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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赵国·对峙 李裕停在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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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裕停在半空,看着脚下一片狼藉,七零八落的石像,刀斧弓箭留下深深的痕迹,月光照耀下,隐隐看见鲜血的痕迹。他视线缓慢上移,看见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言若和一旁灰扑扑的某人,往前是衣着狼狈却神态疏散的五个人,再前面,是掩藏在平静下带着嘲讽试探的眼神。
他轻轻拽了下外袍,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他穿戴整齐,半夜被突然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神情竟然算得上放松。
李裕拢了拢长发,看着横在脖子上的刀剑,低笑出声:“不过是桩谈不拢的小事,何至于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你说是吧,明霄大人。”
明霄:“陛下若是认得我,不妨猜猜您身后是谁?”
散落的长发后显现出一抹细长的身影,漆黑的长袍把人遮得严严实实,抬头露出一双苍老浑浊的眼。
这人哼笑一声,不像是针对他们,倒像是单纯看不惯明霄。
祝松椿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心里思忖明霄的后招以及对上有几成胜算。余光瞥见赵安行,看她有意把李万郴护在身后,刚刚那句话连同她的出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赵安行瞧见她的目光,只是她现在无心思忖,细线顺着动作缠绕在李万郴手腕上,得到允许后悄无声息的在经脉里游走。
她眼神落在明霄身上,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一种深深的不安感,冷声问道:“你在等苏尚吗?”
这句话一出来对面人明显愣了一下,李裕瞅准时机弯腰准备逃脱,只是他到底不是修士,刚要动作,灵力缠上腰间,一把拽过来,他闷哼一声,彻底不动弹了。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李万郴周围起伏,丝线在靠近心口时被生生扯断,熟悉的气息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鬼气扑面而来。李万郴双眼不自觉颤动,因为受伤在缓慢调节的动作被突然打断,她像是没有意识一样往后缩身。
空间被撕扯的声音传来,揽山河在半空出现,赵安行一把把人拉过来,电光石火间,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放大般随着空间的开合出现在明霄眼前。
明霄猛然后退几步,握折扇的手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着,叫这张鬼气森然的面庞吓了一大跳。
那张脸惨白如纸,青筋暴起,双目一片漆黑,撒开的头发胡乱拍在脸上,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哑声,千万根丝线穿透身体,又像是勉强缝合起一具支离破碎的躯壳。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张与赵安行一般无二的面庞!
明霄猛然看向站在最后面的赵安行,她指尖缠绕着丝线,仰头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是要杀他的模样。
他心神巨荡,一支长箭拖着艳丽的尾羽直面而来,林樾一个上步,眼神里带着恨戾,瞪了一眼明霄后转身道:“别愣着了,把人留下来。”
说罢深深看了一眼抱着人半跪在地上的赵安行,低声嘱咐道:“小心。”
她动作迅捷,几个起落站到最高处的屋檐上,长弓拉满,指腹被弓弦压出一道痕迹,看着一边结印一边后退的江衔月,同冲在前面的祝松椿对视一眼,心里默默倒数。
阵法亮起的瞬间,梨花雪浩浩荡荡洒满天际,林樾松手,长箭在半空中忽然化作几根丝绸,稳稳落在针眼上,绸缎后的长箭擦过明霄的发丝,钩住李裕的长袍,想要把人打过来的劲被摁住。
林樾抬头,正要对上身后人的眼睛,半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几乎透明的丝线缠绕着灵力,尽头的躯壳折断树枝,长袍遮挡住月光,身形腾转移动,黑衣人一边抓着李裕,一边躲避萧云笙跟四周的阵法,突然冒出个不生不死的万一突脸,整个人显而易见的暴躁。
她很厉害,林樾想。
树枝很快曲折断裂,‘赵安行’也懒得再去找趁手的东西,双手握成拳,一下下砸在黑衣人身上,拳拳到肉的声音混合着活像木门的吱嘎声,在一片混乱中尤为明显。
黑衣人好几次想把李裕推出去当挡箭牌,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忍了下来。
赵安行抱着李万郴,紧紧咬住嘴唇,心口处泛着黑气的丝线不停攻击挣扎,没一会功夫,李万郴满头冷汗,整个人控制不住的低吼出声,很快又被强压下来。
第一声从唇间泄露出来,赵安行登时皱起眉来,左手收紧,躯壳随着她的动作在一圈砸到黑衣人脸上,金属面具凹下去一块,那人低声骂了一句,抬头道:“明霄,苏尚死了,你没点招数,我可不跟你玩了。”
这声音异常难听,像是喉管被人割断又连接上一样,一听就浑身难受。
祝松椿一愣,恍惚间觉得这声音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短短几个月经历这么多事,她从未如此相信自己的直觉,当即在心里记挂上。
右脚一蹬,灵力如烟花般在空中炸开,完全不同的灵力轨迹突然出现,眼前的明霄笑了一声,刚刚所有的狼狈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打了个响指,祝松椿空间出现的一刹那,无数妖兽鬼魂倾泻而出,本就狭窄的空间一瞬间人仰马翻。
祝松椿气笑了。
她后退半步,看着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伴生火焰点亮半边天。她突然想起自己刚遇见明霄的那几年,身边有锦书,她难得温和,当时明霄年轻好取闹,却也曾正经教习。
可惜,到底是存心算计。
祝松椿提剑,看着跳进鬼怪中厮杀的众人,长风掠过剑影,不远处的林樾再一次拉满长弓,灯火映照中,她好像看见一双泛紫的眼睛。
祝松椿:“明霄,我杀不死你,要你半条命还是可以的。”
皓月老祖确实名不虚传。
晓山青起势,寒风落在剑刃上化作温和的雨,火焰灼烧发出破裂的声音,一剑刺穿左肩,长剑拔出,她一把撕碎折扇,火焰落在衣袍上,祝松椿低声道:“明霄,知道我为什么不走灵修的路子吗?”
“你看,只要速度够快,你甚至没有撕开空间的时间。”
揽山河再一次刺穿胸膛,左手压住剑柄,狠狠往里推了推。
祝松椿:“处心积虑这么久,万千生灵做嫁衣,只为了逼迫赵皇就范。明霄,我有时候还真想不明白,这么错漏百出的计谋你们也敢用?”
明霄被她掐着喘不动气,费力抬起右手捏成拳,地上的李万郴突然坐直身子,过了半晌,双手抬高,头颅却垂了下来。赵安行收回逸散的灵力,丝线再不犹豫,直直撞上黑气,指尖剧烈颤动,她咬了咬后槽牙,半晌才吐出一句带血的话:“有点痛,忍一忍。”
祝松椿余光瞥见,唇边带着一抹冷笑:“明霄,到了这个地步,还觉得能弄出个傀儡‘昭阳’来吗?”
“没有,”明霄一股灵力生生折断她指骨,手腕翻转,一把崭新的折扇再一次出现在他手中,晃荡的面色生花,“但是一想到,这个傀儡为我所用能够大大限制你们,说不准还能看见你们伤心的表情,我就由衷开心。”
林樾:“是吗。”
长箭再一次射出,不知道是不是萧云笙的错觉,总感觉这一次射出来的箭带着若有似无的灼烧气息,碰到黑衣人的一瞬间,淡紫色的尾羽被明亮的金光取代,轻易灼烧下一大片皮肤。
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虎视眈眈的‘赵安行’瞅准时机一把扑了上来,两股灵气在半空打转,一个是阴煞鬼气,一个带着不容置疑的净气。
这人吃痛,躲避的间隙手下一松,李裕衣袍翻飞,被下面的萧云笙一把抓住甩到地面上去,重剑叠着那一点光芒压上去,逼得黑衣人连退数步。
林樾自觉这两个人一鬼还能撑住,当即连射七箭直冲地面,因为实在混乱被抓到前头扛刀的萧云念终于卸了力气,半跪在地上,脑子刚清醒了片刻,又想起明霄的那句蠢货,当下气不过要上去揍人,被眼疾手快的江衔月一把拽住,忙里抽空地踹了好几脚才消停。
一旁的李裕捋平衣服上的褶皱,沾染上的尘埃掸干净,末了从袖间抽出发带,慢条斯理的拢起头发。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有兴致观察四周环境,点了点脚边的萧云念,示意他帮忙传话。
李裕:“几位,轮回早就打不开了,挣扎什么呢。”
“李家血脉十几年前早没了。”他双手一摊,异常真诚,“至于你们那些手段,还有进行下去的必要吗?”
他唇间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带着嘲弄的笑,瘦削的身躯站得笔直,抬起眼沉沉望着在场众人:“我记忆不错的话,修士是不能扰乱人间秩序的,要不然你们也不至于找来一群傀儡。”
“还是说现在修真界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要跟我们这群凡人争权夺利了?”
李裕看着落在枝桠上的身影,忽略脚下轻微的晃动。
四周一片寂静,赵安行怀里的李万郴低低咳嗽出声,江衔月站在一边,双眼眯起,一张张符咒夹在指尖,生生砸下几个大坑。
半空中的五个人行为定住,明霄任由鲜血染红前襟,试不着疼一样挥着扇子,嘴边勾出一抹笑:“这确实不是个高深计谋,但它不需要结果。”
“松椿,只要开始,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们目的都达到了。”
他甩了甩衣袖,看着脚下面目平静的众人,月光躲进云层,他抬手挡了下眼睛,来这里这么久,明霄突然觉得,要升太阳了。
他目光越过宫闱,轻轻落在不远处的高山上,那里曾经圈养着无数失败品,他们互相残杀,彼此争斗,侥幸活下来的成为这场机谋中最不起眼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顾寒夏太贪心了,他总觉得世人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知道龙脉的那一刻,他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明霄站在他身边,清楚知道那是贪婪跟势在必得,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第二种可能。
明霄奉命探查,多少年都一无所获,直到某一日,顾寒夏突然知道赵国血脉一事。
明霄嘴角勾了勾,顾寒夏太有意思了,好像不论什么情况,只要稍有阻碍,总有办法得到助力,就像年轻时一朝翻身成龙,人人都说他是天道宠儿一样。
李裕不肯拱手相让,他就在周边布局,试图让李裕知道什么叫力量悬殊,逼他乖乖就范。百年前被扔到永城的唐睿真再一次被唤醒,槐树穿透魂灵,傀儡线混在其中无知无觉,明霄站在一边,望见那姑娘骤然睁开的双眼,心里冷笑一声。
他什么都没说,收起折扇,想的却是这姑娘绝对不可能任人摆布。
祝松椿她们猜的不错,在这场计划里,只有他们是变数。
可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永城那一夜,顾寒夏铁了心要留住萧云笙的命,苏尚站在阵法边缘,指尖落下几乎透明的丝线,在槐树枯萎的一瞬间,本该缠上残魂的线被硬生生烧断。他蓦然抬头,院落中央的人挑了挑眉梢,无声结束了自己的一切。
当时明霄就在想,顾寒夏太轻敌了。
但他无所谓,所以他按部就班的执行顾寒夏的命令,丝毫不去过问为什么要争夺赵国的权势,萧云笙到底有什么本事,每一次提起来都那么诚惶诚恐又恨之入骨的模样。
还有祝松椿,那么一个名不见经传脏兮兮的小家伙,到底为什么值得他专门去一趟南家,盯得那么紧。
在顾寒夏那得不到的真相,他可以在别的地方得到。
于是他弯了弯嘴角,丝毫不在意一旁虎视眈眈的‘赵安行’,实打实地问:“你们是怎么猜到顾寒夏的?毕竟到现在你甚至都没有见过他。”
祝松椿:“诈你诈出来的。”
明霄:?
祝松椿:“第一次跟你提出之前,我们都是不确定的。”
她眼神轻轻扫过一旁的萧云笙,收敛起目光,手中又下了狠劲,看着明霄额间冒出冷汗。底下的萧云念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正准备破口大骂,被江衔月一掌劈晕了,这才清净。
祝松椿:“明霄,你逃不出去的。”
“是吗?”
不远处的‘赵安行’舍下半死不活的黑衣人,双手成爪直冲面门,揽山河拔出,长风浩荡。
最后一个鬼魂被拘入阵法,半人半妖的怪物低垂下头颅,重重一声倒在地上。
明霄望着眼前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傀儡,眼神透过一片狼藉落在赵安行身上。那女修一双眼睛含着滔天的恨意,明霄想起旁人打听的言论,说她不爱言语没有性子,他一路看过来,确如那人所言,不论什么时候赵安行好像都是最沉默的。
谁成想呢,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南芜城随口提的遮掩竟是真的,本来最差也要闹得人尽皆知。
可惜了,他看了一眼李万郴,又望着皇城的位置,本来真的能弄出不小的风波,李万郴也会如愿死去。
明霄收起折扇,扇骨砸在‘赵安行’肩上,登时凹下去一片。旁边的黑衣人瞧他这模样,一把甩开萧云笙。
明霄:“后会有期了,松椿。”
祝松椿暗道不好,灵力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地面发出剧烈的晃动,暗红色的灵力晃动几下,一毫的差距明霄就能借此逃出生天。
血色晕染了雪白的长袍,明霄嘴张张合合——
你瞧,我还真找出门路来了。
他话说的太快,余光瞥见灵力下的一抹金色,眨眼间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
明霄一顿,低头笑了起来,转身带着黑衣人走了。
萧云笙拽着李裕的衣袖,江衔月骂骂咧咧抱起萧云念。跌坐下的一瞬间,林樾望着活像破了个洞的天,心中一惊,第一个念头就是,小师叔万要拦住人,真要进来可就说不好了。
祝松椿按住她轻微颤抖的手,看向不远处落满灰尘蛛网的神像,旁边一株古木郁郁葱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认出了神像——
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