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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电话   一 ...


  •   一个月,江烬濡没给家里打过电话。
      三十块的电话卡压在枕头底下,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姐是哪种人?你说“我想你了”,她不会感动,她会担心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你说“我挺好的”,她不信,她会反复问你食堂吃的什么、宿舍冷不冷、室友好不好相处,问到最后你不得不承认其实被子有点薄、食堂的菜偏甜、他妈的镇江人炒青菜都放糖。
      所以不打。打了也是让她操心。
      方谕朔比他强。每周四晚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电话亭里。江烬濡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正从图书馆出来。九月的天黑得早了,七点半路灯已经亮了。他远远看到方谕朔站在电话亭里,脊背挺得很直,但脑袋微微低着,听筒贴着耳朵,很久才说一句话。
      江烬濡没走过去。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等方谕朔挂了电话走出来,才假装刚从图书馆回来。他不知道白欲卿会说什么,但他知道方谕朔每次打完电话,走路的速度会慢下来,像是不急着回宿舍了。
      “打电话了?”江烬濡问。
      “嗯。”方谕朔把电话卡塞进口袋,“小卿说月考考了年级第三。”
      “可以啊!”
      “退步了。上次第二。”
      江烬濡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一会长一会短。九月底的镇江开始凉了,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梧桐叶子还没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种绿得发亮的劲头了,边缘开始卷曲,像是被晒伤了。
      走到3号楼门口,方谕朔忽然站住。
      “你那个酱,”他说,“还有吗?”
      江烬濡愣了一下:“有。”
      “给我一点。”
      “……你不吃辣吗?”
      方谕朔没解释。
      江烬濡回到宿舍,从床底下拉出蛇皮袋。辣椒酱装在玻璃瓶里,外面裹了两层报纸。他拧开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点到空的罐头瓶子里——这个罐头瓶子是陆一鸣吃完黄桃罐头留下的,洗了三遍,干干净净。
      陆一鸣从上铺探出头来:“你干啥?”
      “给人装点辣椒酱。”
      “谁?哪个姑娘?”
      江烬濡没理他。他把罐头瓶子拧紧,用报纸包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陆一鸣不死心:“是不是计算机系那个?姓方的?我听说你们是一起来的。”
      江烬濡还是没理他,拿着瓶子出了门。
      5号楼在校园的另一头,比3号楼新一些。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楼道里灯很亮,不像3号楼那样昏暗。江烬濡爬上二楼,找到203房间。门开着,方谕朔正坐在床上看书,林屿白在调试他那台笔记本电脑,程野不在,苏沐戴着耳机趴在桌上睡着了。
      方谕朔看到江烬濡,放下书走过来。
      “给你。”江烬濡把罐头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
      方谕朔接过去,看了看瓶子里红褐色的辣椒酱,没打开。
      “谢了。”
      “吃完再跟我说。”
      方谕朔点了点头。
      江烬濡转身要走,方谕朔叫住他:“等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信纸,递过来。信纸折了两折,边缘有点卷。江烬濡打开,看到上面是白欲卿的笔迹——瘦,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信很短,不到一百个字:
      “哥,我挺好的。渝洛姐给我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任竟修说他也要吃,渝洛姐说‘你自己不会做啊’。任竟修就闭嘴了。你不要担心我。你好好吃饭,别省钱。”
      江烬濡把信看完,折好,还回去。
      “他不会写‘我想你了’。”方谕朔说。
      江烬濡没接话。
      “但我看出来了。”
      江烬濡沉默了几秒,说:“他那是怕你担心。”
      方谕朔把信重新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块月饼放在一起。月饼已经硬得像砖头了。
      江烬濡回到宿舍,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床板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物理系,永不言败”“四级必过”“无锡的有没有”之类的,密密麻麻,像一本被拆散了的日记。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电话卡还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打吧。
      他想。
      明天一定打。
      可是明天到了,他又没打。
      不是忘了。是早上起来发现食堂的鸡蛋涨了五分钱。原来三毛五一个,现在四毛。他在窗口站了两秒,想退回去换馒头,但已经跟打饭的师傅说了“一个鸡蛋”,不好意思改口。他端着鸡蛋走到座位上,剥壳的时候在想:五分钱。一个电话一分钟三毛,五分钱够打十秒。十秒钟能说什么?“姐,我挺好的。挂了。”那他妈有什么意思?
      鸡蛋噎得慌。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去。
      沈知远坐在他对面,默默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到他盘子里。沈知远说话慢,动作也慢,但心细得像针尖。江烬濡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这人一定是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那种——本地人,父母在市区,骑车二十分钟就能到家。但后来他发现沈知远每次回家都带一罐咸菜回来,放在桌上,谁想吃谁夹。江烬濡从来没见他给自己夹过菜,但他永远在别人吃完之前把咸菜推过去。
      “谢谢。”江烬濡说。
      沈知远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继续低头喝粥。
      陆一鸣从食堂门口冲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屁股坐到江烬濡旁边:“你要不要?我多买了一个。”
      江烬濡看了看那个馒头,又看了看陆一鸣。陆一鸣的饭量是正常人的三倍,他不可能“多买了一个”。
      “不用。”江烬濡说。
      “拿着!”陆一鸣把馒头塞到他手里,“你太瘦了,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我们学物理的,脑子要消耗能量,你不吃饱怎么学物理?”
      江烬濡想说“学物理跟吃不吃饱没关系”,但他没说。他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是凉的,但没关系。他吃过更凉的东西。
      下午没课。江烬濡又去了图书馆。
      四楼自习室,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翻开《力学概论》第四章。刚看了两页,对面坐下一个人。
      方谕朔抱着一摞书,在他对面坐下来。计算机系的书比物理系的厚,每一本都像砖头。方谕朔把书摞在桌上,最上面那本是《C程序设计语言》,书页已经有点卷了,看得出被翻了很多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线。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动,像极慢的雪。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梧桐叶。
      过了大约半小时,方谕朔忽然开口:“这个循环,我怎么都跑不通。”
      他把书转过来,指着一页代码。江烬濡看了看,又看了看方谕朔。
      “我是物理系的。”
      “我知道。但听说你数学好。”
      江烬濡沉默了两秒,接过书,看了一会儿。那段代码不长,十来行,for循环嵌套if判断。他看了两遍,忽然说:“你第二个if后面少了一个大括号。”
      方谕朔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操。还真是。”
      江烬濡把书还给他。方谕朔拿笔在纸上改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江烬濡一眼。
      “谢了。”
      “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看书。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分针一格一格地挪。四点半的时候,方谕朔合上书,站起来。
      “去吃饭?”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橘红色。陆一鸣说过,镇江的秋天比辽宁短,一眨眼就过去了。江烬濡不知道辽宁的秋天多长,但他觉得镇江的秋天确实短,短到来不及买一件厚外套。
      食堂里人不多,还没到饭点。方谕朔要了一碗光面,一块五。江烬濡也要了一碗光面,一块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吸溜吸溜地吃面。
      吃到一半,江烬濡忽然说:“你那个室友,林屿白,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方谕朔差点被面呛到:“什么?”
      “给你鸡蛋,又给你借书。”江烬濡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他不是不喜欢吃鸡蛋,是故意给你的。”
      方谕朔沉默了一下,低头搅着碗里的面。面条在汤里散开,浮浮沉沉的。
      “我知道。”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江烬濡抬起头,看着方谕朔:“他是Alpha,你也是Alpha。”
      方谕朔没说话。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吃了几口,说:“又不一定就是那种意思。也许他就是人好。”
      江烬濡看着他,没接话。方谕朔说“不一定”的时候,耳根红了一下。很轻,但江烬濡看到了。
      吃完面出来,天快黑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是煤渣铺的,脚步声沙沙的,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两个人沿着操场走了一圈,谁都没说话。
      走到看台边上,方谕朔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红梅,五块钱一包,筒子楼门口小卖部就有卖的。他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不抽烟,或者说不常抽烟。只有想事情的时候才抽。
      “你少抽点。”江烬濡说。
      方谕朔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给姐打过电话了?”他问。
      “没。”
      “不打?”
      “没什么事。”
      方谕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点了点头,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操场,往宿舍楼方向走。走到分岔路口,方谕朔站住。
      “江烬濡,晚安。”方谕朔说。
      “晚安。”
      江烬濡回到宿舍,陆一鸣正趴在床上写作业,沈知远在看书。他坐到床边,脱下外套,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电话卡,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明天吧。
      他想。
      周六早上,江烬濡是被陆一鸣的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天刚亮,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陆一鸣从床上跳下来,穿鞋的声音像打雷。他去水房洗脸,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四个馒头,往江烬濡床头放了一个。
      “吃。”他说,“我去跑步了。”
      江烬濡躺着没动,看着上铺的床板。馒头冒着热气,透过塑料袋渗出一层水珠。他伸手摸了摸,烫的。他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白面馒头,甜的。不是因为加了糖,是面粉本身的甜味。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吃完馒头,他坐起来,拿起枕头底下的电话卡,穿上外套,出了门。
      周六早上七点,校门口的电话亭空着。江烬濡走进去,关上门,插进电话卡。电话机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按键的数字有些模糊了。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巷口小卖部的号码。
      “喂?哪个?”张婶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
      “张婶,是我,烬濡。麻烦叫我姐接电话。”
      “烬濡啊?你等着啊——渝洛!你家烬濡电话!”
      “烬濡?”
      “姐。”
      “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吃了没?”
      “吃了。吃的什么?”
      “粥。馒头。”
      “就吃这些?”江渝洛的语气里有一点不满意,“你得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江烬濡想说“哪有钱吃肉”,但他说出来的是:“吃了。食堂有红烧肉,我吃了。”
      他没有吃红烧肉。红烧肉两块五一份,他吃不起。但他不想让江渝洛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江烬濡能听见江渝洛的呼吸声,有点急,但她在努力让它平稳下来。他听出来了——她刚才在忙,忙着给客人剪头发,忙着把理发店撑起来。
      “姐,”江烬濡说,“理发店怎么样?”
      “还行。昨天来了三个客人,一个剪头发,两个烫头。烫头赚得多,一个人收了十五块。”江渝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但她压着,不让那点得意太明显。
      江烬濡听出来了。他想说“姐你真厉害”,但说不出口。说出来像在哄人,他们家的人不习惯哄人。
      “那你别太累。”他说。
      “不累。比端盘子轻松多了。”江渝洛说,“对了,任竟修那小子天天来蹭饭,说我的红烧肉比外面好吃。我说你给钱啊,他说记账。记了半个月了一分没给。”
      江烬濡嘴角弯了一下。他想到任竟修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桌子前,嘴里塞满红烧肉的样子。那个富家子,刚搬进筒子楼的时候连煤气灶都不会开,现在居然知道蹭饭了。
      “还有,”江渝洛又说,“方谕朔他弟,月考考了年级第三。你知道吗?”
      “知道。”
      “方子告诉你的?”
      “嗯。”
      “这孩子也不容易,”江渝洛说,“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晚上也不知道怕不怕。”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烬濡。”
      “嗯?”
      “我把你那床给卿子睡了。你跟方子……你俩在学校,互相照应着点。”
      “嗯。”
      “你俩就跟兄弟一样,有什么事搭把手。”
      “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江烬濡握着听筒,听着江渝洛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筒子楼走廊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声控灯。他想说“姐,我想你了”,但说不出口。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掌心全是汗。
      “好了,”江渝洛说,“长途贵,挂了吧。下周再打。”
      “嗯。”
      “烬濡。”
      “你再说一句,就一句。”江渝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江烬濡握着听筒,等了一下。
      “姐,”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被捂住嘴的吸气。
      然后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江烬濡握着听筒,站了两秒,然后才放回去。
      他走出电话亭,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九月底的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整理,就那么乱着头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回家了。
      不是想回镇江的宿舍。是想回筒子楼,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桌子前,吃一碗江渝洛做的面条。加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焦的那种。蛋黄不要全熟,用筷子戳一下,流出来,拌进面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个路过的学长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丢了什么东西。
      他丢了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陆一鸣跑步还没回来,沈知远回家过周末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有的东西都比他习惯的好。
      但他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方谕朔枕头底下那块月饼。
      过期的。
      白欲卿塞的。
      一块五仁月饼,硬得像砖头,包装纸上的日期已经看不清了。方谕朔没扔,也没吃,就那么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
      江烬濡闭上眼睛。
      他想起江渝洛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用手背挡着嘴,咳完继续炒。辣椒在油锅里翻腾,香气冲出来,钻进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象着江渝洛装辣椒酱的样子。玻璃瓶用开水烫过,瓶口用保鲜膜封了一层,瓶盖拧了三遍。她把瓶子递给他,说:“省着点吃。够你吃一学期的。”
      够吃一学期吗?不够。陆一鸣一个人就能吃掉半瓶。
      但没关系。
      他可以省。
      他一直都在省。省着吃,省着穿,省着打电话,省着说话——不说话就不用呼吸,不呼吸就不用花钱。当然不是。但有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每省下一分钱,江渝洛就不用多端一个盘子。每省下一块钱,江渝洛就能早一个小时下。江烬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有点薄,是江渝洛的老棉被改的。棉花重新弹过,蓬松了不少,但被面没换,还是那床蓝底白花的旧被面,花色已经看不太清了。他闻了闻被角,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江渝洛塞在衣柜里的那种劣质樟脑丸,味重,刺鼻,但管用。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去图书馆占座。《力学概论》还有两章没看完,看完还得做课后题。方谕朔说下周要一起去市区买参考书,听说学校后门有条旧书店一条街,二手书便宜,五块钱能买一本。
      五块钱。
      够打个长途电话了。
      他想着想着,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还挂着,薄薄的一片,挂在梧桐树梢上。
      楼下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这么晚还没回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江烬濡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角。
      月光从那一角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有蚊子飞过。
      但没有蚊子。
      九月底的镇江,蚊子已经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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