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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眠药 “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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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需要帮助吗?”
女孩望着他,她的目光很温和,不带任何情绪,像一片雾,缓缓笼住他遍体鳞伤的身体。
他没有力气动弹,被折断露出白骨的腿,腐烂长出血脓的溃疡布满他的胸腹,虫子啃咬留下的绿色粘液沾满了他的长发,他的头骨被削去一角,几根细长锋利的针扎在上面,自动往里面钻。
没有人能看出来,这个狼狈肮脏的男子,是曾经人人闻风丧胆的“处决者”,异昼。
女孩没等到他的回答,倾身上前,道:“抱歉,冒犯了。”
他的唇无力地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看口型,是“滚”。
女孩身上有很洁净的气息,事实上,她整个人都很干净,白色披风,没有一丝花色的白色长裙,浅淡的眸子,轻柔悦耳的嗓音,她和这座充满罪恶的黑暗城市格格不入。
她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别怕。”她轻声说,“我不会伤害您。”
她半跪下来,丝毫不在意地上的血水弄脏了她纯白的裙子。
柔软的手缓缓伸向那些针,低哑的男声响起:“……别碰。”
不知他有多久没有开过口,那声音干涩难听。
女孩望向他,却见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她。
那只手依旧捻住了那些针,男子的睫毛颤了颤,想象中的尖叫却没有响起,女孩只是看着自己瞬间被腐蚀掉一层的指尖,怔了一瞬,却依旧固执地缓缓拔去那些针。
她的指尖已经一片血糊。
她顾不上清理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握住他软软垂下的手环绕在自己脖子上,将他半背了起来。
他的大半个身体都靠在女孩身上,但女孩走得很稳,在这座城市,死亡触目可见,人们的目光扫过,都已经见怪不怪,女孩却蹙了一下眉,把自己的白色披风罩在他身上。
女孩带着他来到一个破旧的街区,七拐八拐,最后进入了一扇铁门。房间里东西摆放得极为整齐,地面纤尘不染,一面柜子占了整个空间的一半,柜子里按照高矮,错落有序地摆放了许多瓶瓶罐罐。除此之外,整个房子看不出一丝有人生活的气息。
女孩将他安置在唯一的床上,她从柜子上挑出几个瓶子,又拿来镊子,剪刀和针筒。
异昼漠然地看着她,不作任何反应。
她对上他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为自己的举动解释:“我叫安烛,是这里的医师,医术不佳,只能试着治一下你的伤口。”
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指尖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指尖,不在乎地笑笑,依旧拿起镊子,一点一点为他清理那些腐皮烂肉。
镊子拔出一块卡在关节上的碎骨,黑血汩汩流出。
他额头上渗出冷汗,脸颊绷得极紧,有血丝溢出口角,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女孩动作瞬间轻了,她拿起纸巾,擦拭掉他额上的汗:“对不起……很痛的话,我给你唱首歌吧。”
女孩低声哼起一首古老的童谣。她歌声温柔悠长,像一阵软绵绵的雾,潮湿哀伤,把整个房间都包裹起来:
“夜晚就要降临啦,
小动物们有了家。
可是孤身的怪物啊,
你还在等谁呀
…………”
在一遍遍的呢喃中,异昼紧皱的眉,缓缓松开了。女孩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隔绝了一切混乱,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她温柔的嗓音。
他也许是太累了,竟在这歌声中缓缓睡着了。
清理完伤口,她把挑出的小罐子拿起,他从睡梦中惊醒,半眯起眼睛,认出了这种药,START实验室最顶级的外伤药——w78。
极其昂贵的珍品,就算是被砍了脑袋的人,只要一瓶w78和一个高级医疗舱,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
这么一罐的价格,在黑市上可以买到一座武器库。
女孩将整罐药均匀地洒在他的伤口上,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整个夜晚过去,他被包扎好,敷上药物。女孩还端来温水,用梳子轻轻梳理他沾满粘液的头发。
灯光昏黄,窗帘被拉上,这座狭小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顺从地躺着,除了初遇时的那句干涩的提醒,他再没有说一句话。
住在平民窟却有昂贵药物的女孩,无论外表多么无害,救他的原因都不可能只是善良。
女孩却开了口,她端详着他已经洗干净的面容,浓黑的眉,极锋利的一双眼,左眼下有一颗痣。
“您是处决者?”她微微低下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倒映出他的面容,虽然是在发问,尾调却落下来,是肯定的语气。
处决者是这座城市的噩梦,他是基地的恶犬,为基地效命,折磨杀死过无数企图反抗基地的人。最终却背叛了基地,登上了基地通缉榜的榜首。
他被人唾弃,也被人恐惧。
异昼依旧没吭声,只略点一下头,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唇边却勾起一点儿笑意。
女孩没说话。
每一秒的沉默都被拉长,异昼有些玩味地想,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呢?后悔救了他?杀了他?折磨他?
可女孩反应平静得稀奇,只是继续认真地给他梳理头发。
异昼的淡笑凝在唇边,他忍不住偏过头,恰好与女孩的视线相撞,女孩眨了眨眼睛,和善地弯起唇角。
他迅速转过头,抿了唇,也许是这个房间太小了,他有些闷,说不出的烦躁。
处决者一脸冷淡地躺在床上,墨色长发被洗干净,烘干,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每一处伤口都洒了药,小腹处的白色绷带缠绕了几圈,打了一个俏皮的蝴蝶结。女孩将床让给他,用几件衣服铺在地上,草草搭了个窝,笔直地躺在里面。
夜深了,外面偶尔传来枪声,女孩闭着眼,白皙的皮肤在黑夜里微微反光。
异昼这一次光明正大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逡巡过她宁静的睡容和交叉放在腰间的双手。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皱着眉,从床上站起来,可伤得实在太重,脚刚沾地,整个人就不稳地摔在床沿上,床头放着的一个小罐子砸在地上,“砰”一声脆响。
“您怎么了?”女孩迅速起身,弯下腰关切地看他。
他盯着女孩,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夜里像是淬了血的尖刀,锋芒毕露。多年的屠杀让他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盯着人的时候尤甚。
有无数人在这样的目光里招供。
“我不相信一个普通的医师能有w78。”
女孩微微顿了顿,对他突如其来的刁难并不意外,只是诚恳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温柔平和:“请您相信我不会伤害您。”
她对w78的来历避而不谈。
异昼没说话,嘲讽地牵了牵嘴角,审视般打量着她。
女孩按了一下开关,床头的台灯开了,她就着灯光耐心地检查了一遍他的包扎,确保没有问题后,微微松了口气,站起,退后几步,郑重地望着他。
“我会向您证明,我不会伤害您。”
回答她的是异昼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和他对视了几秒,突然伸出手按灭了灯,黑色隔绝住他讥讽的视线,她在原地站了几秒,走回自己的窝里,蜷缩起来。
他们很久没说话,直到异昼几乎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听见她低低的嗓音:
“晚安,先生。”
异昼睡得并不安稳,他总是做梦。他的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开枪,射杀,伤痕,残肢,血,还有人们的小声的议论:
“快走!处决者来了。”
“真是条疯狗……”
“小点声,你想死啊?!”
…………
他从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群中央走过,随着他的前进,人群如潮水般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了一台小小的家居机器人面前。那是唯一不会躲开他的东西,也是他自从被卖给基地后,唯一会和他交谈的东西。
机械音响起:“好久不见,先生,欢迎回家。”
“滴滴,滴滴,检测到您需要治疗,您需要治疗。家居机器人很乐意为您效劳。”家居机器人扫描过他浑身的伤口,原本亲切的问候瞬间停止,屏幕上弹出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闭嘴。”他揉了揉眉心,跨进家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草莓味牛奶,仰头一饮而尽。
机器人仿佛听不懂他的指令,固执地凑到他跟前:“检测出多处伤口,您需要治疗。不及时治疗会导致冠心病,高血压,骨质疏松……”
机器人仿佛报菜名一样报了一长串,其中有不少一听就是胡诌的,刚好够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他蹲下来,平视它,慢腾腾重复了一遍:“闭、嘴。”
“很抱歉打扰了您,但您需要治疗。”红色感叹号忽闪忽闪,异常坚持,毫不让步。
“我经过改造后,基本体质测试评级是S,不会留下那些后遗症。”他抬起手指,弹了机器人的感叹号一下。
机器人被他一弹,屏幕卡了半天,一阵雪花点后,闪出一个硕大的粉红色爱心。
“感谢您的肯定,家居机器人竭诚为您服务。爱您。”
他盯着那颗爱心看了一会儿,忽然舒展开眉毛,淡淡笑起来:“无聊。”
机器人的爱心却乘机消失,又变成红色感叹号:
“可您需要立刻治疗。”
异昼和感叹号面面相觑了片刻,无奈地把机器人抱起来,随意放到一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臂,任由机器人检查包扎,低声自语:“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换掉你。”
机器人细致地给他包扎,上药,对他的威胁毫无反应,颇有点肆无忌惮。
这句话已经说了二十年,但机器人还在他家里。
然而这一次不同,一周后,基地不知为何开始大规模销毁型号为5210的机器人,这个机器人也被带走了。
基地工作人员敲响他的门时,他一言不发,靠在墙上,垂眼盯着那个小小的机器人。
小小的机器人被人粗暴地砸了一下,拎起来,“滋滋”冒出烟。他没来由地心漏跳了一拍,不悦地皱起眉,盯着那个工作人员,却找不到让他们停止工作的理由。
……只是个即将被销毁家居机器人而已。
小机器人被人拖到门外时,突然对着他的方向扭过显示屏,显示屏上雪花点闪烁多次,跳出一个硕大的粉红色爱心。
机械音断断续续响起:“家居机器人竭诚为您服务。爱您。”
异昼醒来时,第一抹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上。
女孩已经准备好早饭,牛奶,鸡蛋,冒着热气的三明治,香气扑鼻。她端起餐盘向他走来,脚步声很轻,注意到他醒了,女孩弯起眼睛:“早上好,先生。”
他瞥了她一眼,没有接餐盘,也许是很罕见地做了一个不那么坏的梦,而梦境断裂了,他突然有了一点儿烦躁的情绪:“你到底想做什么?”
女孩把餐盘轻轻放在一边,柔声道:“保证您的健康。”
他冷笑一声:“花言巧语。”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可女孩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她垂下眸子,把吸管放入牛奶,递给他。
见他不动,她思索片刻,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牛奶,再次递给他:“吸管和牛奶都是安全的。”
重伤加上多日没有进食,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异昼盯着那瓶牛奶,不怎么高兴地把吸管扔掉,接了过去。
喝了第一口,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一眼女孩。
“牛奶不符合您的胃口吗?”女孩立即看向他。
他摇了摇头,慢慢喝掉了牛奶。
拿起三明治的时候,他没有立即吃,而是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毒……也没有加生菜。”女孩对上他莫测的目光,马上道,“您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先吃一口。”
他握着三明治的手指紧了一瞬,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不用了。”
他慢吞吞吃着三明治,女孩坐在床沿上帮他换药,动作熟练而轻柔。
他看着她上下翻飞的手指,那上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愈合。
再一次处理完伤口,女孩站起身:“您能走路了,但外面不太平,您不要出门。我去买午饭需要的食材。”
女孩走到门跟前,异昼突然叫住她:“等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住她,女孩有些高兴地回头,异昼靠在床上,直直看着她,黑色半长发散乱地披在他肩头,削减了他原本冷厉的肃杀气,让他的目光看上去……有一瞬的温柔:“你叫什么?”
“安烛。”她惊喜地笑起来,朝他微微躬身,“安全的安,烛火的烛。”
“安烛……”异昼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眸子里闪过一瞬的复杂:“谢谢,牛奶味道不错。”
安烛前脚刚出门,异昼后脚就下了地,他在房间里找了一会儿,翻出一把老式手枪。他拎起手枪别在腰间,将黑色长发扎好,推门而出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但也仅仅是一眼。
街上到处都是摄像头,他熟练地穿行在摄像头的死角处,来到一个绿色信箱前。信箱上闪过一道白光,“咔”,开了。
他抽出里面的纸,伸出拇指按了下去,指纹识别成功,空白的纸上逐渐浮现出细小的文字:
“已逃脱至黑洞地穴。感谢。他们克隆出了另一个你,小心。”
他看着“已逃脱”三个字,舒展了眉毛。
万幸,只要那些人还活着,基地就不可能高枕无忧。
身后一阵风声,他瞬间反应过来,拔枪,转身,射击,一气呵成,是刻在骨子里的敏锐。
然而那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躲了过去,青铜幽光手枪射出铺天盖地的迷雾,异昼的眼睛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熟悉这种武器,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人暂时失明。
他攥着那把老式手枪,镇静地站着,没有动,耳畔风声忽然一变,他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砰”!血花迸溅,有几滴血落在了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淌下去,他面无表情,又是几枪!
黑影停滞了一瞬间,手上的红外线折叠弩偏移了一寸,擦着异昼的袖子掠过,高温瞬间将异昼的半边袖子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异昼面不改色,举起手再次连开几枪,黑影不敢正面迎接,一跃而起,在弹雨中腾转挪移,被迫向后闪避,异昼一边开枪,一边借着周围集装箱的掩护摸索着缓步后退。
正当异昼马上可以退入迷宫巷时,那把老式手枪却在关键时刻哑了火。
“……”
异昼自嘲地笑了笑,他的运气一如既往的烂。
没有了子弹的阻挡,那个黑影轻而易举就落在他面前,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左眼下有一颗痣。
“异昼”左肩上鲜血淋漓,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
异昼眯起眼睛,嘲讽地笑了笑:“他们忙了半天,就克隆出你这么一个废物?”
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面对危机的本能直觉,眼前这个克隆体都和真正的异昼有很大差距,像是个半成品。
“异昼”依旧面无表情,折叠弩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档,麻醉药射出,准确无误地正中他的手臂。
异昼腿上有伤,难以躲避,几乎是在一瞬间软了身子,半跪在地上,但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把枪,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本就苍白的脸霎时毫无血色。
“连杀了我都不敢,他们克隆我时,是把你训成了一条狗吗?”异昼低低喘息着,嘲讽的目光却依旧冷冷钉在“异昼”身上,企图激怒他,让他杀了自己。
不幸的是,面前的“异昼”显然没有受任何影响,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踩着他的头强迫他弯下腰,又一根根掰断了他攥着枪的手指,将他的手反剪到身后,拷住。
在心狠手辣这件事上,他与异昼的确是如出一辙。
就在他低头将异昼拷上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的集装箱轰然爆炸,无数蘑菇云腾空而起,在半空里炸开。
有人白衣白裙,站在纷纷扬扬落下的钢铁碎屑里,一步一步走来。
她面容依旧温柔可亲,目光却冷如无机质,带着某种非人类的残忍。
“请您放开他。”她彬彬有礼地说。
“异昼”冷笑一声,没有动,反倒挑衅般用力向下踩了一下异昼的头,抬起折叠弩调至红外线档,可安烛的速度比他更快,没有人能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一张密密匝匝的网自她指尖飞出,以光速没入“异昼”体内,全程没有一丝声音,“异昼”却霍然变色,狼狈地滚落在地,浑身痉挛,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脸一点点化成血水,露出白色的头骨。
十根硫酸银针,分别穿透了他的眼球、舌尖、声带、耳膜和心脏。
极其精准无误。
异昼的视力还没有恢复,他竭力想看清来人,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
安烛走过来,蹲下,对着还没有死透的“异昼”柔声道:“我不是在请求您,是在警告您。”
她垂下眼,平静地看着地上的那一摊血水,口吻带着惋惜:“您为什么要和先生长得一样?”
异昼哑声道:“……安……烛?”
她转身小心翼翼地环住异昼,干净的气息包裹住他,暂时隔绝了刺鼻的血腥气。
“先生,是我。”她毫不费力地将他抱起,踩过地上的尸骨。
异昼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在那该死的麻醉药作用下流失。
她一言不发地抱着他绕过所有摄像头,拐进家中,把异昼轻轻放在床上,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解开我的手铐。”异昼低声道。
一贯对他体贴入微的安烛这一次却置若罔闻,她解开他的衣服,手指一寸寸抚过他的伤口,动作严谨,目光冷静。
她手指微带凉意,指腹柔软,在肌肤上滑动时,如一片羽毛扫过。
异昼的呼吸慢慢重了,他拧着眉,浑身无力任人宰割的滋味让他十分恼火,他深吸一口气,冷道:“解开我的手铐。”
“先生。”安烛直起身,低头看着他,口吻温和地说,“您昨天的伤口几乎全部崩裂了,左手手指全部断裂,如果不及时治疗,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我上午提醒过您不要出去,您果然没听。”她语气和之前别无二致,但异昼听出了那平稳语气中的焦急和……恼怒。
“您出去时没打算回来,对吗?”
“在您养好伤之前,我不会解开手铐。”她这样说着,干脆利索地把手铐的另一端铐在床头。
异昼:“…………”
以他一贯的性格,他会满不在乎地冷嘲几句,然后等待时机撬锁,杀了眼前这个不知好歹上赶着找死的人。
但很奇怪,这一次他发不出火,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心虚。
她在生气。
她终于在他面前展露出了一丝情绪,虽然很细微,但十分有趣。
于是等安烛铐完,就发现某个不知悔改的人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专注地看着她。
“为什么救我?”他直截了当地问。
安烛再一次沉默了。
异昼看着她白皙柔软的皮肤,与人类别无二致的眼睛,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过程疼吗?”
被人摧毁,被人研究,被人肢解,又被人一片片塞入人类的感官,注入人类的特征,体验人类的痛感,作为一项可再生的实验器材,反复利用。
“不疼。”她和他对视的刹那,突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浓密的睫毛垂下来,轻声道。
异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清澈的面容。
“这些实验让我变成和您一样的人类,也让我能保护您,不让您受伤。”安烛笑起来,弯起眼睛,“先生,我从离开您起,无时无刻不在想您。”
异昼触电般收回目光,绷起脸,耳尖红了一片。
“……闭嘴。”他闷闷地道。
安烛温柔地注视着他:“您不相信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您的,我愿意竭诚为您服务。”
“闭!嘴!”异昼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呵斥,现在他整个耳朵都红了。
安烛微妙地顿了一下,轻声问:“您是害羞了吗?”
异昼瞪着她。
“抱歉,我没有反应过来您在害羞。”安烛弯腰端详他,锲而不舍地追问,“您为什么害羞了?”
异昼:“……”
如果他没有中药,一定会强制让她闭嘴。
他有气无力地随手抓起个罐子扔过去,安烛一把接过,端正地放在一边:“我从实验室逃跑时偷的w78,就这么两瓶。”
“肯说实话了?”
安烛的表情僵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异昼在床上安安分分地养了一个星期病,托那两瓶w78的福,他的伤口好得很快。
只要他愿意,那根细细的手铐根本不足以限制他的行动。
但他还是留下了。
安烛会准时为他煮草莓味牛奶,也会定期替他检查伤口,自从身份被戳穿,她说话愈发坦荡直接。
“先生,您的身体真好看。”
“先生,为什么我给您上药您的体表温度会升高?”
“先生,检测到您的心跳超出了正常区间。”
“先生,您好像忍得很难受,需要帮助吗?”
…………
仿生人不存在害羞这种情绪,但异昼存在,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闭嘴”。
很可惜,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闭嘴”不会让她停止,只会让她得寸进尺。
一个星期过去了,安烛给他打了一支细胞再生试剂,可以在短时间内修复坏死的细胞,同样是实验室的杰作。
他的伤口愈合率达到80%了。
也是这一天,基地周遭出现大规模叛乱,一个名为“黑洞”的组织切断了全城的摄像,基地的瞭望塔全面崩塌,城市陷入戒严。
异昼穿戴好生物防护服,从安烛的手中接过一把电磁步枪。他一身黑色,站在清晨薄薄的阳光里,面无表情,漆黑的一双眼,肃杀凌冽。
他再一次穿戴好处决者的外壳。
安烛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您必须要摧毁基地?”
异昼点头。
安烛恍惚了一瞬,沉默,直到异昼投来疑问的目光。
“人类对自由的渴望很奇怪,自由明明是件麻烦的事情。”她口吻轻松,若无其事地说,“我无法理解您摧毁基地的执着,但您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异昼从冰箱里拿出草莓味牛奶,抿了一口,听见这句话,挑起眉毛:“是吗?那你为什么要从实验室逃出来?”
“得知您叛逃了,我很担心您。”安烛诚恳地看着他。
异昼被牛奶呛了一口,咳得昏天黑地。
安烛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她扭过头,逆着光,异昼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慢腾腾的话语,咬字很轻,却比什么都重:”我是属于您的。”
“你不是为我活着的。”异昼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她垂下眼,指尖乍然颤抖起来。
她没有再抬头看他,浓密的睫毛遮住她眼底的情绪,让她看上去像一阵雾,看不真切,猜不明了。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
异昼手腕的机械表发出提示音,打破他们之间的寂静。他沉默着拿起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回头。他攥着枪的手隐隐发白,走出了屋子。
安烛突然冲出来,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过来,在他茫然的那一瞬间,她攀上他的肩。
她这一次没有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浅淡的水光在流动。
水光碎在她眼底,慢慢聚拢成他的样子。
他的唇角感受到一阵痒,那是一个吻,慎重,克制,虔诚。只是一瞬,又分开。
时间凝滞了一秒,她再次亲上来,这一次的吻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她咬破了他的舌尖,在淡淡的血腥味中,她扣住他的后脑勺,惩罚般锁住他的呼吸,一个淋漓尽致的吻。
天边晨雾漫起,远处响起人们的脚步声。
他被吻得失神,眼角泛出一抹潮红。她适时松开手,退后,温和促狭地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如往常。
她越退越快,越退越快,白衣白裙很快与雾气融为一体,他错愕了一瞬,下意识跟着她扎入雾里,举目四望,却已经看不见那身白裙了。
大雾散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一片。
黑洞组织近来势如破竹,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帮他们。基地武器库地址泄露,基地生物病毒研究所的所长暴毙,研究所爆炸,所有病变细胞在强化脉冲炮的冲击下被扫荡得干干净净。人体细胞克隆中心发生盗窃,大量数据被黑,基因编辑出的畸形克隆人被公布,在民众中引起轩然大波。
这一切太过巧合,黑洞负责人开过很多次会讨论,异昼每次都只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那天后,他没有再见到安烛。
那道白影和那个亲吻,像某种意味不明的道别。
他克制自己不去想她,但无济于事。
基地采取了更加强烈的镇压手段,但谁都知道,当群众拥有那些被垄断的技术,镇压只是最后的挣扎。
第一次战争,基地防护罩碎裂,黑洞A组全员死亡。
第二次战争,基地新研发的量子裂变炮投入使用,黑洞F组和黑洞负责人殒命,异昼接替负责人。
第三次战争,基地的神经中枢网络系统陷入半瘫痪。
第四、五次,双方相持。
…………
第三十八次,黑洞攻破基地的最后一层保护——机械军团。
这一次异昼见到了安烛。
她依旧像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样,干净,温柔,一尘不染。
只是瞎了一只眼睛,少了四根手指。
她蹲在高墙上,俯瞰基地和黑洞的厮杀,基地的机械军团节节败退,黑洞的自卫军冲入了那高耸入云的尖端建筑。
无数复杂的建筑物被炸开,漂亮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火光在夜色深处摇曳,像亿万年前的璀璨星云。
她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看得入神,以至于没有发现异昼的靠近。
走近了,能隐约听见她在轻声地哼一首童谣:
“夜晚就要降临啦,
小动物们有了家。
所以孤身的怪物啊
请你别再停留啦。
…………”
异昼蹲住了脚步,听她缓缓地唱,轻轻地唱,她的歌声温柔潮湿,像一阵雾,慢悠悠地在战场上吹拂。
“轰!!!”
最后一声爆炸响起,她晃了晃,异昼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冲过去,接住了她。
她仅剩的那只眼睛弯起来,朝他微笑。
异昼却没有笑,他瞳孔骤缩,面色冰冷得吓人,握着她的手一直在抖,剧烈的爆炸声盖过了他刚出口的话,但安烛从他的口型中辨认出了他的问题。
“他们把你的芯脑装在了哪里?!”
安烛温和地笑着,照例对这种问题避而不答,她抬手,在他眼尾抹了一下,把那丝水光抹去:“先生,好久不见。”
不远处的铅灰色高楼一寸寸崩裂倒塌,太阳系基地七十年的统治宣告破裂。民众们如潮水般涌来,全场寂静无声,片刻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安烛缓缓闭上了她唯一一只眼睛。
“家居机器人……竭诚为您服务。”
她说。
很早以前写的小短篇,如有不足大家多多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