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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婆婆与小舅子     江 ...

  •   江渝洛又一次被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残梦中拽醒。不是楼上那熟悉而富有生活节奏的剁菜声,而是从斜对面那间“凶宅”传来的——像是椅子腿在老旧水泥地上被笨拙而顽固地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持续不断的噪音,一下下刮擦着人的神经。
      听弟弟含糊提过一嘴,旁边搬来个不服管的少爷。
      门外,那恼人的噪音总算停歇了片刻,随即响起的是一阵压抑的、带着明显烦躁的低声嘟囔,紧接着,是什么重物被狠狠踢了一脚的闷响。
      贫穷和积压的焦虑,早已榨干了她那点多余的同情心。一个叛逆少年的适应期问题,在她亟待解决的生存难题面前,轻飘得不值一提。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离开尚存余温的床铺。
      任竟修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片不足三十平米、弥漫着霉味与消毒水混合气味的逼仄空间。
      他看着那个落了灰的旧衣柜,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昨晚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觉得这里比家里好?
      昨天凭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和父母大吵一架,硬是搬了进来。可当夜幕真正降临,听着楼道里各种无法辨源的奇怪声响,想着这屋里不久前才死过人,恐惧与孤寂攫住了他,几乎一夜未曾合眼。清晨醒来,看着从破旧窗帘缝隙挤进来的、毫无暖意的灰白光线,再看看自己那些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行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好像亲手把自己作死了。
      他想动手收拾一下,至少让这里看起来能像个住人的地方。但娇生惯养的他哪里懂得这些?试图挪动那个沉重的、散发着陈旧木头气味的旧衣柜,结果只是让它发出刺耳的噪音,并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无力而徒劳的划痕。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他气得抬脚狠狠踹向衣柜,脚趾瞬间传来钻心的疼痛,却只能憋屈地忍着,连痛呼都显得底气不足。
      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发出饥饿的抗议。家里带来的、聊以慰藉的零食昨晚就已消耗殆尽。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隔壁开门的声音。是昨天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邻居,江烬濡的姐姐。,
      鬼使神差地,他也拉开门,探出头。
      江渝洛正背对着他锁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T恤勾勒出她过于单薄的身形,眼下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唯独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是被生活反复磨砺后才会有的冷硬光泽。
      “喂……”任竟修下意识地叫住她,声音因为局促和饥饿显得有些气虚不稳。
      “那个……请问,这附近……哪有吃饭的地方?”任竟修憋红了脸,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在他看来愚蠢至极的问题。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连在这个底层世界里生存下去的最基本技能都没有。
      江渝洛转过身,看了他几秒,目光平静地在他那张写满了无措与强装镇定的年轻脸庞上扫过。
      “巷子口出去,右转,走两百米,有家早餐铺。”她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油条豆浆,包子稀饭,都有。”
      “……哦,谢谢。”任竟修讷讷地道谢,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下楼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难堪。他居然沦落到要向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处境糟糕百倍的人求助。
      江渝洛在菜市场转了一上午,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时,在楼道里又碰到了任竟修。他正提着一个看起来质量不错的保温桶上楼,脸色比早上好看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少爷脾气的烦躁依旧没散。
      两人擦肩而过,都没说话。
      走到三楼自家门口,江渝洛刚从口袋里摸出冰凉的钥匙,却听到斜对面那扇门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被死死压抑着的啜泣。
      她动作一顿。声音是从任竟修那间屋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是主人用尽了力气咬着嘴唇不肯泄露半分脆弱,却又控制不住因哽咽而耸动的肩膀。
      也许那些她没看见的夜晚,弟弟也是这样哭的。
      一种同病相怜的微妙情绪,极其罕见地浮上江渝洛的心头。虽然境遇天差地别,但他们似乎都在某种自己选择的或被选择的困境里挣扎。
      她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默默地、轻轻地打开自己的门,侧身走了进去,将那片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悲伤彻底关在门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都有自己的眼泪要流。外人无从插手,也无力分担。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条被各种杂物占据的狭窄通道。而隔壁,那个富家少年短暂的脆弱似乎已经耗尽,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绪失控,从未发生。
      筒子楼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喧嚣着,生活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奔涌向前,不容回头,也从不曾为谁的悲伤停留片刻。江渝洛知道,她必须一个人,把这摇摇欲坠的日子,用骨头撑起来。
      行,正好米吃完了,去买点米。
      江烬濡刚走出那条熟悉的、弥漫着油烟和潮湿气味的巷子,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外面相对“自由”的空气,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的轿车就无声地滑到了他面前,精准地挡住了去路。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严厉的脸。是尤勤漠的母亲,淮戚。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等你半天了。”淮戚开口,“上车,找个地方聊聊。”
      她将车开到一栋烂尾楼前。正要走向水泥台阶,江烬濡默默脱下外套想垫在上面。
      “不用。”淮戚抬手制止,径直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声穿过空旷的楼宇。
      良久,淮戚终于开口:“我不知道勤漠怎么看我这个当妈。”她目光放空,像在回忆,“当年你姐和她刚在一起,她就告诉我了。”
      “一直到高三毕业,你们家出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沉重,“勤漠准备好钱,你姐为了不拖累她,带着你躲去江南一整个暑假。勤漠去大学报到前还在疯狂找你们……后来听她发小说,你姐在夜宴陪酒。”
      尤勤漠发小就是江渝洛“夜宴”遇到的李小姐--李辛。
      淮戚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皮包金属扣:“她连夜赶回来,还要和你姐在一起。我说家境从来不是问题,关键是现在这个身份……我们这个圈子会怎么说?”
      “勤漠说你姐姐考上了师范。”淮戚顿了一下,“能和她一起分担。”
      她看向江烬濡,摇了摇头。:“我说,现在想起来分担了?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找她。”
      风卷起尘土,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渝洛是个好孩子。”
      淮戚的声音里那份怅然不再掩饰,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是真的:“她是真的,把勤漠当成了要过一辈子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夏天站在她家门口,紧张又期待的少女。
      “后来她常来。勤漠坐不住,她就安安静静地陪我在院子里喝茶,看我那些花。我教她认,她记得比勤漠还快。偶尔聊起将来,她说想当老师。” 淮戚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是真心疼过她,甚至想过,如果勤漠身边是这么个知冷知热、心思透亮的孩子,也挺好。”
      江烬濡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从未听姐姐提起过这些细节,那些属于江渝洛的、他未曾参与的过去,此刻像一幅破碎的画卷,被淮戚用最平静的语气。
      “所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维护亲人的尖锐,“就因为她在‘夜宴’工作,她就不配了?”
      淮戚并没有因他的顶撞而动怒,只是用一种更深的、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不是配不配,而是现实容不容得下。你还小,不懂人言可畏。勤漠将来要接手家里的生意,她的伴侣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一个……有‘污点’的人。这个污点,不是我们定义的,是这个圈子定义的。一句‘她以前在夜场陪过酒’,就足以毁掉所有的努力,让你姐姐永远抬不起头。”
      “正因为疼过她,我才更不能看着她在火坑里跳。你以为我仅仅是为了勤漠的前程,为了我们尤家的脸面吗?”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么好一个孩子,因为一步走错,将来被无数人指着脊梁骨,被那些肮脏的流言蜚语活活吞掉?”
      充满温情的回忆与她此刻的立场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她重新看向江烬濡,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更添了几分近乎残酷的清明。
      “你姐姐选择去‘夜宴’,是为了谁?”她轻轻地问,话语却重若千钧,“是为了你,江烬濡。是为了让你能安心上学,有个前途。如果你真的心疼她,就别让她为了你,陷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最后连最后一点挣脱的可能都失去。”
      她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起伏,那是一种混杂着惋惜、心痛甚至是愤怒的情绪:“‘夜宴’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沾上的名声,一辈子都洗不掉。她现在年轻,觉得为了你能扛下所有,可以不要尊严,不要前途。可以后呢?等她后悔的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淮戚不再居高临下,而是近乎平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近乎恳切的确信:“让她离开勤漠,离开这个注定会让她万劫不复的漩涡,是现在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也许你们现在恨我,觉得我冷酷,势利。但总有一天,等你姐姐从这片泥潭里挣扎出来,找到一条堂堂正正的路走的时候,她会明白……”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最后那句话:“我今天逼你们放手,不是不爱惜她,恰恰是因为……我舍不得眼睁睁看着我曾经真心喜欢过的孩子,就这么彻底毁了。”
      这番话像一场冰冷的暴雨,将江烬濡彻底浇透。他原本满腔的愤怒和叛逆,在淮戚这番掺杂着往昔温情与残酷预言的剖白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姐姐和幸福之间的,不仅仅是金钱的匮乏,更有一张由世俗、偏见和所谓“圈子”规则织成的、无形却坚韧的巨网。
      烂尾楼的穿堂风呼啸着,卷起尘土,也卷走了江烬濡身上最后一点温度。淮戚的车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可她的话语,那些掺杂着往昔温情与冰冷现实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灵魂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因愤怒而砸在水泥柱上、此刻正渗着血丝的指节,那点尖锐的疼痛,与他心口那片无边无际的钝痛相比,微不足道。
      这些被淮戚珍藏的、属于姐姐另一面的碎片,与他记忆中姐姐在夜市忙碌、在“夜宴”强颜欢笑、在深夜里抚摸通知书的背影重叠、碰撞,碎裂成一片片,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姐姐的拖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牺牲的负担。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窥见,他的存在,究竟让姐姐失去了什么,又正在将姐姐拖向一个怎样绝望的深渊。
      淮戚说得对。那句“她以前在夜场陪过酒”,就像一道永恒的诅咒。它不仅会阻断姐姐和尤勤漠的可能,更会像跗骨之蛆,伴随姐姐一生,无论她将来多么努力,都无法挣脱。
      而他,江烬濡,就是这道诅咒的根源。
      尤勤漠……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曾经或许有过的一丝模糊好感,此刻被巨大的隔阂和现实的壁垒所取代。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是年少时单纯的情愫,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和一份他必须独自扛起的、名为“责任”的重担。
      他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背影在空旷的烂尾楼下被拉得很长。
      隔壁,任竟修的房门突然被猛地拉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楼里日常的嘈杂。少年红着眼睛冲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精致的保温桶,几步冲到楼梯口的垃圾桶前,泄愤似的将里面显然是家里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精致饭菜,连同保温桶一起,狠狠丢了进去。
      “谁要你们管!”他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低吼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被看穿脆弱后的羞恼。他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冲回屋子,再次重重摔上了门。
      巨大的声响震得楼道仿佛都晃了晃。
      江渝洛站在自家门内,听着门外这出短暂的闹剧,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种锦衣玉食的叛逆,在她看来奢侈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呓语。与她和她弟弟正在经历的、关乎生存的残酷相比,这种情绪宣泄轻飘得像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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