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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夏秋(四) “女侠饶命 ...
S大与A大同在北城,从汐城坐飞机过去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这座内陆的城,刻着历史的深深的印迹——秋天的味道很浓,带着乡愁;铜锅涮肉和卤煮的气味迂回于胡同巷道,姜岁安喜欢这两样东西,但觉得某样饮品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摩登与复古,延续于交替,同时存在于这座城里,她喜欢这座有底蕴的城,却讨厌它终日的霾。
开学即是军训,连喝了两个星期西瓜汁的姜岁安把这水果短暂戒掉了。
中秋时节,她没抢到回汐城的高铁票,想着飞回去成本太高,便和同样不回家的方知言约定作伴。
她回不去,他不想回。
姜岁安从本地舍友口中得知,北城公园中秋期间摩天轮半价,于是在一个闲暇的午后把方知言约了出来。公园里来来往往人不算少,草坪上铺着各色各样的餐布,小猫小狗你追我赶。她面对消沉的太阳伸了个懒腰,告诉他,自己加入了一个项目小组,明年或者后年就要下乡调研。
方知言疑惑:“新闻学也要搞社调吗?”
她说:“一前几届一个跟我比较熟的学姐组的队伍,她听说我也来了A大,就准备招我做文字工作。算了不说了,我们去玩摩天轮?”顺着姜岁安指间的方向看去,昏黄背景下的庞然大物矗立在湖边。方知言起初有些犹豫,但不想扫兴,于是迈开步子随着上蹿下跳的姜岁安往入口走去。
圆球状的容器刚好装下两人,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趴在玻璃上,从不同角度看着这座只有在电视和报纸上才见过的城市。
“滴——滴——”不知哪里的警报器突然响了两声,她被迫收回了视线,转移到同样茫然无措的方知言身上。
就在他们快要登顶的时候,机械突然静止,姜岁安与方知言被困在圆圆的玻璃罩中,不敢乱动。
“怎么回事?”她皱紧眉头,随后听见方知言的解释。
他说,大概是机械出了故障,然后背着手悄悄把一个东西往背包里塞。
姜岁安抱怨:“我们差一点就登顶了,这么卡着算什么事。”
等了一会儿,摩天轮依旧没有运转的迹象,倒是公园广播宣布着“噩耗”:“本原摩天轮出现一些问题,维修人员正在进行检查,请游客们不要着急,耐心等待设备重启和救援。”姜岁安掏出手机,在头顶和脚下的一片哀嚎中拨打了119。
橙黄黄一片中,唯剩天坛的藏青还没被落日染红。半个小时后,月亮从天边爬上来。
方知言坐在她对面,皱着眉、紧闭眼、抿起唇。姜岁安见他呼吸越来越急促,便悠悠走过去把他的背包与自己的放在一起,自己坐在了他身边,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想确认他是不是发烧。
他说,他有点想吐。
姜岁安让他坚持会儿,就算要吐,也别吐自己身上。
她问他:“方知言,你是不是恐高?”
他摇摇头,很自然地把脑袋侧在她肩上,感受到姜岁安身体一阵颤抖,说:“有过一段时间轻微的幽闭恐惧症,不算什么大问题,今天可能是突然遇到了紧急情况,身体没来得及适应。”
“也是,我说怎么天文台都能爬,到摩天轮这儿就蔫了。”
她打趣,想趁其不备扭扭身子,还没等动作,就听到方知言唤她:“姜岁安,借我一下肩膀,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个“好”字就这样死死地吊在她的喉咙里,说不出来。姜岁安手掌微颤,轻轻盖住了他的耳朵,吐槽道:“你这不是先斩后奏吗?”
他唇角不禁上扬。
姜岁安的手心冰冰凉凉,带着天竺葵淡淡的芳香,穿过他面前的空气,把周围染得清新甘甜。她的手覆在他耳朵上时,方知言感觉自己像溺了水,能够清晰地听见心脏里小鱼游弋划水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来,努力调整自己更加不稳的心率。
不知过了多久,姜岁安轻轻低头说:“方知言,我……”她叫了他的名字,可那就快要脱口而出的主谓宾突然分了手,姜岁安再无法把它们组织在一起。
她的卡壳如同咒语一般,唤醒了方知言,也唤醒了停滞的摩天轮。没等他开口问,姜岁安就把脸抬起看向窗外:“方知言,月亮圆了。”
“哎呀,我听说李主任回到一中了,他们以后可有的好受了,不过这样也好……”
他们在最高处,月拨云而来,那么圆,那么亮。
他们异口同声叹息,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机械停止运转的那一瞬间和开始运转的那一瞬间,两人对对方的冲动忽地坠了下来,落在了理智的平原上。
他本想在摩天轮登顶的时候送上一封亲手写的情书,可惜器械故障了,再然后,他睡着了。
……
这年里,姜岁安和方知言各有各的忙,以至于总凑不到一起。
她与夏静雯、方知言的生活和学习都在所谓正轨上走着,大一的夏天,方知言还过了个十八岁的生日——她那时才想起来,方知言提前了一年上学。
可蒋翼铭却遇到了麻烦。
大二的九月,我国反腐力度空前,蒋翼铭的父亲被打虎拍蝇抓了进去。他清楚自己政审这一关是不可能通过的,于是申请了转专业。蒋翼铭凭借自己出众的能力转到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代价是整个家族的崩塌。
他不清楚,这是因祸得福,还是罪有应得。
自那以后,他便时刻警告自己:我要做个好人。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是不苟言笑却又仁慈善良的人,他的书房里还挂着“为了人民”的书法作品,可当他坐在法院,看着法官的法槌不容置疑地落在底座上时,他才清楚自己的幼稚和可笑。
他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简单到连最亲近的人都能骗他十几二十年。
他开始独来独往,不主动联系别人,也不与同学合作,只一味形单影只地泡在操作室里搞自己的东西。
他不敢面对夏静雯,也同样不敢面对方知言和姜岁安——警察、法官、记者,哪个都是正义的代名词。而他是贪官的孩子——他愤怒、他难过、他痛苦,可这些都只能化成无奈。
国庆小长假,与蒋翼铭失联半学期的姜岁安、夏静雯和方知言在愿海餐厅聊起这事的时候,感慨起了物是人非。
姜岁安喝了一口汽水,被呛得连连咳嗽,她咳嗽时随意一瞥,视线撞见了趴在长堤上思考人生的蒋翼铭。夏静雯彼时正在咄咄逼人地质问方知言,明明在一个学校,为什么不花点时间去找找。
方知言沉默,不愿争吵。
姜岁安扯了扯夏静雯的袖子,示意她往长堤上看去。
这一看,正是让三人铁马金戈杀去长堤的号令。
夏静雯长腿几迈,把准备逃跑却没走出五十米的蒋翼铭抓了起来。蒋翼铭认命般闭上眼睛,嘴里喊着:“女侠饶命。”
夏静雯眼眶泛红,声音铿锵:“躲我们的时候,想过现在要喊‘饶命’吗?”
那天中午,夏静雯和蒋翼铭喝了很多酒。
姜岁安见他们那架势,根本不敢喝,而方知言深知喝酒误事,总装自己不会喝酒。于是两人就在一旁不停劝酒——这个劝,是劝他们两个不要赌气般大醉方休,到了最后,“劝”竟成了“求”。
喝了酒的蒋翼铭滔滔不绝:“我就是蠢,什么都不知道,十几年来我们家就我一个被蒙在鼓里,他们一个两个都在诓我!什么前途光明都是狗屁,我现在就像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感觉我什么也没做,我没错!呜呜……我什么都错了……”
夏静雯举起一瓶酒径直倒在他头上,告诉他:“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你不好好面对这个结果,反而莫名其妙孤立我们,发什么疯?你问问姜岁安和方知言,他们觉得这事是你的问题吗?”蒋翼铭哭了一阵后,两人机关枪一样吵了起来。
姜岁安和方知言哪里敢说话。
蒋翼铭说:“我不配见你们!”
夏静雯站起身来,指着他的脑袋:“你怎么不配!”
“我不配!”
“你配!”
“不配!”
“配!”
……
姜岁安被吓到了,盯着蒋翼铭发端一滴一滴落下的酒,大气不敢喘。
这是白天,进出饭店的人很多,有刚踏进来就被这阵仗吓走的。
老板娘从后厨过来查看一番情况,近乎乞求地劝了劝看起来还算清醒的姜岁安的方知言:“小同学啊,这顿给你们打折,能不能先把你们朋友带回去啊……你看我们这生意现在也不好做……”
姜岁安连连点头,做出保证后打发走一脸幽怨的老板娘,而后,她扶额苦笑,另一只手紧紧捏着方知言的手臂,硬生生将他的胳膊掐出了一个红印。
蒋翼铭和夏静雯还在争吵,姜岁安实在听不下去了,拽着夏静雯就要往外边走,方知言也想结束这场闹剧,揪起蒋翼铭的衣领就要去买单。
没想到两人反将那身子一扭,抱在一起拥吻了起来。
周围的食客朝他们投去了异样的眼光。
姜岁安先是震惊,然后无语,最后狂怒,心中抱拳准备强行谢幕:大侠们,我就一吃瓜的围观群众,饶我一条狗命!
招呼出租车送走两个激进缠绵到难舍难分的疯子后,姜岁安和方知言在愿海的沙滩上漫无目的地行走,风偶尔过来撩拨一下她的碎发和白裙。
她说:“蒋翼铭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我知道,是因为他太正了,正因为太正,才会难以接受自己的身份和亲人的身份。还有就是,落差感,对夏静雯的,”她叹了口气,说,“如果将来,我遇到了跟蒋翼铭一般大的打击,我希望自己能勇敢一点。”
方知言没有说话。
姜岁安驻足,抬眸,愿海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而后天上飘来一大朵云,与海岸线平行……
汐城还是那个汐城,姜岁安还是姜岁安,方知言还是方知言,夏静雯也还是夏静雯——蒋翼铭却不再是蒋翼铭了。
她突然开口:“其实我在高三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很微妙,没想到还真是一对欢喜冤家。”随后,姜岁安分析了有关夏静雯和蒋翼铭在高三时互动的种种,方知言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推理一个已有答案的谜语。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方知言幽幽一句话飘进她耳朵时,姜岁安乱如麻的心绪被系得更紧。
他说:“他们是青梅竹马。蒋翼铭告诉我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到底在说谁,她一时也有些恍惚了。
他们沿着愿海海滩走,走上大道后往巷子里转,到没话可聊的时候,姜岁安说:“方知言,我们再走一会儿好吗?哪怕不说话,也请……陪我一会儿好吗?”
“正好,我还不想回去。”
“我也是”。
……
汐城的秋天不常下雨,但今日苍天给没带伞的人开了个短暂的玩笑,瑟瑟的午后撵走了太阳,落了阵小雨。
汐城的园林建筑并不有名,也不对外人征收门票,可以随意进出。
街道空旷,两人只能奔波寻找,临时站在亭台的廊道里躲雨。不一会儿,这里络绎挤满了来躲雨的人。
形形色色的人。
这雨也很快停,好似玩玩而已。意识到被耍了的人们抱怨了几句之后,又从各个方向的小路踩着石头离开了,就好像从未来过一样。
但姜岁安想的是,给自己留点足迹。
青瓦檐角还悬着未滴尽的水珠,偶尔落下一点,在石阶上敲出空寂的响。雨过天晴,庭院里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逐渐明亮的天和姜岁安好奇的面庞,而后她的五官从鼻尖漾开一圈圈波纹,肇事者是红枫。
她试着给夏静雯打了个电话,但没接通,方知言给蒋翼铭打了个电话,也没有接通。最后是联系上了出租车司机,才知道两人已经安全到了家。
她耳畔的发丝沾了水,身上瘦了许多,一袭白裙子只身站在窄窄的径道上,忽而转身,说:“方知言,如果有一天我遭到了重大的打击,你一定要——记得我。”
她本来想说的是——
记得救我。
但是她又不想把气氛弄得那么凄凉。
“我会的。”
姜岁安领着方知言在红枫开满的雨后亭台中穿梭,唱着自己编的戏腔:“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
“秋——”
此番分手后,两人回归到繁忙的大学生活。
姜岁安想推优出国,但大一的时候玩得有些疯,还总逃课,虽然突击之后的成绩排在中上游,但着实没有什么竞争力。现在,她一边卷绩点一边卷实习,期间还要把雅思和托福的分刷高,硬生生将大二和大三活得宛若高三。
姜岁安悔不当初,但玩了的、吃了的、享受了的都是自己的,要学会接受报应。
选择了的路依然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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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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