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一炮干回老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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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霄诺张了张口，万般话语却仿佛忽然被卡在喉间一样消声灭迹，任凭他平日里有多巧舌如莲，到了这种时候，似乎都没有一句“我没事了”来的安心。
于是他只得换了一种方式，掰着指头乐观道：“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魔界住的那个地方吗？正街右巷，有一处‘魔音曲情’的院落牌匾，那是我魔界的师父怕我迷路找不着地方，特意放的，我走之后，你替我向他交代一声，把我那月照琴交由他保管，再将存在那里剩下的酒取来，倒在坟头即可。
“天虞楼处，上次带你找过的诸葛先生，这么些年，我在人间游走时，多亏他照佛，我在那的厢房里，靠窗往下第二格的暗屉中，有着这些年攒下来的盘缠，把这些交给他，就当是感谢了。
“之前在苍澜峰小住时，无妄宫内大小事宜多谢蘭依照料，他们兄弟二人修仙时受伤是常事，我在偏殿后院里栽过些药草，过春时除茬，秋后修枝，应该还能用一阵。”
赤霄诺越说着，眼神就似乎越发清明，语气也跟着欢快了起来，兴许是方才沈逾给的法力起了效，至少让他在此时过得舒服些，能够将自己的身后事道的明明白白。
“上次叶未晞从冥界回来后穿的那身嫁衣，艳是挺艳的，就是少了些珠钗傍身，想来边境荒野之地，那些常年打仗的粗人不懂装束，我平日里用的妆匣里有些宝钿花钗，将那些留给他。
“还有后院的忍冬木，你亲手栽的，还记得吗？”赤霄诺将沈逾的手拉过来，细细掰弄着他的指尖，仿佛已经看见了对方今后照料植株的样子，在看见那根依旧缠绕在他手上的红线时，心底一暖，笑了笑继续道：“开春之后，两三日浇一次水，不用太多，让蘭依浇药草时顺带一下。”
沈逾鼻尖微酸，一直强忍着没吭声，静静地听对方的嘱托，在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开口回答道：“好，有什么要……对我讲的吗……”
“你当然也有。”赤霄诺眼眶发红，往日明媚的的眸子蕴含泪水，只有化不开的哀愁，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他缓缓解释道：“只是我想留到最后说，因为夜还很长，很多忘记的、来不及的、没想到的，都能一点一点、慢慢地补充……”
赤霄诺深吸一口气，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里，“那日弹了曲子后，见你很是喜欢，后来深夜里偶然被梦魇惊醒时，都会坐起来写上一会，不知不觉就又作了一首，存在客栈厢房的书案上，你回去后好好找找，只不过写的有些零散，还未完善好……”
担忧沈逾不满意，他试探地揉捏着他的手心，小心翼翼道：“你不是最喜听那首《魂梦》吗？残缺的部分，就将那首曲子，选些自己喜欢的补上，反正也没几人听过，以后全是留给你的了……”
“我只想听你弹的……”
赤霄诺心头一颤，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月照琴染了太多血，琴音已经涩了，我……弹不了了。”他往前凑了过去，轻轻搂住沈逾的肩膀，在察觉对方僵硬的身体时，便拍了几下背，想要哄上几句，但又怕时间来不及说完，便只是吸了吸鼻子，重新继续道：
“苍澜峰平日膳房里的弟子，我曾教过几样合口的菜，你夏天可以让他们做一些梅子冰酪，存在寒洞里，若是馋了……在里面吃，也不会有弟子知道……”
赤霄诺越说，语气便越发哽咽，“以后我不在了，一个人也要认真过下去，你才两百岁，在妖族里面正是玩闹的年纪，不要给自己太多负担，该放手时，就把门派给你师兄妹们看管。”
“一个幼时便待在仙门的人，玩也没有玩好，累了、渴了也肯定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习惯了接受庇护，只当你生来如此。”
他再次起身，抬手抚上沈逾面庞，端详着对方的脸，见他眸中蓄满了泪水，便抽了抽鼻子，昂起脑袋笑着道：“沈逾，眨一下眼睛。”
沈逾不明所以，缓慢眨了一下眼睛，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倒映着对方的脸。
“再眨一下。”赤霄诺挑着眉毛，示意他继续。
这一次沈逾快速眨了一下，两滴晶莹的泪珠由于被眼睑挤压，飞快滑落下来，赤霄诺看准时间，挽起袖子替他擦掉了，一脸欣慰道：“这才对嘛，哭的时候，要给别人看见，才会有人给你擦，记住了吗？”
赤霄诺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重要的是，别对自己太严格，偶尔犯错也不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还有什么话，让我想想……”
他今夜似乎已经说了太多，但不够，根本不够，比起百年、千年的寿命来讲，他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交代，只是一时再也想不起来。
“该想你自己的事了。”沈逾轻声提醒道。
“我想做什么……”赤霄诺喃喃道，他忽然一时间被问住了，垂下头去，仿佛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焉巴，最后小声回答道：“我想……我想活着。”
毕竟，活着什么都有，活着就可以看见这个美好的世界，吃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做自己最开心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没有恢复记忆，没有回到族群，没有兑现……一个答应别人的诺言。
【请不要、忘记我……】
每当赤霄诺深堕梦魇之际，眼前总会浮现出这样一副场景，病榻上，一个垂死之人在临终前曾嘱咐过他这样一段话。
然而也仅仅是这样罢了，他连那人姓甚名谁，是何长相以及出身都不记得了，又哪里能兑现这么一个诺言呢？
因为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再次回到现实时，耳边已经是沈逾迫切呼唤的声音，赤霄诺抬起头看他，不由得从那寒光凛凛的幽魄玉上看到自己被倒映出来的面容，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的泪水已经沾湿衣衫。
“一定还有办法的……”沈逾按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半晌后，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希冀，仿佛若是得不到肯定答案，下一秒就会如高空坠落的玉器般支离破碎。
“我记得，你们狐族有自己的修炼方法。”
赤霄诺的心顿时漏跳一拍，无措地看着他，喃喃道：“没有用的……”
他的幻术对沈逾没用，从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了，狐族以情为生，如果他不能制造出能够催生爱意的过程，便无法从中得到修为。
但沈逾并不清楚其中原委，只是单纯地抓住他的手腕，无措道：“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不可以？”
赤霄诺被这动作惊得一激灵，偏过头去，支支吾吾道：“因为、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其他人可以被幻象蒙蔽，被谎言欺骗，而唯有沈逾，只能用一颗真心来对待。
他在一瞬间想了许多，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得生疼，错愕地扭过头去，正对上沈逾破碎的有些发红的目光。
他又让他伤心了。
赤霄诺僵硬地露出一个笑容，半晌后抿着嘴角道：“好……我知道了。”
他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就必须攀附身边一切的藤蔓，哪怕布满荆棘，哪怕被周围人所不耻，也要死撑着、带着希望地活着，这便是他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原因。
彷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赤霄诺拉着沈逾的领口，示意对方靠近，两人距离本就近在咫尺，如今已是几乎贴着脸，甚至能够闻到彼此的气息，然后仰头吻了上去。
“唔……”
沈逾的身体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却只是闭上眼睛，轻轻推了下便不再动弹，任由对方行动，僵硬地感受着唇间一丝柔软。
……
赤霄诺做了一个梦，梦中千万片铜镜环绕在身边，倒映出他的面庞，还未等靠近便破碎了一地，他一路往前走，终于走到一面等高的明镜，仿佛已经在道路尽头等待了他许久。
镜中有一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你怎的才来？”
“我怎的……才来？”赤霄诺懵懂地重复道，他伸出手想要靠近对方，刚抚上镜面，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毫无防备地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撑着膝盖站稳，站起来来，便见少年手里拿了个菩提吊坠在把玩。
他摸了摸自己颈间，果然空空如也，便摊开手严肃道：“还给我。”
“好啊，但你得先追上我再说。”少年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即化作一五尾赤狐，叼着菩提就向外奔去。
赤霄诺见状，随即紧跟其后。
周围的场景开始迅速向后倒转，仿佛不加快脚步，下一秒就会被吸走，他拼命跟着身前那抹赤影，一眨眼便置身于一处巍峨的竞技场上，方才还站在自己前面的红衣少年此时却出现在了台上，正与另一人以法术相斗，周围看台上还站着许多同辈妖族，正敲锣打鼓地为他呐喊。
“姬霄——姬霄——”
随着主座上代表威严的钟声敲响，这场战斗也到达了结束，最后主办方对着众人宣布道：“赤霄狐族第三十二代皇子，姬霄殿下，止步于七十四名！”
“哇哦哦~殿下太棒了——”
“简直是如有神兵啊！”
看台上响起一阵欢呼声，漫天的花瓣被抛洒在半空中缓缓降落，洋洋洒洒地落在比试台上。
赤霄诺站在远处撇了撇嘴，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
这有什么可欢呼的，又不是夺得魁首。
果不其然，台上的红衣少年也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任由主办方给自己戴上花环，镜头一转，另一位赢得比试的人则被戴上了金环，而那人的面容已是白发苍苍，垂暮之年！
【怪不得输了也高兴，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吧……】赤霄诺嘴角抽了抽，心想道。
还未停留多久目光，画面便开始重新聚焦。
红衣少年自信地指向主座上端坐的人，发誓道：“下一次我一定要进前五十！”
周围又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众人纷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位身穿华服的女人梳着精致的发簪起身，眉眼间却和红衣少年有七分相似，举手投足间都牵引在在场众人的目光，只一甩袖，周围侍女就跪倒了一片。
威严而带着清冷的女声响起。
“好。”
画面开始消逝，又恢复成不断倒退的模样，方才的场景已经远远地抛在身后，唯有耳旁还不断地回响着窸窸窣窣的嘈杂声。
“千岁大人简直太公正了，姬霄皇子不过三百来岁，竟也舍得让他与那一千二百岁的老翁相战。”
“是啊，但是皇子也争气，两人打的不相上下呢，就是吃了年龄的亏唉……”
赤霄诺原本还想再听一些，身前的五尾赤狐已经叼着菩提回头跑远了二里路，见他没跟上来，还专门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于是只得重新跟上。
这次的场景换成了一处寺庙，经过之前的经历，他越发能够确定那个红衣少年应该是失忆前的自己，于是伸长了脑袋想找“自己”在哪，却只见一位穿着寺袍的僧人背着一只沉重的竹篓从朱门走回来，奇怪的是那篓子似乎并没有装多少柴禾，甚至顶端的盖都往下掉了一些。
他步至庭院后蹲身将竹篓放下，从中拿出了一只奄奄一息的赤尾狐狸，那狐狸受伤的腿部已经被包扎好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地检查着是否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在翻动期间，手上露出了一串古铜色的圆润佛珠。
赤霄诺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自己平日里所带的那颗菩提子便是出自其中。
寺庙外窸窸窣窣地响起村民成群结队游走的声音，甚至领头的还拿着火把，似乎在商议着什么要事。
“后山那只黑熊居然摔死了。”
“是啊，今早便在山脚下发现了，不知是哪路神仙相助，那熊怪可吃了不少人呢。”
【当然是我。】赤霄诺默默道，只是那熊妖估计是还没死透，否则他现在也不会被其寻仇到差点把命交代在这了。
周围的场景又开始消逝，只是这一次驻足不前地换成了五尾赤狐，它有些悼念般地望着那座寺庙中的僧人，直到一切都归于白光后才依依不舍地继续向前。
画面一转，原本平静的寺庙忽然置身于大火之中，站在寺外的村民换成了凶神恶煞的敌军，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倒在原地的僧人。
赤霄诺被这转换吓了一跳，仿佛对眼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疯狂的想要开口说话，想要让那僧人赶紧跑，可无论如何都发出不了声音，只能无措地在原地踱步，他看向一旁的五尾赤狐，按理刚才的举措来说，它应该比自己更着急的，可真到了这种地步，对方反而冷静地站在原地，似乎早已知道接下来的结局。
已经许久未出现的红衣少年忽地翻墙而来，想要救出晕倒在佛堂的僧人，可是他太过瘦弱，周围的火势又太凶猛，根本无力救出一个毫无应对能力的凡人，就在此时，二人正对上方的铜像忽然倒塌下来。
轰的一声，一切画面归为虚无。
赤霄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就摸向后背，似乎能感受到其痛感。
后背？！他瞬间就联想到了什么，自己背上的确有一处烧痕，难不成就是此时受的伤……
五尾赤狐重新“呜咽”了一声，将他的思绪带了回来，尔后缓慢走向了最后一处画面。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观看了。
一柄仙剑直迎面门而来，赤霄诺下意识一个侧身相躲，这才险险擦边而过，晃晃悠悠地站在半空之中。
他的内心还在大口喘气，只道好险好险，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双手弯曲弓爪，带着周身狐火迎去，几个招式间便落了下风，只能与那人勉强周旋一阵。
凌冽的剑风再度袭来，只稍微一劈便掀起身下湖泊数圈涟漪，浑厚的内力夹杂着老者的声音传来，“放弃寻他吧，今生你们不再有缘。”
赤霄诺并未开口，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响起。
“你们仙界之人不过是自诩清高的枉贼罢了，我等了他百余年，岂非你等能够擅自拿去的！”尔后他浑身力量暴涨，七条火红的狐尾赫然出现在周身，只稍微洋溢便灼烧着方圆百里内的空气。
这下赤霄诺明白了，这应该是自己失忆前的最后一战。
他看着那滔天的剑光在面前挥舞，每一下都狠厉地不留余地，单纯地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就连天空也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很快，身后传来剧烈的疼痛，一只狐尾被硬生生割去，甚至还能看见裸露在外面的白骨。
巨大的转折令他无暇顾及周围，还未等疯狂逃匿的妖息恢复平静，一只银白的仙剑便穿透了身体，只稍微愣住一瞬便再度抽离，甚至还能看见剑柄处雕镂的花纹，以及那大大的【凌虚】二字。
咚——
他从半空中跌入湖底，耳边不断因为疼痛嗡嗡作响，视线慢慢由明亮转为无尽的深渊，唯有沉重的水压匍匐在胸口上，挤压着肺中最后一丝氧气，想要奋力游回岸上，眼前却忽地显现出一个金色法阵构成的牢笼，阻碍了身体的上浮，苍白颤抖的手死死抓住边缘，不消多时便因为失血过多和窒息无力地松开，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能够看见自己的灵魂飘散在半空中，越飞越远，越飘越高，最后晃晃悠悠地躺在云端上，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地力气，只能随着流云四处飘荡。
天边忽然出现了两行金色的大字:【据天命簿里记载，赤霄诺死于一月十五】。
死？可是我不是好好活着吗？赤霄诺心想。
一只倒过来的狐狸脑袋出现在视线中，五尾赤狐站在他站在他头顶处，开口回答道:
“那是因为有人帮了你，所以为了躲避天道，今后便不能用原先的名字生存了。”
它舔了舔爪子，得意洋洋地宣布道:“现在该出现的是‘姬霄’了～”
赤霄诺不明所以地望着它，却连说话都没有力气，只能无助地眨眨眼，眼看着自己慢慢地被吸收到对方的身体里，最终融为一体。
再度醒来时已经不复梦境之中，他躺在一间熟悉的卧房之中，所有陈设都是自己一手操办，檐角处还挂着两只纸灯笼。
这是苍澜峰的偏殿。
啪嗒一声重物落地，身穿白色弟子服的蘭依一直侯在旁边，见他居然这么早便醒了过来，有些震惊地打落了手中的药碗，结结巴巴道：“师……赤霄兄，你醒了？”
榻上的红衣男子迷惘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重复道：“赤霄兄……”
他坐了起来，浑身酸痛地扭了扭胳膊，见自己胸前不再插着一把利剑，这才浑浑噩噩地放心下来，反驳道：“我不是赤霄兄。”
“你不是赤霄兄，那你是谁？”蘭依有些古怪地望着他。
红衣男子略微挑眉，旋即一笑，轻声道：
“我是……姬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