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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1988年12月 拥抱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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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海怡蹬着修车躺板,从车底滑了出来。他伸出左手,目光仍停留在车辆底盘上,简短地说:“把手给我。”
周骁放下扳手,走近,将自己的左手放入饶海怡满是油污的掌心。
饶海怡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攥紧,又立即甩开,耳根有些发热,“别闹。车修不好,我们又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你慢慢修。”周骁的语气里带着不以为意的纵容。
“哥——”周勇的声音先于人撞进了车库,“爸叫你们换辆车,别折腾这破车了。”
周骁脸上的神情收敛,站起身,没说什么便朝门外走去。
见饶海怡正要从躺板上起身,周勇伸手扶了一把。饶海怡站定,语气平淡而疏离:“谢谢你。”
“不用。”周勇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和我哥……不可能的。”
饶海怡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向工具区,将散落的工具一件件归位,“我知道。就算是一男一女也不可能,更何况……”他话音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
“我嫂子都快生了,你何必这样?你可以……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谢谢你,”饶海怡重复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会的。”说完,他“哐当”一声重重合上工具箱,与周勇擦肩而过。他身上混合着机油和汗水的气味掠过周勇的鼻尖,让周勇有了一瞬的恍惚。
两人前后脚回到客厅时,周仕杰正独自坐在沙发上。周骁刚与他谈完话,转身就朝外走,只撂下一句:“我去见董先生。”
刚进门的饶海怡几乎是本能接话:“我送你。”
“你过来坐,”周仕杰出言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有事找你。”
饶海怡咽下已到嘴边的话,依言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什么事?”
“你们这趟去意大利,有什么收获?”
“没找到那位画家。据说他为了仿画,‘体验生活’去了。”
周仕杰皱了皱眉,投来询问的一瞥。
饶海怡解释道:“他仿画的方式很特别,要深入原作者曾经的生活,找到创作时的灵感来源,之后才会答复是否接单。”
“这倒很有意思。”周仕杰身体微微前倾,“后来呢?”
“我们转道法国巴黎,去了卢浮宫——董先生在考虑‘动手’。”
“用这么直接的方式?”
“是。他希望我一起去。”
“你去吗?”
“我还在考虑。”
“主要顾虑是什么?”
“风险和收益的平衡……”饶海怡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不能去。”周勇跨前一步,迎上父亲和饶海怡诧异的目光,“爸,现在国家政策正在收紧,万一出纰漏,代价太大。”
周仕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对饶海怡说:“既然这样,你还是别去了。”
“好,”饶海怡垂下视线,声音平静无波,“我听您的。”
“他们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吗?”
“我会把我收集到的信息交给他们,换我脱身。”
“这些东西,他们行动前自己查不到?”
饶海怡笑了笑,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面的信息——独一无二的。”
周仕杰了然——他清楚饶海怡的本事,“那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薇薇快生了,周骁得陪产,接下来几个月你会很忙。”
“我知道。等忙过这一阵,我想请半个月假。”
“为什么?”
“我要结婚了。”
“和孙文静?”
“嗯。”饶海怡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周仕杰轻笑一声,“你小子,倒挺长情,这么多年了。”
“是啊,我确实让她等得太久了,”饶海怡垂下眼,“现在换我等她。”他说完便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还得做饭。”
“去吧。”
周勇也站起身,跟着他走出门。
饶海怡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有事?”
“什么时候决定结婚的?”
饶海怡的双手随意地在空中晃了晃,“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就刚才吧。”
“恭喜你。”
“谢谢。”饶海怡朝门口方向偏了偏头,“我先走了。”
走出去没两步,饶海怡又回头,对仍怔在原地的周勇说:“明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我有空。”
“马会酒吧。”
“好。”
第二天晚上七点整,饶海怡走到酒吧门口,看见周勇双手插兜,在霓虹灯牌下踱步。
“为什么不进去?”
“怕吵。”
“那去走走吧。”
“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拐进酒吧旁那条通往江边的小巷。一路沉默,只有错落的脚步声在巷弄里回响。
直到踏上开阔的江滩,听着江水拍岸的轻响,饶海怡才转身靠在栏杆上,打破了寂静:“你现在的学习怎么样?听说医学生的功课难得出奇。”
“还好,我能应付。”
“嗯,那就好,你很聪明……”饶海怡话到一半,像是突然被某个回忆哽住,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不像我。”
“你也很聪明,”周勇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只是生不逢时。”
“谢谢你。”饶海怡望向江对岸的灯火,“文静的夜校毕业了,现在找了份会计工作,赚得还不少。如果不是还在你们家打工,我大概就只能‘吃软饭’了。”
“软饭也不是一般人想吃就能吃的。”
饶海怡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饶海怡望着江面,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让文静等了又等,分分合合,没给过她一天安稳。如果可以,我只想好好过日子,让她安心。”
“为什么不可以呢?”
饶海怡没有立即回答。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现在这工作的风险……其实我不敢对她承诺什么‘永远’。可看着她,我又说不出一句放弃。”
周勇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拍,像是无声的理解。
“说起来,昨天谢谢你替我解围。”
“不全是为你。这样的‘工作’,你也好,我爸也好,我都希望你们能远离。我会慢慢劝他,但效果……你明白的。”
“我明白。但还是谢谢你。”
“不用。”周勇望向远处,“等你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为了他们,你也得保护好自己。”
“我尽力。”饶海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那个女朋友呢?处得还好吗?”
“挺好的。”
“她爸爸还反对吗?”
周勇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太开心?”
“其实她父亲的态度不是最重要的……”
饶海怡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周仕杰的反对,才是真正横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墙。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都还年轻,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现在……还没到非要摊牌那一步。”
“看来我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彼此才懂的慰藉。
“周勇,”饶海怡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江风里,“如果我们两个人的角色调换一下,你会怎么做?”
周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江面的浮光上,缓缓开口:“我会去做我想做的一切。”
“任何事?”
“当然。”周勇转过头,直视着饶海怡的眼睛,语气笃定,“因为我知道,有周勇在。只要我把后背交给他,他就会无条件地护着我。”
这句近乎告白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饶海怡心上。他没再说话,只是猛地伸出手,将周勇紧紧箍进怀里。那是一个短促、用力,几乎带着痛感的拥抱。
江风冰冷,吹不散两人之间滚烫的沉默。他们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拉开了距离。
饶海怡永远不会知道,就是这个仅有短短三秒的拥抱,其残留的温暖,竟成了支撑周勇往后余生的全部力量源泉——
哪怕后来女友余曼林选择轻生,一尸两命,他也要坚强活下去;
哪怕押上全部身家,他也要送饶海怡远走他乡;
哪怕赌上医院院长的清誉,他也要将饶晓枫认作自己的女儿,护她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