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特别番外】红尘篇 “三清,又 ...
彼时姬霄还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因得在赤霄狐族降生,故而天生有着修九尾之能力,赤霄狐族因居住在赤霄山而得名,地处仙界,背靠人间,因而得了仙泽庇护,是实打实的灵山。
姬霄的母亲是狐族之女君姬千岁,他降生时天生异象,天空三十六道霞光环绕,故而被称为是狐族的吉兆,取族名中的“霄”一字为祝福,今后造化如何就且看他自身了。
赤霄狐族因得上神祝福,突破了传统限制,故可自行修炼以达九尾境界,所以狐族子弟便以自身修炼出的尾数为修为高低,因修炼越久尾数就越难突破,千百年来能达九尾境界的便寥寥无几,多为一族之君,如今的九尾大境者,唯有当今女君姬千岁,其下部署八尾仅仅二人,七尾五人,六尾十二人,余下若干。
女君如今已经两千余岁,因为皇子是在一千八百岁时诞下的,在狐族中已然算得上高龄,故而对姬霄也是骄纵了一些,然而后者也并没有辜负这个名字,不太大的年纪里,已经跃然至五尾之境,同辈五尾者大多已经六七百年的修为,他一个小辈在里面,着实是有些显眼。
“殿下,慢些跑——”
一团火红如烈焰般的狐身穿过狭窄的巷子里,待到空地处才化作人身,翩翩衣袖拂起一阵清风,遮掩面容后便幻化出一容貌俊秀的少年样,肤白胜雪,明眸皓齿。
姬霄摇了摇手里的糕点袋,对着面前迟迟赶来的侍女轻笑道:“芙蓉姐姐,你已然赶不上我了,回头我让母后督你多加修行。”
芙蓉侍女连连喘气着摆手,若不是殿下自修行以来修为愈发高涨,自己年长他几百岁又怎会屡屡下风。
然而姬霄小殿下虽有九尾之天资,近年来却不知为何迟迟突破不了六尾大关,眼看着离赤霄狐族百年一次的族内比试已只剩一半期限,他想要尽快突破境界,与上次比试时的七十四名拉开距离,好让母后和族人刮目相看。
月央亭内,狐君姬千岁正和族内长老商议着要事,待众人散去后,一贴身侍女急急地上前禀告——皇子姬霄求见。
“让霄儿过来吧。”姬千岁接过另一侍女递上的热茶,华丽的白翡扳指在杯壁上轻敲两声,似在思考什么。
待少年皇子正正坐在对面后,姬千岁才缓缓道:“我听先生提起过你近日修行成果不佳,想必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姬霄肯定地点了点头,琥珀般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她,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我们狐族一脉,修行讲究的的是一个缘分,左右离不开一个‘情’字,你功力始终停滞不前,因是没有达到这一层面,若你早日看悟了‘情’字,便是八尾九尾都无需担忧了。”
少年继续问道:“‘情’之一事,是像劫一样吗?我看其他族类提升修为的办法,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要历的劫。”
姬千岁赞同他的的说法,道:“‘情’之一字就是我们赤霄狐族所要历的劫,可能不止一个,也可能或大或小,更有甚者会因此丢失性命,可若是要突破境界,须得经历一遍不可,你若是怕了,也可整日在王府里做自己的闲散皇子,数着五条尾巴过日子。”
“我是赤霄族未来的王君,若是就此退缩,何德何能担得起这一个霄字,母后,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红衣少年正襟而起,推手鞠了一躬,尔后徐徐离去。
一旁的侍女替女君续了一杯茶,担忧道:“君上,您对皇子的教导是否严厉了些?他才二百来岁,正是玩闹的年纪,若是心绪不稳,怕是会为情所伤啊。”
姬千岁只答:“若想担起大任,势必得过了自己那道坎,况且……”她轻笑了一声,“霄儿绝不是轻易放弃之辈,他想做到的事,是没有人能拦得住的。”
因是赤霄山地靠人界,而周围仙山的族群姬霄幼时便熟络了个遍,于是这次他便阔别族群独自前往凡间一番游历,送行的是伯伯凌苛,一位七尾白狐。
伯伯撑着船,到了岸上后把头上的斗笠给了他,告诫道:“人族百年一生,与我妖族寿命相比如同蜉蝣撼树,不可与其寄情,须始终保持着本心。”
姬霄很久以前就听说过这位凌伯伯从前曾是八尾灵狐,后来却为爱斩去一尾,其中弯弯绕绕他一个小辈也无从探究,只是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便乘着夜雨离去。
话说豫国有一誉宝寺,相传是几百年前豫国的开国皇帝曾经率军时歇过的地方,因那一战后天下太平,佑护着大豫国数十年安康,于是也成了皇帝钦点的圣寺,几百年来香火鼎盛,香客不绝。
而近年来不知为何,许是香火太盛了聚集了许多灵气,誉宝寺后山上竟生出了几只黑熊精,专挑夜晚时分下山觅食,几日来竟吞食了数十人之多,闹得周围是人心惶惶,不敢靠近,朝廷派人日夜打着火把上山擒拿,却始终无果,黑熊精一日不除,这处圣寺便香火惨淡,无人敢前往。
忽有一日,有人巡逻时不知为何瞧见山上有一火红灵狐,不出数日,山脚下就出现了几只黑熊尸首,众人大喜,只道是苍天有眼,竟派得如此一圣兽助他们剿灭黑熊精。
火红灵狐则是姬霄,他在云游时偶然见得一黑熊噬人,煞气异常,他见那幼童哭天喊地,想起了族中尚未及笄的年幼子弟,于心不忍便出手相助,饶他原身体型虽远不及黑熊,却怎么说也有两百年的道行,五尾一开,那黑熊也禁不住他的力道,几招间便落了下风,被他咬死后徐徐滚落至山下。
一战过后,鲜血与赤狐皮毛融为了一体,孩童一时恐慌哭的厉害,姬霄便叼着他的衣角放到了井水处,届时有人来挑水吃时便能发现此童。
孩童被一老翁发现时浑身已沾满了红血,着实是吓了一大跳,仔细检查时却发现身上并无伤痕,应是救人者与猛兽缠斗时留下的痕迹,老翁见此状连连下跪伏地感谢上天,将袖里藏着的面饼掰了一半留在原地,尔后踉跄着脚步,一老一小逃也似的离开了。
姬霄藏在竹林后面舔了舔爪子,他对熊肉没什么兴趣,若是能上贡一只老母鸡便再好不过了,但这面饼也是极好的,自从来到人间后,他对凡人的吃食便十分感兴趣,于是叼起后便摇头晃尾地离开了。
然而这熊精并非是独一而居,乃是成群结队的,小熊精上面有中熊精,中熊精上面有大熊精,大熊精上面有老熊精,姬霄惹了他们的麻烦,断了口粮,自然便会过来寻他的不快。
这天,打完了大熊精,还未在临时搭建的狐狸洞小憩半日,老熊精终于找上门来了。姬霄不欲与他争斗,毕竟接连端了别人的老窝也不是什么好事,只是翘着二郎腿道:“你若是从今以后洗心革面,不再害人,本狐便不与你追究。”
老熊精怒目大瞪,大吼道:“你占我领地,杀我族人,休想就此作罢!”顿时一妖风肆起,他好不容易搭建的狐狸洞也毁了,姬霄不得不连滚出好几圈才避免殃及祸事。
这下便不得不应战了,然而这老熊精堪堪当的上一个老字,果真有几百年道行,普通的招式远远不敌,顷刻间便落了下风,然而这竹林茂密,姬霄不敢祭出狐火,若是如此必定烧毁一大片林子——他曾经瞧见过附近的村民时常上山砍些竹子制成新奇玩意卖到闹市贴补家用,若是林子毁了,那些以此为生计的人们必定失了钱路。
见是如此,便只有另寻些其他法子了,同修为下论体型他不是黑熊的对手,于是便只有智取,几个来回后,他咬下了黑熊的一只耳朵,对方也震断了他一条后腿。
眼见着老熊精已然被自己激怒,赤狐眼里露出一丝狡黠,趁着对方缠斗之时,翻身让其摔下了悬崖,对方体型虽大,力气霸道却失了灵活,这一下不死也是濒临重伤,待第二天天一亮便会有巡逻的人寻到他的踪迹。
狐狸洞已毁,姬霄拖着沉重的身子躺到一处茶丛中,这里的茶香能够掩盖他身上的血腥味,在伤势恢复之前不至于被其他天敌发现,他从前修行时受过的伤足够多了,因此也不觉得断了一条腿有多难熬,只是有些想念赤霄山的狐子狐孙,这些天来也没个人陪自己解解闷,便是芙蓉姐姐来也好,心道若是她此刻能来陪自己,以后便再也不同她抢糕吃了。
这么想着,姬霄便慢慢沉入了梦乡,等到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素饼和一双布鞋,一个背着竹筐的年轻僧人站在面前低头看着他。
是给自己吃的吗?姬霄迷迷糊糊抬起头,不管不顾地啃了起来,若是上天真的有怜悯之心,那么他和一个僧人抢饼吃应该也没什么事吧,只是他吃着吃着,嘴里的血水顺着咀嚼的动作逐渐染红了整块饼,看上去十分狼狈。
“你受伤了。”清冷的声音响起,僧人放下背篓,俯下身子察看,刚抬起它一条腿,狐狸便呜咽呜咽地哼唧了起来,这真不能怪姬霄,实在是断了的腿被翻动后太疼了。
瞧见这赤狐的后腿抬起来软绵无力,想必是断了,年轻僧人从背篓的枯柴里拾出一根大小合适的短木,寻了些治淤血的草药后,再撕了衣角的布料作包扎,固定好后便揪起他的后颈一同放进背篓里,因背篓已经满了,又拣出一些柴火才堪堪装下。
被揪起的过程中,姬霄看见僧人腰间还挂着一枚玉牌,刻着“三清”,想必是法号或者名字一类的,正好他的狐狸洞已经没了,若是有个养伤的好去处也不错。
被拾回誉宝寺后,姬霄便以狐身理所当然的入住了寺内,说来也奇怪,本来其他和尚瞧见他后还有所犹豫,见到姬霄乖乖地跟着带入佛堂却安然无恙,才坦然地接受了他——如今妖邪当道,若这赤狐也是妖身,则定然无法轻易进入佛寺,如此说来,怕只是只寻常的小狐狸罢了。
诚然,在平时不使用修为的时候,姬霄是断然不会露出五尾狐身的,因此外表看来确实是寻常的狐狸,但为何能够进入寺庙而不被佛光所伤,这个原因他也搞不懂,许是自己对于佛祖来说是只人畜无害的小狐狸?
自从这一只赤狐被三清和尚捡回来后,从前后山上的黑熊踪迹竟然也奇迹般地消失了,当然,他们都败在了姬霄手下,自然不会再出现,只是听说那老熊精在山脚下被人们捡到后,等到行刑时刻,正准备拉起火把一烧为净时居然大振而起,拍伤了两个人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蹲在蒲团旁听香客说话的姬霄则是默默打了个哈欠,没想到那么高的悬崖竟也摔他不死,只是凡人们未必想的也太简单了,普通的火怎能烧穿熊精的皮毛,若是要此种方式了结,非得加上他以妖力幻化出的狐火不可。
他作为赤霄狐族的小皇子,狐身自然生的十分好看,火红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腹部是柔软的白色毛发,四足、尾尖、耳尖皆由红渐变至黑,尖嘴小脸,一双灵动细长的狐耳扑棱扑棱,瞧上去就十分讨喜。
来往的香客每每见到自己都会不自觉地停留抚摸,再加上自他来后周围就安定了许多,过了些时日后众人便把他当做是祥瑞来看待,而他养伤时待的誉宝寺,自黑熊事件后也因此甚至比以往香火更旺盛了。
三清后来用削成片的竹篾给他编了个篓子作窝,本来是放在他房门外的,但赤霄族小皇子何曾睡过廊外,于是耐不住姬霄每晚哼哼唧唧地冲着里头叫喊,后来便挪到了房内。
在他眼里,三清是个很无趣的人,每日定时地坐禅,教礼,解惑,授学,没有什么自己的事做,但是也有好的一面,经过一段时日的观察,姬霄发现他是那种对待自己极为苛刻,对别人却十分的善良的人。
记得有一次新来的小和尚因朗诵错了经文被老主持罚去洒扫庭院,交由三清监督,三清虽是毫无宽待地督促着对方从白天扫到黑夜,却也十分善解人意地让膳房的伏冉和尚留了他的晚膳,而当小和尚还在对着伏冉感激涕零时,他自己却已经默默的在庭院收尾了。
彼时姬霄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能够蹦蹦跳跳地在院子里遛弯,见状便一屁股坐在落叶堆上,头朝着膳房的方向,好像是在说:既然你对小和尚早就存了宽待之心,为何不放些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等扫完后才施恩于他,甚至连功劳也不揽?
三清把竹帚立在地上,望着这双圆溜溜的琥珀瞳子,只是道:“莫要妨碍我扫地,否则我就将你半夜偷偷出寺,到他人家里觅吃食的事告于住持。”
姬霄一听这还得了,只得黯黯地低下头去,连忙起身将最后一处落叶堆让于他,他只是吃不惯寺内的清淡,想改善下伙食罢了,没想到这都被三清发现了。
也对,自己就宿在他房内,有什么一举一动定然逃不过他的视线,只道是大意了。
时间过得很快,待伤好后,约莫就要到了离开的日子了,只是呆久了突然要分别还有些不习惯,虽然每日听经诵佛很是枯燥,但他这些天来也找到了些许乐趣。
譬如三清敲木鱼时总是习惯把身子坐的板直,而姬霄便能趁机靠在他的背后或是依偎在怀里——这是平时都享受不到的,只有三清在做正事时才无暇顾及自己。
又或是在香客求签时偷偷听他们心中所想,然后在摇签时用法术换出他们想要的签子,无子嗣的早生贵子,无姻缘的桃花朵朵,生重病的枯木逢春,反正这求签也不过是图个心理安慰,若是人人都能得偿所愿,那天上的神仙也够忙活一阵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想想法让他们求得个心满意足回家。
这晚,三清照例给他端来了一碗萝卜汤,然后又从袖子里拿出两块莲子糕放在碗内,待姬霄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之后,便把手上时常盘着的那串佛珠戴在了他脖子上,语重心长道:“你的伤已然好了,明日便可自行离去,寺庙这种地方不适合你久住,尽快归了山林后,这佛珠也能保佑你不被妖邪侵身,从今以后活得谨慎小心些,莫要再寻衅滋事了。”
狐狸琥珀般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然后用脑袋蹭了一下浅灰色的僧袍,表示不舍。
然而再多的相遇也终有分离的那日,何况姬霄的此番游历还并未结束,对于‘情’之一字他始终未领略到半分,于是姬霄便趁着三清熟睡后,悄悄跃上了榻上,向他随身携带的玉牌上施了个术,此后若是对方遇到危险,自己便会知晓前来相助,怎么说对方也是帮了自己一次,这个恩总是要报的,待做完一切后,便顺势蜷缩在僧人怀里。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每次靠近三清时,他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起初姬霄以为是他房里燃的香日夜熏陶之故,自己跟着在屋内待了几日后,却总是染不上这个味道,现在看来应该是他天生的。
三清的相貌其实生的十分端正,面庞白皙,五官深邃,若不是早早地脱了俗,不知会被多少姑娘追求,其实姬霄时常也能看到一些女香客来祈福时会偷偷看他,这也怪不了她们,毕竟在一介高矮胖瘦的和尚中,三清那挺拔高挑的身形和英俊的面容,着实是十分显眼。
若是此时有吃人的妖怪,三清恐怕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可惜他生性冷淡比较严格,倒是失了些趣味。
这等一表人才的相貌,便是在他们狐族里便也拿得出手,可惜之前他都是作为一只小狐狸伏在他身边,此时靠近了看才察觉到这一点,着实是有些晚了。
又看了一会后,姬霄蹑手蹑脚地从榻上跳了下去,他怕自己睡着后第二日便不想走了,从今以后,这个人便与自己只有一饭之恩,他日再见时便是性命相报,也希望这一天能够晚些到来。
可惜他高估了这个凡人的命数,几个月后,姬霄在他国边境的一个酒楼里吃酒时,便听到了这样的一幕:
“听说豫国与郑国打起来了,现在南境乱的很,民不聊生啊。”
“是啊,现在豫国皇帝正在苦于国事呢,哪里管得了那些百姓,可悲啊——”
“此话怎讲?”
“那南境本来有一座圣寺,据说有着开国之功,如今却成为众矢之的,郑国一心想要先攻下南豫,想连那圣寺也一齐毁了以振军风,磨灭对方士气,杀人诛心啊。”
……
姬霄再也坐不住了,拿起桌上酒壶便前去敬酒,说话的两人将士穿着,见他如此有礼也纷纷敬了回去,一饮而尽。
姬霄问道:“敢问二位贤兄,这圣寺可是叫做誉宝寺?”
两人互相对视,还在猜测着对方是何来历,于是红衣少年又补充道:“在下的老家正是南豫,听说此事,心中特地牵挂八十岁祖母,若是贤兄们知晓其中一二,可否告知于我?”
见来人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年龄还尚小,想必是幼时便外出漂泊了,二人中一男子于心不忍,便答道:“正是。”
姬霄心中一紧,表面还是谦逊地道谢,向掌柜付过钱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楼,刚才还侃侃而谈的二人连声叹息,只道世事无常,以此地到豫国的距离,便是日夜兼程须也花上十来日,到时估计也只能看到一捧黄土了。
所幸他们眼中的少年并不是什么凡俗之人,亦不能按照常理推断,见之前施的术并没有反应,猜测到对方此时应当暂无大碍,于是用轻功赶路节省体力,再加上途中休息的空档,半日时间便已回到南豫,而此时这里也几乎是大变样。
往日热闹的集市已然空无一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的铺子被洗劫一空,他沿着矮墙走,快看到昔日熟悉的誉宝寺时,便寻了个角落化为狐身,将耳朵贴到寺庙厚重的红门上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三清道长,这样做真的可行吗?”寺内,一人背着包袱问向面前的年轻僧人。
三清将双手合十,闭目答道:“嗯,你先将寺内逃难的流民趁着夜色昏暗送往山上,这里留我一人即可。”
那人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僧人打断了,他继续道:“贫僧自幼便生活在誉宝寺,不到最后亦不会离开,况且寺内一没了人,那些巡逻的士兵定然知晓,届时便无法为你们争取逃脱时间,我已让住持和其他僧人事先转移到别处寺庙了,待你们离开后,我自会随同前来。”
“道长,您莫非是唬我,若是让他们发现寺内早已人去楼空,您当真还能和我们一同走吗?”
年轻和尚一双慧眼如寒星般冷冽,秋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周身僧袍飘动,然而说话的语气却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郑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等到那人离开后,三清才掐着时间,走到钟楼上鸣钟报时,誉宝寺有一口百年老钟,平时都有专门的僧人鸣钟,可到如今,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在这种时候鸣钟,无疑是把目标往敌军面前送。
姬霄算是看明白了,三清在这种时候还不走,摆明是要去送死,于是他以狐身立即几下翻跃了寺庙的高墙,奔向正从钟楼下来的僧人。
三清彼时刚一落地,衣角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扯了过去,低头一瞥便认出了自己曾送出去过的那串佛珠——竟是几月前自己喂养过的那只赤狐。
而对方正努力地咬着自己的衣角往外带。
他弯腰不慌不忙地把袍子扯过,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赤狐不理,又趁他弯腰的功夫咬住手边的衣袖,两只耳朵都用力到往后伏在脑袋上,依旧坚定地想让他离开。
“我是不会走的,这里还有我未完成之事。”他把空闲的那只手往那狐狸牙下送,后者因为害怕误伤便立即松了劲,让他借着空档脱身离开了,只留下姬霄呆呆地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愣神。
三清步伐稳健,就像平日里一贯的那样坚定,像下一刻只是去替香客解读签文,又或是只是同其他僧人传道解惑,反正不像是明知前面是一条死路还要去送死,也对,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那样从容不迫,毫无私心地宁肯别人牺牲。
人类真是奇怪,明明生命如此短暂,却还要为了心中的己念朝着不同的目标赴汤蹈火,明明死了以后一切便会化为乌有,生前所做任何努力,不过是一捧黄土而已,做的再好,亦不会像九重天里的神仙一样供后人万世景仰。
可能这就是每个人不同的命数吧,有些人为了一己私欲苟且偷生,有些人甘愿牺牲自己成就大义,看他固执的样子想必是劝不通了,于是姬霄便打算先在附近落脚,若是生了什么变数,离得近也可前去相助。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趴在屋檐上看了一会,只见三清从库房里搬出许多存放的灯油器具,不知疲倦地在每个厢房都放上几盏,尔后又从佛堂后面抬出一口大风箱,这是曾前寺里做法时点燃篝火之用,然而誉宝寺已多年未开过席面,因此这风箱已然铺满了一层厚灰,再吹拉时声音几近刺耳。
最后他从房梁上拆下一根七尺长的横木,放在廊内,不知有何用。
夜晚降临了,三清将寺内每间屋子的烛火都点明,甚至连长廊上的也没落下。
“这是云纹的厢房,这是盈丈的厢房,还有伏冉,住持……”他挑起一盏油灯,穿梭在各个屋内为他们燃起烛火,最后到了自己屋内,将桌上的蜡烛点燃后正欲出门,左脚踢到从前给狐狸竹篾做的篓子,想了想,便把手里的最后的那盏油灯也放了进去。
不消多时,街上声音就吵闹了起来,敌军噔噔噔地路过,整个县内都黑灯瞎火的,唯有曾经被誉为圣寺的誉宝寺还高燃明灯,钟声依旧。
“将军,那些流民想必都藏身于寺内了。”一个士兵骑着马赶来后跪下报告道。
被称呼为将军的人思考了一会,下令道:“这些流民不可不除,将来郑国大军压境,若是聚集起来造反,想必又多添了许多麻烦事,正好陛下下令让我等前来查探情况,指名摧毁此寺以振军风,来人——取些火油来,趁机烧了这妖寺和里面的流民。”
周围士兵很快便行动了起来,浇油的浇油,备火把的备火把,等到一切准备好了,已然过了一个时辰,誉宝寺的古钟又响了一声。
指挥士兵的将军见此又大笑了起来,幸灾乐祸道:“这些刁民,以为藏在寺内便奈他们不何了,死到临头了还在敲钟,此次行动定然能够淸剿完成。。”
一声令下,漫天的火把从红墙外投掷了进去,连带着寺外围绕一圈的火油燃烧,整个誉宝寺瞬间被埋没在火海之中。
三清孑然一身站在庭院中央,见此状立即跑去抗起方才放在廊内的横木,然后朝着寺内的木窗、篱笆、香台、石像等一切可以被摧毁的地方撞去,周围顿时轰隆地响起墙壁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将军,听见没?里面的人都急得东躲西藏了,此次瓮中捉鳖,便是想再从寺里出来,也会被我们的军队俘虏处死。”
“嗯,此次你的情报不错,剿灭了这么多敌人,回去我定向陛下呈上你一份军功。”
人为地破坏再加上火势的蔓延,很快寺内的建筑便毁了个七七八八,三清被浓烟呛得止不住咳嗽,额头都冒出了细汗,身上黑色缁衣被汗水浸湿后又被高温蒸干,但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从井口处提了一桶水后便泼向已经开始燃烧的风箱,火熄灭后,顿时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
顾不得风箱还未冷却下来的温度,赤手覆上去便被燎起了好几个水泡,忍着手里的疼痛开始推拉,陈年的老风箱便开始咿咿呀呀地叫唤,或许是应了这场景,配合着烈火燃烧建筑噼里啪啦的声音,听起来尤其恐怖,彷佛数百个冤魂在空中呐喊作响,在场的敌军无一不被此声吓了个激灵。
敌国将军饶是身经百战,见此状也不由得为之震惊,惨烈,太惨烈,这么大的哀嚎声,寺庙里头躲藏的流民至少不下于百人,咬牙道:“估摸这附近的流民都在里面了,我们等火势燃尽后再进去查看吧,收军——”
听到他发话后,其余人立即班师回营,这场景亲眼瞧见实在是太震撼,若不是他们是敌对国,恐怕下一次便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等到姬霄赶到时,映入眼帘的已经是一片火海了,还是来迟了一步,没想到那些敌军竟会使出这些手段,暗道不好,以妖力护体,冲着火势翻跃入寺,尔后在佛堂里发现了已经昏迷过去的三清。
他想救他出去,无奈周围出路已然被大火吞噬了,就连他刚刚进来也是用妖力护体才从墙上翻进来的,若是再要带个没有丝毫法力护体的凡人出去,几乎是毫无希望。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连带着屋顶上的房梁也开始断裂倒塌,姬霄只能现出人形,用身体尽力护着三清不被烈焰灼烧,他是妖怪不至于被火烧死,但一个凡人就不一样了,稍微寻常的大火便会侵入到五脏六腑,即使人没有被烧死,无孔不入的浓烟也足够令其吸入窒息。
想到此事,姬霄便俯下身去将所剩无几的氧气渡给他。
他在给他渡气,是也,姬霄管这种方式叫渡气,毕竟若是没有被火烧死,反叫浓烟窒息呛死也真是死的无辜了些,半晌,昏迷之人渐渐苏醒。
三清一睁眼便看见扭曲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红色,身上好像有一少年……在保护自己,长时间缺氧的大脑来不及思考,就见墙壁上的铜像已然有倒塌之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立即翻身带着对方滚出了好几圈,铜像倒下时,其顶端正正砸在他自己身上,砰的一声巨响,一股鲜血立即由肺腑涌上喉头,连带着方才吸入的烟雾一齐猛咳。
“唔……咳咳咳……”
“三清!”姬霄反应过来后立即运功一掌震碎了铜像,扶起他道:“你怎的这么傻,我又死不了,怎么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护别人!”
彷佛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三清看着他震惊的眼神,缓缓道:“不死,也是会疼的……”他的目光如炬,那双总是在暗处洞察一切的眼睛,眼底有火光,有佛堂,却没有活着的期望,随着周身温度越来越高,若不是姬霄以自身修为替他抵挡了一些,此刻怕是早就脱水而亡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眼见着面前的男子周身似乎开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光芒,那是将死之人的象征,姬霄忽然想起从前先生说过的话。
赤狐一脉,因爱而生,因恨而死,当你足够强大到能保护身边的人时,便已然比普通人成功了大半。
刹那间,赤色狐耳从褐色头发里钻出,如薄雾般化作火焰形态,尔后同样的狐尾也跃然出现,一尾、两尾……六尾!
足足六条狐尾宛如新生般跟随着周围的环境变幻作火焰状,看似透明,所在之处却是近乎扭曲着空气,肉眼不可直视其锋芒。
“呃……好痛……”不知为何,姬霄只觉浑身被灼烧般疼痛难忍,触碰着衣物的每一寸皮肤像被针扎似的,几乎快要麻木,一时间人形身体承受不住大量的灵力,不由得现出原身,尔后六尾赤狐身形突然暴涨至九尺之高,脖子上的那串佛珠瞬间被撑断,掉的七零八落。
身形暴涨的过程中,周围的火焰竟然慢慢减弱,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一个漩涡,以他为中心被吸入了进去,又或是黑夜里燃起的万家灯火忽然更为强烈的烈日掩盖光芒,霎那间便黯然失色,在更为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事物都只得俯首称臣。
总之,一炷香后,本来还在熊熊燃烧的誉宝寺像是被抽离了空气般顿时哑火,只有一个倒地的僧人和趴在一旁喘着粗气的红衣少年昭示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
姬霄面色苍白,平日那双生的极好的琥珀秋水瞳此刻怎么也掩饰不了眼底的红光,像夜间野兽本能透光的虹膜,旁边还有一些枯木燃烧着最后微弱的火苗,仿佛是想要验证什么似的,他把手凑近到火光试探,那本来自然跃动的火焰顿时像生了根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变化出万般形状,即使亲手触摸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这就是……六尾的力量吗?
来不及多想,他立即爬起来搀扶着三清就向寺外走去,若是不在天亮前离开这里,恐怕就要被那些官兵进来收尸了。
姬霄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带着三清到了山脚下一处荒废的小庭院,他此前已经耗费了太多的修为,再加上突然提升了境界来不及调息,于是还未迈过门槛就失去了意识,二人齐齐倒在门边。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窗外青色的天空降落着濛濛细雨,打在厚实的茅草屋顶发出沉闷的声音,秋日的温度寒冷裹杂着潮湿的空气,一时间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身体十分沉重,然后便发觉身上不知何时盖着一床厚重的棉被,一抬起头来,额间的湿帕翻身掉落至塌下。
“你醒了?”三清掀过帘子从屋外走了进来,一身布衣,再无往日的僧袍打扮,手上还端着一碗汤药,浓重的药香顿时充斥着整个屋内。
姬霄扶着脑袋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三日有余,”三清搅拌着汤药,将药渣和水混合均匀后才递给了他道:“你伤的很重,把药喝了吧。”
少年接过,刚尝了一口便差点吐了出来,苦涩的味道顿时充斥着整个喉腔,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于是面前之人又从袖里掏出两块不同的糕点,下意识地选向左边的那块后,便尝到了熟悉的味道,再一抬头,就见三清的目光不知何时便一直盯着自己。
“莲子糕……”姬霄苦笑道,“三清,你知道我是谁了。”
“当日在火海便有所怀疑了,咳咳咳……说是怀疑,倒不如说一切皆是有迹可循。”三清掩面咳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塌边,本就单薄的身子在这些日子里消瘦了不少,但姿态却和昔日一样,一举一动皆板正刚直。
姬霄没有说话,默默吞咽着苦涩的汤药,不敢抬头看他,他从来没有同凡人道出过自己的来路,若是对方厌恶或嫌弃自己狐妖的身份,不等三清开口,自己便会离开。
忽然,一条串着颗菩提子的红绳递在面前,三清解释道:“后来回到誉宝寺时,在倒塌的佛堂里只找到了这最后一颗。”
这是……之前他送自己的那串佛珠?
姬霄放下药碗后把它捧起凑到脸边,在遭遇那场大火后,那串古铜色的佛珠,仅幸存了这样一颗彷佛沾有灵性的菩提子,靠近身体时似乎还带有温热,他用余光观察着面前这人,揣测他的用意,一双生得好看的狐狸眼还在警惕地打转。
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三清开口道:“你不必害怕,纵然是妖,未曾伤过性命也和凡人无异,更何况你还救了我……”又是一阵咳嗽,看来他的伤也并未痊愈。
姬霄担忧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却被对方轻飘飘地拂过示意自己无碍,起身道:“你且在这养伤吧,郑国的军队以为誉水县的人已然统统剿灭,短时期内是不会再回来了。”他离开时顺手带过了房门,吱呀一声,屋内又仅剩自己一人。
姬霄摩挲着那颗菩提子的沟壑纹路,将其戴在脖子上,古铜色小珠圆润饱满,白皙的锁骨与其对比之下便犹显动人,复又躺下小憩。
在山脚下的日子过得十分短暂,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三清:“你是何时发现我不是寻常狐狸的?”
后者正在浣衣的动作逐渐放慢,笑着回答道:“我给你用的不过是寻常草药,当时发现你时伤的那么重,短短几日竟然便恢复了大半。”对于这个说辞,姬霄很是认可地点点头,他又继续道:“自从你来寺里后,来找我解签的人几乎都拿的是上签,甚至有些签子我明明记得拿出签筒了,下一刻却莫名其妙又被摇出来了……”
姬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他光顾着给那些人改签了,竟忽略了这么多细节,但三清点出之后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日子虽过得还算平稳,但三清似乎自那场大火后便落下了肺疾,寻了很多草药后都不见好。
他们所住的是一座荒废的庭院,至于为何荒废,自豫国与郑国爆发冲突以来,这里的人们早就死的死伤的伤,就算活了下来,也早就离开了此地前往其他地方过活,而三清本就是将死之人,只是因为姬霄的原因侥幸死里逃生,这才得以落居在这里。
有一天,三清把他喊了过去,把一张凤凰木的古琴放在面前,仔细上前察看时,琴身还有一些被火灼烧过的焦痕,如同凤凰栖木般更增添了一股美感。
“这是?”姬霄问道。
三清细细擦拭着琴身,回答道:“也是之前我在寺庙废墟里找回的,居然没被烧毁。”他轻轻拨动着琴弦,这张琴的质地上好,即使在经历过那场无妄之灾后,只需稍稍调试一番,几经弹奏便能重新发出高山流水之音。
他示意姬霄在身旁坐下,然后教他先认识几个声调,再一步步着手讲解指法。
“为什么要教我弹琴?”姬霄问道。
三清没有正面回答他他的问题,只是道:“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在人间游走时需得有一番技艺傍身。”
他当时未曾多想,只觉人族寿命着实是有些短暂,区区几十年也不过妖族弹指一瞬间。
那日当晚,誉水县下起了数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天雷滚滚,风驰电掣之时彷佛刹那间置身于白昼,似乎老天爷也对豫郑两国的战争所震怒了,亲自洗刷着战场上已经干涸的血痕。
吱呀一声,门被外面的风吹开了,三清披了件袍子起身准备去拉上,却发现姬霄穿着单衣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外。
“怎么了?”三清点燃了屋内的油灯,微黄的光亮映出对方略显苍白的脸庞。
“我有些怕打雷……”姬霄结结巴巴道,巨大的声音对动物来说是危险的信号,而像这种自然的力量,对于他们妖类来说则代表着天谴,亦或是——劫,此时若能看到他的狐狸耳朵,便会发现昔日高高耸立的那双赤色狐耳已经紧贴在脑后。
于是他又补充道:“能让我同你宿一晚吗?”
三清把门敞开示意他先进来,尔后重新拉上门阀,关住了外面的狂风骤雨,关心道:“你穿得太薄了。”又把身上的袍子披在他身上。
彼时靠近对方身边时,三清发现姬霄后颈上有淡淡的粉红疤痕。
“罪过了。”他先是道了一声,把领口往下拉了些,把灯拿近照看,果不其然是烧伤的痕迹,尔后面不改色地替他穿好。
应该是那天誉宝寺走水,他为了救自己留下的。
姬霄还什么都不知,脱下鞋便赤脚踩上榻子,贴着在内侧缩成一团,然后隐隐约约听到三清问了一句:“还疼吗?”便懵懵的回答道:“早已没事了。”
尔后就见三清并未着急上榻,而是就着剩余的灯油在案前写着什么,他离得远看不清,只是隐隐约约觉着像昔日在寺里见过的经文,等到迷迷糊糊间有了睡意时,才觉着身下一沉,于是下意识地想寻求温暖的怀抱,便向旁边靠去。
而身侧之人只是稍微身形僵硬了半分,却并没有制止自己,只是抬起一只手为他掖了掖因为乱动而不平整的被角。
知晓他并未熟睡,三清又问他道:“你为何会怕打雷?”
“天谴、劫……危险……”待在安全的环境后,姬霄便已然有了困意,脑袋开始不清晰,“还有、怕水……”他讨厌被水粘在皮毛上那种湿哒哒的感觉,很是烦人,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幼时贪玩曾掉入过深谭,险些没命,后面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但困意袭来,没说的话变成了淡淡的呼吸声。
此后的日子里,三清除了平日里一些琐事,便是在案前抄写经文,姬霄看不懂,便只是偶尔在旁边看上一两眼,但对方的肺疾似乎越来越严重了,刚开始只是频繁地咳嗽,后面每每发作时便已经开始出现高热,可惜自己从前还在族学时并未修习过医术,对此毫无办法。
又过了一年,战事已经逐渐平稳了,豫国和郑国签定了休战书,十年内不再侵犯,誉水镇又渐渐有人们回来居住。
这天,姬霄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个大夫,用一尾青鱼作交换让他来给三清看病,大夫提着沉重的布箱子大老远赶来,把脉时却又是唉声又是叹气,姬霄站在外面一直等到他看完病出来,准备送其离开时,不知为何对方连鱼也不肯要了,只是开了几副方子,上面写着大麻、乌头、莨菪子等一些药材,他不知道功效,只是觉得同族医师总比自己更要了解些。
于是他满怀希冀地回了屋子,问三清方才大夫都交代了些什么,而对方只是摇摇头,不肯多说话。
然后他又去镇上的铺子抓了方子后煎药,药味很浓也很苦涩,就像在这里第一次醒来时三清给他喝的那样,姬霄把药煎好后盛出一碗,尝了口试试温度,觉着有些烫嘴,便准备放凉了再端过去。
过了一会,不知为何却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昨日他做饭时不小心被刀划伤的那个口子,不知为何竟然不疼了,伸手又掐了掐,已经半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渗出鲜血,但还是没有痛觉。
姬霄把药端了过去,看着他喝完后又问道:“你老实和我说,大夫同你交代了什么?”
三清没想到他又开始问了,最后一口药没咽好,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姬霄见他咳得厉害,又用帕子掩着,便在他咳完后,趁机将帕子夺过。
摊开后,映入眼帘的竟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他震惊地说不出话,弱弱道:“你不是说……你不是说病已无大碍了吗,你不是说只是落下了病根吗?怎的会这般严重……”
难道说,病没有好……一切都是他在诓自己。
“你都看到了。”三清不再隐瞒,继续道:“抱歉,我时日不多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已经足够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保护不了身边的人,明明那日我都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火势,为什么眼前之人还会如此脆弱地因此要失去性命。
沉浸在内心的呐喊里,不知何时姬霄的眼眶已经饱含泪水,再也看不清面前的景象,三清安慰道:“我原本便是将死之人,只是因为你的相助让我多活了这一年,我……贫僧,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疏离了起来,彷佛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感谢他的恩情,是也,在这场与阎王的较量中,姬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站在远处默默观战着,在关键时刻将人从鬼门关拉了一把,却终究无法抹去生死簿上的姓名。
可是他不想,不想要对方就这么离开,明明三清是一个极好的人,为了帮助流民逃难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明明他都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为何不能换得一个好的结果。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什么公平可言。
姬霄起身离开了,他想了很多该如何再次面对他,却发现自己始终对此无能为力,在真正的事实面前,一切努力都显得如此渺小,于是他又选择回来了,什么也没再问,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又回到往日一样,问他今日想要吃什么,自己又新学会了一首曲子,上次那本没抄完的经书又放在哪里了……
一个人的命运究竟可以变得何种苦,自幼无父无母在寺庙长大,一生行善却落得个短命的下场,而那些真正的恶人此时却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可悲,实在是可悲。
他知道一种古老的术法,在妖族中十分盛行,听说若是两人有缘,便可在对方无名指上牵起一根红绳,这样投胎到下一世时便能再次相遇。
他曾偷偷地向三清施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终于有一次,三清似乎发现了什么,是也,他那双清明的能看穿万千事物的眸子,总能在事情发生时快速察觉。
三清苦笑着,望着对方,隐晦地道:“这一世,我们不会有缘的。”
新来的僧人又敲响了誉宝寺的钟声,这座百年的古寺在灾难过后终于又被人们开始重建了,浑厚的钟声悠扬地传向每一个角落,姬霄被这咚的一声瞬间拉回了神智,彷佛又回到那个轮回,忆起昔日在寺庙里做小狐狸的时光。
所有的为什么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原来是……这样。
无缘便是无缘,从一开始便注定断情绝爱的人,再怎么强求都不会得到结果。
几个月后,又到了秋日的雷雨天。
姬霄总觉得近日内心惶惶不安,他推开三清的房门,榻上之人已近油尽灯枯之相,他猜测到了什么,默默地坐在旁边。
三清告诉他,待自己圆寂后,离开时记得带走那张凤凰木的古琴,还有案上那叠经文也要原封不动地好生存放,那是给他祈福用的。
天空轰鸣作响,倾盆大雨直直地砸在地上,也砸到他的心里,姬霄默默地听他交代后事,什么也没再争论,只是道:“三清,又打雷了。”
姬霄耷拉着脑袋,那张清秀的脸庞早已不复焕发往日的神采,似乎很不愿意面对这个时刻,而对方只是抬起最后一丝力气,替他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用空洞的目光望着他,还欲做什么,手抬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三清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他平日里都是很冷峻的模样,几乎没怎么笑过,似乎想要让此时少一些悲伤,他知晓自己只是对方漫长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于是张嘴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道:“请不要、忘记我……”
后面的字没有说出来,只是张了张嘴型,姬霄瞪大了眼睛想要看出些答案,明明之前都能忍得住的,此刻到了这个情景,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颤抖道:“你是要说什么,你说啊……好,我都依你……”
他起身想要凑近些,腿脚却顿时失了力气,从椅子上下来时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管不顾地朝前挪动,抱住他清瘦的身子,感受着最后微弱且将要停止的心跳。
“呜呜呜——你不要走好不好,至少、别在这时候走……”
窗外雷声震震,直击着每个人的心灵,他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不断重复道:“三清,又打雷了……”
起初对方还在努力用手拍拍他的背,到了最后失去力气,搭在腰上的手终于垂了下去,姬霄几乎是努力让颤抖的牙齿合在一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哽咽着说那句“我害怕。”尔后又被哭声和雨声所掩盖。
我害怕打雷,更害怕你走。
心脏抽搐着疼痛,彷佛也要跟着停止了一般,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视野。
三清垂下来的那只手上,无名指忽生出了一根微弱到几近透明的红线,被掩盖在宽长的衣袖里。
生者已逝。
若干年后,豫国新继位的皇帝开始统计多年前豫郑两国交战的伤亡人数时,却在户部官员的报数中愣住了神。
“重笠县死亡一百三十七人,永安县死亡八十九人,泗闻县死亡二百五十九人,誉水县死亡……一人。”
姬霄将他安葬在高山上,那里可以看见正在重建的誉宝寺,想来若是他还活着,心中必定牵挂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然后带着琴匣和那叠经文离开了这里。
他的游历还尚未结束,距离赤霄族百年一次的比试不过还有四十余年,虽早已达成了六尾的境界,心中执念却依旧砥砺他继续前行。
或许在若干年后的某个晴朗的午后,他能再次见到已经转世的故人,然后对他说:
我还记得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v前随榜更,v后日更】 【作话的小剧场指路43、45,47章尾,持续更新】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驻足,您的鼓励和收藏是我前进的动力。 ps:推推隔壁同世界观预收文《如何逼疯贤良人夫》,角色是有交集的~ 有什么想讨论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喔,我会认真解疑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