息扒拉炭火的手顿住了,火光慌乱地一起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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