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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溺水的蝴蝶 “温斯语, ...
田里的作物,芦苇丛和不远处的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灰白的乌云在天际延绵,看不到尽头。
温斯语担心小兔再被雨淋到,贺知意却只在乎他。
雨下得急,又大,冒雨赶回去得把温斯语被冻坏。贺知意搂住他,赶去伯伯屋子里暂时避雨。
厨房里的灶台一直点着火,在烤栗子和红薯。伯伯给他俩搬了小板凳,就在火旁。
贺知意把温斯语湿掉的鞋袜都脱了,把他放过去烤火。温斯语的帽子上也有一圈毛茸茸的毛,跟兔毛似的,贺知意也怕他着起来,把板凳拖远了些。
温斯语的脚像冰块。
贺知意打了热水,不算烫,但温斯语的脚太冰了,浇在上边,温斯语就往里缩。
贺知意把手盖在温斯语的脚上,“不烫。”
温斯语在贺知意从口袋掏出他的袜子来时,把脚抽回来。但小木凳太窄了,他蹲着,比趴在他膝盖上烤火的兔子,更像兔子。
贺知意只得把从家里拿的袜子递给他,让他自己穿。
暖融融的火把温斯语的脸烘得发烫,怀里的兔子眯着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贺知意没进来,在院子里的屋檐下和伯伯聊天,偶尔勾唇笑笑,右手插兜,左手拎着他的塞着湿袜子的鞋。
隔得远,但温斯语能读唇语。他们在聊兔子,伯伯说温斯语捡的那只那么小,估计是大兔子没在了,小兔子才自己出来找吃的。
贺知意听着,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温斯语别开脸。
雨停的时候,贺知意进来接他,“我不问你了,别躲我。”
温斯语一时愣神,贺知意弯腰把他抱起来,左手拿着伞和那双湿掉的鞋袜。
伯伯送了点玉米和苹果,还有给喂兔子的干玉米粒,贺知意腾不开手,温斯语伸手接。贺知意问他拿得动吗,温斯语点点头,跟伯伯挥手拜拜。
快到院子口时,贺知意忽然停下脚步,朝着温斯语的脸靠近。
温斯语:“怎么。”
贺知意停下动作,说没事。
小兔子被温斯语放在围巾里兜着,刚钻出来时碰着了贺知意的脸。
贺知意以为是温斯语在亲他。
晚上,他俩都不吃晚饭,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看小兔子坐在玉米小山里吃玉米粒。
院门外的铃铛被人摇响。
贺知意去开门,推着几个大箱子进来,是温斯语的行李。行李早早就寄到了镇子的快递点,但以往这些都是温斯语的助理做,他给忘了。
贺知意看着蹲坐在行李中间的温斯语,嗯了声,“来给你送东西的男的,见不是你开门还挺失落的。”
温斯语不想当着贺知意的面,打开行李箱的东西,但贺知意又变回了霸道不讲理的贺知意,他不得不低下头,回避目光,慢吞吞地开始拉拉链。
贺知意双手抱胸,“写一牌子挂门口吧,你对糙汉没感觉,前男友是文弱书生。”
温斯语抬头,隔着衣服瞅了眼贺知意的八块腹肌。以往,贺知意会直接脱了衣服让他看,这次贺知意假装没懂他的意思,离开了房间。
出去写牌子去了。
温斯语跪在地上,直起身,抬手锁门。箱子里是他跟贺知意的合照,他的电动小狗宠物,贺知意的兔子手术帽……是他准备带进棺材里的东西。
-
清晨,贺知意吃完早餐就出门了,跟工厂负责人谈事。温斯语也想去。
“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去做什么?”贺知意把他的鸡蛋剥好,“我还在这边,犯不着你出门找吃的。走了。”
温斯语没明白后面一句什么意思,他咬着鸡蛋,看在纸盒里吃兔草的小兔子,问它知不知道。
温斯语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回到房间。
刚好,贺知意不在家,温斯语把藏在床下的大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整理,他给自己准备的盒子不大,只能带一部分下葬。
照片是要的,这张照片是温斯语上大学的第一天。
那天拍了好几张温斯语的单人照,但他紧张又害怕,笑不出来。贺知意将相机交给校长,来到他身旁,温斯语往他的臂膀靠了靠,留下了他跟贺知意的第一张合照。
他那时候的头发还不算长,贴着脖颈,头发上别着枚粉色布艺兔子发卡,坠着铃铛 ,走路有声音,这样贺知意就不会弄丢他。
上学时,温斯语都收在包包里,跟贺知意在一起才会戴。因为贺知意是唯一在乎他有没有走丢的人。
温斯语把照片放进黑色盒子里。
第二件,电动伯恩山小狗陪伴玩偶。
温斯语在电视购物广告上买的。
他那时候刚学会说话,结结巴巴,努力了很久才买下像贺知意的小狗。
贺知意做完手术回家,抱他的时候,摸到了一阵狗叫,吓得开灯。贺知意说他就算不是兔子,也是猪,猪兔子,嗯嗯嗯地叫才对,没有小狗叫。
贺知意赶走碍事的小狗玩偶,趴在温斯语柔软平坦的小腹上亲了会儿,让他喜欢就养,明天陪他去看。温斯语摸着贺知意浓黑的头发,说他已经有了最爱的小狗,霸道又小心眼,不能再养了。
不能带走贺知意,就带你。
温斯语把小狗放进去。
第三件是贺知意的大脑成像。
那天,医院到了新的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实习生都想看,贺知意嫌他们吵,同意出来做测试。
温斯语刚好来找他。
见到温斯语的那一瞬间,屏幕上,贺知意的脑腹侧被盖区——愉悦系统,多巴胺神经通道,代表成瘾现象的区域疯狂发亮。
来看新设备的医生不少,看着屏幕个个张大了嘴,实习生疯狂拿着鼠标狂点保存。贺知意难得红了耳根,别过脸。
温斯语不懂,还在笑眯眯地隔着玻璃,不停地冲贺知意挥手。
贺知意的大脑亮得更厉害了。
埃里克把这张片子偷偷拿给温斯语,温斯语脸上却没有意外的表情。
温斯语知道贺知意爱他,温斯语能感受到贺知意的爱,一直都能。
包括现在,温斯语也能感觉到。
过去的回忆,像一张甜蜜残忍的网,缠住温斯语的大脑和手脚,动弹不得,他抱着贺知意爱他的证明,躺进装着他们爱情的行李箱。
温斯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箱子很大,东西很多,能装得下很小的温斯语。只有未来装不下他。
温斯语摸到了贺知意的手术帽。
粉色兔子手术帽。在贺知意完成七年住院医师培训,成为研修医生,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术帽时,温斯语给他做了这顶帽子。
贺知意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戴粉色的帽子。
“兔,”温斯语指自己,“贺知意,戴。”
贺知意:“可这是粉色,我一个大男人戴什么粉色?”
“我,粉,色,穿。”
“温斯语,你不要趁机把自己和大男人这种词挂钩。想都别想,我戴出去,人家得笑我一年。温斯语,不准装哭。”
贺知意换上深蓝色刷手服,走进手术室,在场正在挑选杂志的麻醉医生,台边的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全都齐刷刷停下动作,在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惊恐的眼。
贺知意双手举在胸前,想假装没看见,但他提醒了两次,才有护士过来给他戴手套。
戴着粉色兔子手术帽的贺知意:“……给你们三十秒时间笑。”
贺知意只戴了这一次。
温斯语在手术观摩室,举着相机,给贺知意拍下了第一台手术的照片。转过身,温斯语靠在玻璃上,同自己和默契看他镜头的贺知意拍了合照,他盘头发的发带也是粉色兔子。
温斯语已经找不到那根发带,所以很想见贺知意。
村子里的广播站有个大院子,聚集了很多人,都在等待里间谈判的情况。
温斯语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躲到角落,偷看窗户里正在开会的长桌。贺知意坐在那里。
贺知意手边放着白瓷茶杯,他微笑听着工厂负责人说话,偶尔端起来,抿口茶。
温斯语在揣在兜里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种陌生的感觉,再度袭来。
贺知意讨厌各种需要他违心应付的场合,他连自己医院的董事会都从不参加,温斯语一直知道,贺知意就是会用钱解决一切麻烦的「混蛋」,而除了外科手术和温斯语,任何事情对贺知意都是浪费时间的麻烦。
贺知意变了。
温斯语的手搭上玻璃,走近了一步,想要将贺知意看得更清。贺知意也看见了他。
“怎么过来了?”贺知意领着他到另一个房间烤火。
晚几天才有集中供暖,屋子里的取暖器还算暖和。温斯语低头看着手指,问他情况怎么样。
贺知意靠在桌旁,双手插兜,“比我预想的顺利,他们同意重新按照年限为工人结清遣散费。按理说,工厂已经决定关闭,并打算在解聘劳务合同这一项支出中「节省成本」,不会在这么爽快就答应。”
温斯语看着他,贺知意笑着说,他都把集团的法务叫来了,结果根本用不上。
温斯语:“你回,集团,上班。”
贺知意嘴角的笑意淡了点,手从黑色西装长裤里拿出来,抱住双臂,点头:“已经回集团一年了。”
温斯语呼吸变得有些急,嘴唇紧闭,吸气太用力,翕动的鼻翼发出很轻的声音。
贺知意过来,单膝半跪在温斯语身旁,一只手捉住他的手腕,两指按在脉搏处,抬腕看表,计算他的心率,“温斯语,不要急,慢慢呼吸。吸气,屏住,呼出来——”
温斯语在学会说话后,一着急又说不出话就会这样,心率呼吸都乱得没办法看。
贺知意见他心率恢复,放开手,转而摸上了温斯语的后脖颈,揉捏几下,缓解他脖颈和肩膀的紧张。
温斯语好些了,嘴唇慢慢张开,说:“你,不做,手术,你,喜欢。”
我还喜欢你呢。
贺知意:“嗯,你还喜欢画画呢,为什么取消了画展?”
温斯语迅速地从他脸上收回眼。
门外有人在喊贺知意。
“我先去了,在这儿等我,别乱跑。”贺知意又从兜里掏出根草莓牛奶味的珍宝珠,拆开糖纸,塞进温斯语嘴里。
温斯语咬着棒棒糖,走到院子外,继续躲在角落里看谈判桌上的贺知意。
他开始期待贺知意变成那个甩支票的混蛋。
贺知意不做手术了,贺知意回家继承集团,贺知意在开从前最讨厌的会议……做一个霸道不讲理的混蛋,会让温斯语感到熟悉和安心一点。
“小语,你在外边冷不?”
“小语,吃栗子。”
温斯语被伯伯婶子们围在中间,接过栗子,看了贺知意一眼,放进包包里。
院子里还有正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在院子另一端,表情凝重地不知在说什么。
温斯语过去,不知谁又掏了把瓜子给他。
“这工厂关了,以后怎么办?”
“小语他男朋友替我们要了这么多钱,你还怕以后?”
“钱就算再多,也总有花光的一天,而且那笔钱也没有多到,让我们有钱买房子吧?这工厂效益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非得关?”
“老陈呢,老陈怎么没来?”
“他在医院,老陈跟我想的一样,苦点累点算什么?工厂离我们村近,中午包饭,晚上还能回家看老婆孩子。要不是他在医院,今天也得过来跟周厂长说,让他别关厂子。”
温斯语听着,拍拍手上的瓜子壳,拿出手机,打字,朗读:“工厂效益好,你们都想在工厂里继续工作,那为什么会关厂呢?”
众人都摇头,有的说是老板在赔钱,不想继续做了,又有说是环保政策,不准开工厂。
“老徐今天怎么也没来?”
“老徐也在医院。”
……
贺知意出来了。
温斯语找到他说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工厂关门倒闭都是因为赚不到钱,毕竟有钱谁都想赚。
有点飘雨,贺知意借了把伞,搂着温斯语走在白色石板路上。
贺知意:“所以你怎么打算的?”
温斯语:“工厂,缺钱,我有,大家,需要,工作。”
路变窄了些,贺知意扶着温斯语的肩膀,让他走前边,自己在后边撑着伞。
温斯语没戴助听器,等两个人回到院子,贺知意才说话。
“温斯语,你想保下这个工厂?你不懂这些的。”
温斯语拍拍荷包,“我,有钱。”虽然只拍到了栗子。
贺知意笑,“捐了那么多给慈善机构,我还以为你是抛弃身外俗物,准备出家呢,结果还自己留了小金库?温大师,这几年赚了不少啊。”
温斯语把自己的钱全都捐了,但慈善机构答应过他,会将他家乡的捐赠放在第一位,这也算的。
算吗?
温斯语跑回房间,发邮件询问了慈善机构的对接人。很快就收到了回复,温斯语放心了。
温斯语:“我,有钱,能够,帮忙。”
“我也可以留下来帮忙,文件手续不算简单。”贺知意舀了瓢水,冲他和温斯语鞋底的泥巴。
他直起身,发现温斯语在用犹豫的目光看他。
贺知意站在院子里,拿着葫芦瓢,“真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温斯语攥了下手指,“贺知意,这里,集团,都,不是,你喜欢。你该,做手术。”
“行。”贺知意把瓢丢进水缸里,拿了根椅子,在堂屋门口坐下,“你告诉我,为什么取消画展,包括,”
贺知意看了眼屋里已经被整理出的行李箱,“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散心?为什么没有带画具。”
“你告诉我,我就走。”
温斯语站在原地,两只手都捏在了一块儿,搁在胸前抠指甲,眼睫毛不停地眨,紧张得好像贺知意要吃了他。
贺知意叹了口气,把温斯语的手拿开,“不准抠指甲,身体站直,好好地说。”
温斯语:“不想,画画。画,不好。”
他现在的视觉和空间感时好时坏,生活上暂时没有影响,但是每当他拿起画笔,总是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每次好转后,温斯语没办法再面对自己的画架。
温斯语讨厌他脑子里的肿瘤。
如果死是必然,那为什么还要在他生命最后半年,带走他最后拥有的东西。
这样被迫放弃自己钟爱的感受太难过,所以他担心因为他而放弃的手术台的贺知意。
就像他,贺知意现在也只关心他。
贺知意双臂支在分开的膝盖上,语气生硬:“谁说你画得不好?媒体还是哪个评论家,把名字给我。”
温斯语摇头:“不是。”
温斯语年少成名,在去美国后的第二年就举办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画展,嫉妒艳羡,从前温斯语在潞湖这种小地方,因为天赋遭受到的一切「情绪」都被放大至无数倍。
温斯语是聋哑人,听不见,从小到大就在和异样的眼光做抗争,对外界情绪的感知更敏锐。
但预想中的难捱并没有发生,因为贺知意在他身边,替他处理了一切。客观中肯的点评,贺知意在温斯语的努力下,勉强接受,其他的主观恶意评论,贺知意会把整个杂志报社全掀了。
温斯语的事业和刚到美国的他,都是一株幼苗,贺知意把他们都保护得很好。
温斯语:“有你,没人,欺负,我。”
“我知道,”贺知意垂了下眼,“但那是从前。我们已经分开三年了,这不是什么很难去了解的秘密。”
贺知意站起身,走向温斯语,俯下头,漆黑的视线压向他,“有没有人欺负你?”
温斯语的鼻腔深处像有温水漫上来,他眨了下眼,摇头,“没有。”
可这个答案不够让贺知意满意,他停在他面前。贺知意比温斯语身后的墙更高,将他禁锢原地,没说话,却用视线逼迫温斯语继续开口。
温斯语只好抬头,顺着他深色衬衫的衣襟往上,与贺知意对视,“我想,休息,很累……贺知意,我,很累。”
过去三年里,温斯语的画展开遍了全球各国的中心城市,每次都有新画,也都有记者专访环节。
贺知意了解温斯语,他画一张画需要很多时间。算下来,三年的确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退后一步,“这么累做什么呢?温斯语,你现在什么都不缺。”
温斯语抿紧双唇,眼底的湿润恰到好处,在灯光下难以让贺知意分辨,是他眼睛原本的水色,还是眼泪。他稍稍别过脸,发丝从他一旁的耳际垂下。
贺知意没忍住,抬手,将他的头发勾到耳后,揉了揉。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真的不用我帮忙了?”
温斯语点头:“不用,我,可以,我……”
“温斯语,不要再对我说你要独立这种话。”贺知意嘴角在笑,脸色却不是很好,“抱歉,我不想再听第二次。”
是,这就是三年前温斯语给出的分手理由。
贺知意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边,后背和发丝都隐匿在昏暗的阴雨天里,瘦削坚毅的脸庞面无表情,他看温斯语的眼神总是温柔的,此时却没什么情绪,对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大人了。只是……”
贺知意低头沉默了会儿,说算了。他进屋拿大衣。
温斯语靠着墙,贺知意从他身旁走过,冰薄荷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见。
顿时,温斯语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后背全然抵住墙,听着骨头传导来的重重心跳声,这是在贺知意为他戴上助听器前,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1001,1002,2003……
温斯语在心里默念本该如此平缓的心跳,眼睛盯着门口,数着,贺知意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可他等了好久,贺知意都没有出现。温斯语走进房间。
贺知意站在温斯语带回家的小兔子前,扭头,问他:“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兔子,爱跑,你没,关门。”
“我是说,”贺知意弯腰,拿起那只兔子抱在怀里啃咬的伯恩山,“我们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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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溺水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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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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