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枫糖泡泡

9、我做到了

　　“她车感、手感都非常好，操作流畅得像……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电话那头，王教练的声音带着轻松的赞许，也透着一丝难以置信。
　　放下电话，周勇心里莫名漾起一丝复杂的羞赧，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原来……这东西也是能遗传的。”
　　2011年寒假刚开始，饶晓枫就迫不及待地预约了科目三的考试。她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动作流畅而自信，连副驾的安全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几乎已经感觉到了驾照在向她招手。
　　然而，当考试结束，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成绩不合格”传入耳中时，饶晓枫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一直等在考场外的王教练得知结果，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挫败：“这……可能有些细节，我们平时练习时忽略了？真是怪了，连你都失误了，我这教学的心情都没了。”
　　“王教练，这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饶晓枫迅速打断他，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的颤抖和丝丝的哽咽，还是被细心的周勇捕捉到了。
　　回到家，饶晓枫沉默地换了拖鞋，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冲进自己的卧室，随即，房门内传来一阵被刻意压抑的、闷闷的抽泣声。
　　周勇没有立刻去打扰，他轻轻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这段时间，他眼看着这个丫头像一台被设定了终极目标的精密机器，分毫不差地运转着，分秒不停地向前冲刺。今天的意外失利，像一颗突然卡入齿轮的石子，让她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到达了临界点。或许，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场毫无顾忌的情绪宣泄，一次被迫的“暂停”。
　　待房间里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鼻音，周勇才起身去卫生间，用温水仔细浸湿了一块毛巾，拧干，然后走到饶晓枫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饶晓枫红肿的眼睛和鼻尖。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爸，我没事。”
　　周勇没有接她逞强的话，只是将手中温热的毛巾递过去，语气平和：“先擦擦脸。”
　　饶晓枫接过毛巾，温热的湿意熨帖在皮肤上。她没有立刻擦拭，而是双手重重地将毛巾捂在自己脸上，仿佛想借此隔绝外界，也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啊！！！”
　　一声压抑了许久、带着所有压力和委屈的呐喊，终于隔着毛巾闷闷地传了出来。喊出来后，她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周勇看着她，这才温和地开口，问出了那个他一直隐隐察觉到的问题：“你到底在怕什么？”
　　毛巾依旧闷在脸上，饶晓枫的声音隔着布料显得格外沉闷，既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茫，更藏着按捺不住的焦虑：“我怕……时间不够……”
　　她没法说清这份紧迫感的来处——踏不进姜涛的领域，那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对竞速摩托车的满腔热爱与过人天赋，就没了极致施展的舞台，更遑论在赛场上斩获她急需的名望与资本。
　　接下来的三年，她被密密麻麻的目标裹挟着：既要完成学业，更要冲击赛场三连冠；要拿下宁海大学优秀毕业生的头衔，更要以亮眼的本科生身份敲开恒德实习的大门……
　　可时间总像指缝间的流沙，无论她怎么用力攥紧，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掌心悄然流逝，留不下半点痕迹。
　　“傻丫头，”周勇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十天之后就可以再预约考试了，完全来得及。从今天起，每天分出一个小时来专门练车，时间你来定，我让王教练配合你的schedule，行不行？”
　　饶晓枫没有立刻出声，但捂着脸的毛巾微微动了动。
　　周勇继续轻声安慰，像哄着小时候摔跤了的她：“十天之后再考，一定能赶在开学前把驾照拿到手，绝对不会耽误你下学期的学习计划。别怕，啊？爸爸给你做好后勤保障，端茶送水加油打气的活儿，我全包圆了。”
　　听到这话，饶晓枫终于把毛巾从脸上拿了下来，虽然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弯起，破涕为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被稳稳接住的安心。
　　高考前夜，6月6日。饶晓枫在台灯下合上最后一遍复习笔记，这个日期在她心里有着特殊的分量——是文清的生日。
　　今天，他三十岁了。三十而立。
　　而自己，还在为叩开未来大门做最后的挣扎。
　　“我能行的吧？”她对着寂静的房间轻声问，随即又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能行的。”
　　关灯躺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偷偷存下的照片——那是她从一篇财经报道上截取的，像素不算很高，但依然能看清他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轮廓。将手机捂在胸口，她带着这份无声的鼓励，沉沉睡去。
　　6月10日，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混杂着解脱与焦虑的气息。同学们三五成群，对答案的感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突然，一声拔高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选择题全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也做出来了？！”
　　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饶晓枫感受到那些灼热的视线，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
　　班主任戴老师笑着走近，声音里带着期待：“饶晓枫，自己估了多少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655分左右。”
　　“可以啊，饶晓枫！”戴老师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着毫不避讳的赞赏，用力拍了下她的肩膀，“恭喜！稳了。”
　　他随即转向全班，以她为例鼓舞士气：“同学们，都看到没有？饶晓枫就是从平行班上来的，用了七个月时间！她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所以，这次感觉没发挥好的同学，也别气馁，复读也是一条路。但关键是，你们得像她一样，搞清楚自己的目标在哪里，能力边界又在哪里，然后拼尽全力！”
　　6月25日，上午8点整。周勇和饶晓枫并排坐在电脑前，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平时打字运键如飞的她，此刻右手食指却像灌了铅，一个键一个键地、极其缓慢地戳着键盘。那串熟悉的准考证号，此刻输入起来却仿佛漫长无比，看不到尽头。
　　“爸……”她的声音带着颤音，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你……你来按确认键吧。我……我的心快要炸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离般地猛地从椅子上起身，背对着屏幕，不敢再看。
　　周勇理解地接过鼠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击了“查询”按钮。
　　“啪！”
　　一声清脆的鼠标点击声后，紧接着，是周勇难以置信的、带着狂喜的惊呼：“晓枫！晓枫！！！”
　　饶晓枫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扑到屏幕前，瞪大了眼睛——
　　661！
　　总分：661！
　　比她自己预估的还高了6分！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她喃喃自语，反复确认着那个数字。下一秒，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她一步步走到书房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乎与她身高持平的、密密麻麻的试卷、书本和辅导材料，像一座沉默的小山，记录着她这七个月来所有的汗水与孤寂。
　　她望着那座“小山”，眼泪瞬间决堤，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哭又笑。
　　“妈妈……”她对着空气，哽咽地、一遍遍地呼喊着，“妈妈，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吗？妈妈……”
　　那一声声呼唤，带着成功的喜悦，更带着无法与至亲分享的巨大遗憾和深切思念，在安静的书房里久久回荡。
　　周勇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颤抖的背影，眼眶也湿润了。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守护着，知道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她需要这场与母亲跨越时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