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40、彤心 山花离散人

　　少女豆蔻年纪，背上背着一筒羽箭，拉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放着野兔、山鸡等猎物。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玄鹿的背，道：“小鹿，你死了吗？”

　　玄鹿的眼珠向她一转，少女吓了一跳：“没死！”

　　“救我。”玄鹿道，“救救我。”

　　鹿开口说话，少女却一点不怕，惊奇地“咦”了一声，凑近道：“你会说话？你是妖怪吗？”

　　玄鹿：“……”

　　“你为什么这么黑？”少女道，“你肚子怎么烂了，谁干的？”

　　玄鹿只一个劲儿地求救。少女四下看了看，没看到别人。她犹豫片刻，下定决心，从随行包裹里翻出几只瓶瓶罐罐，打开后草药香扑鼻，都是猎户受伤时常用的止血草药。

　　草药不多，少女胡乱倒出来抹在玄鹿腹部，拉着玄鹿的后蹄，费劲地拖上板车，再托着脑袋扳着前蹄，把它往里推了推。

　　少女抹了把汗，推着木板车小跑而去。

　　花决立刻追上去。草海尽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屋。

　　这时候的凡人还是以部落的形式聚居，同一个姓氏的族人组成一个部落，多的上百人，少的只有十几二十人。

　　这少女和方才赶羊的少年穿着不太一样，她穿着荷叶编的衣裙，不靠游牧，而是以打猎为生。说明双方来自不同的部落。

　　少女推着车来到一座蔽院，院子里有座黑咕隆咚的破屋。她把板车锁起来，先把车上的野物抱进屋里，再出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玄鹿拖了进去。

　　家徒四壁，房梁上挂着几串风干肉，是少女全部的口粮。屋里两间房，一间向阳，但遮着布帘，看不见里头有什么。另一间背阴，不遮帘子也昏暗无光。

　　少女把鹿拖进背阴的屋里，屋里有张土炕，太高，拖不上去，她便从炕上拖下一床芦花毯，铺在地上，把玄鹿推了上去。

　　少女大汗淋漓，从炕头柜子里拿出一只脏碗，放在衣上蹭干净，跑到院中水井打了碗水，放在玄鹿嘴边。玄鹿把嘴筒子插进水里，喝光了。

　　少女打猎经常受伤，家里有很多草药罐子。少女把罐子都打开，放在一旁备用。

　　她打来水，先把玄鹿伤口里的虫洗掉，拿起剪刀，道：“忍着点哦。”

　　她一点一点裁掉玄鹿身上的腐肉，玄鹿颤抖着一声不吭，眼珠始终盯着少女。少女剪完了肉，气喘吁吁，拿起药瓶，看着玄鹿，道：“给你上点药，会疼，你别害怕，”

　　玄鹿小声道：“你是谁？”

　　“你叫我阿彤就好啦，家里就我和奶奶两个，奶奶在隔壁睡觉。”阿彤把一堆草药倒在碗里搅合，“你呢，你有名字吗？”

　　玄鹿答道：“玄鹿。”

　　阿彤：“你确实挺玄的，黑不溜秋。”

　　她把草药敷在玄鹿伤口上，不知什么成分，玄鹿眼睛一睁，登时剧烈挣扎起来。阿彤扑上去死死压住它，道：“没事没事！只是有点疼，一会就好了！”

　　玄鹿发出“呦呦”的痛苦嘶鸣。阿彤摸着它的头，道：“摸摸毛，吓不着。来你跟我说说话，别去想就不会很痛，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玄鹿道：“瑶......瑶台。”

　　阿彤想了想，不认识这个地方，道：“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玄鹿道：“强......强盗。”

　　“好可怜啊。”阿彤道，“那，你有家人吗？父母，兄弟姐妹，丈夫妻子？话说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说着她抬起玄鹿一条腿就要分辨，玄鹿把她从身上踢下去，道：“他们，都不见了。”

　　阿彤爬回它身边：“不见了？”

　　“昇出去找青山，一去不回。”玄鹿道，“强盗冲进我家里，射了我一箭，绑走了小桃花。”

　　说到这里，旁观的花决垂下眼帘，咬住了唇。

　　燕回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花决看了他一眼。燕回没有说什么，顺着他的手腕下移，摸到手背。花决没有动，由他这般虚虚地贴着自己。

　　阿彤听这几个名字听得糊里糊涂，挠了挠头，忽然冒出一句：“你吃人吗？你会不会吃我？”

　　玄鹿：“......恶心。”

　　阿彤：“我哪里恶心，我救你你还骂我！”

　　玄鹿：“人肉恶心。”

　　“哦。”阿彤道，“那你是好妖，你家人是在附近山里走丢的吗？我上山的时候可以帮你找找。”

　　玄鹿看着她，道：“你会吃我吗？”

　　“你......”阿彤打量它，挺胖的，肉应该不少，就是肚子烂得没法下口。她转头望了望搭着帘子的房间，道：“我今儿运气好，打的吃食够半个月，暂时不饿。你要是能活下来，帮我干活，我就不吃你。”

　　玄鹿认命了，道：“也罢，反正也没地方去了。”

　　玄鹿就在阿彤家里住了下来，当夜因伤口感染发起高烧。阿彤去草海割草料给它吃，衣不解带照顾了它三天。玄鹿的生命力也是相当顽强，换做寻常动物，这般失血和感染早就一命呜呼，它硬是挺了过来。

　　燕回道：“你把它养得很壮。”

　　花决道：“应该是那支箭的缘故。”

　　连家人的箭上有法力，才会使得伤口溃烂不堪。几个少年拔走箭矢，倒是误打误撞给了玄鹿一线生机。

　　到了第七天，玄鹿的伤口开始愈合已经，能站起来走动。

　　阿彤却愈发愁眉苦脸。房梁上吊的腊肉日渐减少，眼看就要入秋，得提前准备过冬的食物，草药也全用光了，要重新去采，她道：“啊啊啊啊啊不能再待在家里了，这样下去要喝西北风！”

　　她拿上弓箭，拉着板车出门，叮嘱玄鹿：“你在家等我，不要出去，小心被当成坏妖怪打死！没事干就给我收拾收拾屋子。”

　　玄鹿点了点头。

　　阿彤走后，玄鹿在家中慢慢散步，散着散着，吐了一大口没消化的草出来。

　　玄鹿：“……”

　　花决看着它，道：“它不吃草的。”

　　燕回道：“鹿不吃草？”

　　花决：“露水为饮，灵气为食。”

　　燕回笑了笑，道：“辟谷原是你家族传统。”

　　“不是的。”花决道，“鹿和我很像，青山和小桃花喜欢去人间玩，什么都吃。”

　　玄鹿把吐出来的草埋掉，在院子里趴着，眯着眼睛晒太阳。

　　片刻后，一枚缘结从它眉心飘了出来。

　　缘结黯淡失色，没了灵气。玄鹿看着缘结又掉了几滴眼泪，对着它说道：“昇，你去哪儿了？”

　　“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玄鹿道，“如果能听到，不用担心我，我很好。我本来以为我要死了，还好遇见了个凡人，她没吃我，还用奇怪的药治好了我……”

　　玄鹿絮絮叨叨对缘结倾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难怪缘结中会存有玄鹿的记忆，都是它自己放进去的。

　　说了一大堆，玄鹿嗓子干了，回到屋里喝水，目光落在搭了帐子的房间里。

　　阿彤说她奶奶住在里面，但这几天，玄鹿没见过她奶奶，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只是见阿彤一日几趟送吃喝进去，再提着一只秽物盂出来倒掉。

　　玄鹿用半边角挑起帘子，好奇地向里张望。

　　房里，一个苍老的妇人躺在床上，盖着被，身下铺着清洗陈旧的褥子。老妇人举着手，在半空中乱划，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

　　妇人骨瘦如柴。玄鹿吸了吸鼻子，闻到她身上一股腐朽的味道。

　　凡人有生老病死，玄鹿是知道的。这老妇人瘫痪在床，一身疾病，离死不远了。

　　玄鹿想了想，放下帘子，回到阿彤的房间，跃上炕趴了下来。

　　黄昏时分，阿彤回来了，垂头丧气的，板车上没有猎物，只有一小袋子蘑菇和野菜，还有给玄鹿的草料。

　　阿彤把板车锁上，蘑菇和野菜晒在院子里，抱着草料进屋。

　　“吃饭……”阿彤忽然闭了嘴，草料从怀里掉下去，撒了一地。

　　玄鹿不见了。炕上坐着一个女孩，浓墨般的眼珠盯着阿彤。

　　阿彤“啊”地大叫一声，倒退两步撞在墙上，道：“你是谁？！”

　　女孩和她年纪相仿，一头黑发披散着，垂到膝间，皮肤黝黑却很有光泽，身材胖胖的，脸蛋像一颗圆润的苹果。

　　女孩披着芦花毯子，赤着脚跳下炕，向阿彤伸出手：“吓到你了？我是玄鹿。”

　　阿彤惊讶不已，这才注意到女孩额头上生着一支角，状如树枝，另一支角断了，只剩个墩子。

　　“你…你…”阿彤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变成人了？你、你是女孩？”

　　玄鹿道：“有手才好帮你干活。”

　　杂乱的房间整洁一新，乱丢的杂物都已归置整齐。阿彤听说过有些厉害的妖怪能化成人形，定了定神，仔细打量她。

　　倒是没有青面獠牙的，挺可爱，阿彤便说道：“你不会打我吧？”

　　玄鹿认真地摇头：“昇说，打人是不对的。”

　　燕回听到这句话，在心里嗤了一下。他心想，这里的“人”指代的应该是家人或者熟人，毕竟花决杀人都不眨眼，不太可能这么教育玄鹿。

　　阿彤道：“也…好吧，但你好歹穿件衣裳呀！”

　　阿彤冲向床头柜，一顿翻找，找出件鹿皮褂子，又塞回去，掏出件老旧的虎皮裙，道：“毯子放一边儿去。”

　　阿彤解开毯子，燕回和花决很默契地一同转过身去。

　　“玄鹿年纪不大。”燕回道。

　　花决道：“她是个小孩。”

　　燕回问道：“你和她如何认识的？”

　　“我捡来的。”花决比划了一个西瓜形状，“当时她只有这么点大。”

　　阿彤把虎皮裙给玄鹿穿好，撩起她头发瞧了瞧，道：“头发扎起来吧，怪碍事的。”

　　她拉着玄鹿坐下，撸下手腕上的草绳，分开玄鹿一半的头发，再分成三股，编起麻花辫。

　　玄鹿很安静地让阿彤打扮自己。没一会儿，阿彤就不怕她了，嘴角挂上了笑容，夸道：“你头发好多啊，还这么顺。”

　　“在家的时候，昇会帮我用药水洗头。”玄鹿道，“也会和你一样，给我扎头发……你去哪里？”

　　阿彤跑出门，片刻后拿着朵红色的野花回来，编进了玄鹿的头发里，拍拍手：“好了，好看！”

　　她拉着玄鹿到水缸里看倒影，家里没有镜子，水缸就是镜子。

　　玄鹿左右打量自己，两根麻花辫耷在胸前，道：“谢谢。”

　　“谢什么，你饿了吧？”阿彤拉起玄鹿的手，往柴房走，“你们妖怪是不是不吃熟的？饭不煮熟我们吃了会拉肚子，我教你生火，你以后在家里，就帮我煮饭。”

　　阿彤守着瘫痪的奶奶生活，平时接触不到同龄人，今天突家里然多了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很快就忘记玄鹿是妖，开开心心地拉着玄鹿干这干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