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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回京 五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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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12日,北京。
凌诺从火车站走出来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服,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行李,手机和钱包随身带着,肩上挎着一个旧旧的白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卷卫生纸、一个塑料杯子、一个充电宝、那个旧手机还有手机充电器。
她没有坐地铁,也没有打车,就这样步行着,沿着记忆中的路一直走。走了三个多小时,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她才终于看见熟悉的校门——京城大学北门。
校门旁边的超市在这个时间段稍微有点冷清,门口的桌椅空荡荡的。那是她和乔念以前经常坐的地方,乔念喜欢吃这家超市的关东煮,每当她嘴馋了,不管是不是吃饭时间,只要校门开着,她一定会拉着她跑过来买几串满足口腹之欲。
凌诺看着那些木头桌椅愣了会神,她好像又看见乔念了,她看过来了,她在笑。凌诺也想对她笑一笑,但她的面部肌肉早已冻僵根本不听她的话,她强行扯了扯嘴角,却突然感到嘴皮一痛,跟着就有湿的、咸的味道冒了出来。
她在心里责怪自己的嘴唇偏偏在这个时候裂了,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地笑容还未产生就凝固在脸上了。
最终,她轻叹了口气,转向右边,走进一条小巷子,在最深处的墙角停下。那里背风,但依然冷得彻骨。
她在墙角蹲下来,摸出手机。
她迅速在键盘上敲出乔念的电话号码,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不能联系乔念的,那是违约。
可什么都不告诉她,不可以,她最讨厌别人骗她了。
母亲已经走了,她要挟不了我了,我和乔念说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她会爆吻照……
凌诺的内心陷入了无休止的挣扎,最终她还是用了那个已经失去底气的理由把电话打了出去。
“我只是……跟她道个歉……”她小声重复着这个蹩脚的理由,等待电话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第一遍,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凌诺咬着嘴唇,又拨了第二遍。这次响了七声后,终于接通了。
“念念?”她像是久溺于黑暗的人突然抓住了一丝光亮,立即呼唤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凌小姐,我认为诚信是合作最基本的礼貌。”
是乔芸。
凌诺只觉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慌乱地用双手抓住手机,心脏狂跳,呼吸急促,那种熟悉的、被恐惧攫住的感觉又来了,只是这次不是梦,是现实。
但她还是强撑着,声音颤抖起来:“对、对不起,乔总...我不是想要违约...我就是...就是想给念念道个歉...”
“我们的合约是禁止以任何形式联系乔念。”乔芸的声音冷的让她想死,“凌小姐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应该读得懂中文吧?”
“不、不是,我不是...”凌诺已经语无伦次了,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我只是...只是想...”
“违约的代价,需要我提醒凌小姐吗?”乔芸打断她,“我记得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不!不要!”凌诺几乎是尖叫着打断她,声音里满是惊恐,“我不会再联系她了!我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不择言地挂了电话,整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她却不敢再碰它一点。
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在墙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凌诺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没有知觉,才勉强扶着墙站起来。捡起手机,拿着包一步一步向前走,她要回家,回去她和乔念的家。
她是在校读研,规培的医院就在学校旁边,本来住宿舍是最方便的,但乔念那时候已经开始拍戏,她们聚少离多,各自工作又忙,在校内住着太不方便了,所以她就在校外租下了这个小房子,和乔念一起生活。
幸好,房子租金是一年一交,她在北京还有个落脚处。
走到小区门口时,凌诺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提着公文包,正安静地看着她。
谢依雯。乔芸的助理。
又是她。
第一次来找她去见乔芸的,就是这个人。这张精致而冷漠的脸,为什么又会出现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能被找到?为什么她像个逃犯一样东躲西藏,却还是逃不出这些人的眼睛?
凌诺的心已经不受控的哭了。
“凌小姐,”谢依雯走过来,声音平静,“借一步说话。”
凌诺想拒绝,想转身就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半年前跑不掉,现在也跑不掉。
她像个潜逃多日终于被抓到的贼一样跟着谢依雯上车。这次没去什么高档会所,而是走到一公里外的商业街,但是,又进了咖啡厅。
谢依雯要了个包间。两人坐下后,服务生送来了两杯水。门关上后,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谢依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乔总知道你现在的困境,”她依旧是一副做任务的神情,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这里是五十万,是乔总给凌小姐学习合同法的学费。”
凌诺盯着那个信封,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她猛地站起身:“我不要!”
她声音很大,但那不是硬气,是恐惧的伪装。她不敢再要乔家的一分钱,那些钱每一分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留下永久的伤疤。拿着亏心的钱,下场就是被人当狗一样囚禁。
不就是想提醒我不能违约吗?大可以去告我啊!来弄死我啊!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们就善良了吗?
谢依雯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蔑视:“凌小姐,你家里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凌诺的身体僵住了。
“乔总为你拨款两百万,但吴芳女士的医疗费只用了不到五十万,”谢依雯的声音渐渐变冷,变成质问,“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我没有拿那些钱,”凌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辩解,声音在发抖,“是我爸他...他...”
“不管那些钱去哪儿了,总归跟你有关。”谢依雯打断她,“不然你母亲也不会跳楼自杀吧。”
“不!”凌诺疯狂摇头,想否认这个命题。她母亲的死不是因为她,不是!她想发声辩解却被自己喉间哽咽憋了回去。
谢依雯继续说:“不是你,就是你的家庭,你的家庭害了你的母亲,也害了你。难道,你还想害念小姐吗?”
“不是的!”凌诺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害她!我...”
“可是事实如此,”谢依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摆脱你的家庭吗?在法律上,在血缘上,你能吗?”
凌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乔总给你治疗费,是出于善意,可你的母亲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你真的没有责任吗?”谢依雯步步紧逼,“你敢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同样发生在念小姐身上吗?你不会拖累她吗?”
凌诺:“……”
“你以为乔总只是反对你们是同性恋?”谢依雯丝毫不给凌诺缓冲的时间,句句不饶:“错了,大错特错!你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份,永远都会是念小姐的负担。你根本就配不上她。”
配不上……我知道。凌诺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还妄想保护念小姐?”谢依雯的声音开始带上讥讽,“你执意要和念小姐在一起,把你母亲气得病情恶化,是乔总帮了你。可你母亲还是死了,乔总给的钱却不翼而飞。”
她上下打量着凌诺,眼神里满是轻蔑:“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洁纯良的朴素大学生,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就出来招摇撞骗,谎言不断,懦弱无能,虚伪至极!”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凌诺脸上。
“你这样的人,”谢依雯最后下达判决,“永远都不配和念小姐相提并论。”
“你,离她越远越好!”
凌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也恨自己的家庭,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一切...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心脏疼得像要裂开。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要疯掉了。
“够了……”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破碎不堪,“我配不上她…我知道…我不会再找她了…你们放过我吧……”
说完,她转身扑向门口。因为太慌太急,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地毯,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疼,立刻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门,几乎是滚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服务生惊讶地看着她。凌诺低着头,疯了一样冲向楼梯,她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敢停下,害怕停下就被抓住,她不想再被操控了。
冲出咖啡厅时,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毫无形象地在街上狂奔,头发散了,外套的扣子开了,脸上全是泪。
路人纷纷侧目,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会说她评判的地方。
一路跑到小区门口时,她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强撑着走进楼道,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往上爬。
六楼。平时几分钟就能走完的楼梯,今天像永远爬不到头。爬到四楼时,她眼前一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她抓住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
终于爬到六楼,她颤抖着手从棉服内侧口袋掏出钥匙,可手抖得太厉害,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去,反锁。
进去之后她立刻反锁,然后冲向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她坐了21个小时的火车,又走了一天路,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呛得她眼泪直流。
恶心。不是因为吃了什么,是因为恐惧,因为屈辱,因为那些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你配不上她。”
“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配和念小姐相提并论。”
“彻头彻尾的骗子...懦弱无能...虚伪至极...”
凌诺猛然闭上眼睛,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埋进膝盖,试图赶走那些声音,徒劳无功。最后,她放弃抵抗,换了口气却引得喉咙里呛起几分痒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
屋里很黑,她哭累之后,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马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泪还在流,只是这一次没有声音了。
她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彻底碾碎了。
她本就……不该抱希望的。
沦落至此,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