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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理发店   尤勤漠 ...

  •   尤勤漠来筒子楼的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她开着她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子口,引得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家里有矿的Alpha大小姐,倒像一个来走亲戚的普通姑娘。
      但她手里拎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一点也不普通。
      江渝洛在走廊上晾衣服,看到她的瞬间,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冷,但比上次在夜宴走廊上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柔软,是某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剩下的、粗粝的平静。
      “听说烬濡要上大学了。”尤勤漠站在楼梯口,没有贸然往前走,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嗯。”
      “江大?”
      “嗯。物理系。”
      尤勤漠点了点头。物理系。跟当年眼前人一样的专业。她没说出来。
      “学费够吗?”
      江渝洛没回答。她把湿衣服抖开,搭在铁丝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够不够,跟你没关系。”她最终说。
      尤勤漠没有走。她靠在楼梯栏杆上,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阶上,像放一个随时可以被拒绝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说,“但我听说考上了,人要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
      江渝洛不说话了。
      尤勤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渝洛没想到的话:“我不是来施舍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还债的。”
      江渝洛转过头,看着她。
      尤勤漠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江渝洛看得出来。她的手指攥着车钥匙,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当年我妈去找你的事,我知道,”尤勤漠说,“她去找烬濡的事,我知道。你躲在江南那个暑假,我也知道。”
      江渝洛的脊背僵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是你不要我了,”尤勤漠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才知道,是我不要你了。”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辣得人眼睛疼。
      “这钱,”尤勤漠指了指台阶上的信封,“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我欠你的。你拿着,开个理发店。你不是一直想开个理发店吗?”
      江渝洛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三的时候,她们还在谈恋爱,有一次走在街上,江渝洛看到一家理发店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站了一会儿,说:“我要是以后考不上大学,就开个理发店。给人剪剪头发,烫烫卷,日子也能过。”
      尤勤漠当时笑她:“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会考不上?”
      后来她考上了,但没去成。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江渝洛的声音有点哑。
      “你那时候说的话,我都记着。”尤勤漠说。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江渝洛不敢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站在昏暗里,只有楼下炒菜的锅铲声还在继续。
      “我不能白要你的钱。”江渝洛最终说。
      “那就当借的。以后还。”
      “利息怎么算?”
      “不要利息。”
      “那我不要。”
      尤勤漠叹了口气。这个叹气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先吸一口气,再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压进了这口气里。
      “那这样,”她说,“你赚钱了还我本金。利息……你请我吃碗面。”
      江渝洛看着她。
      “什么面?”
      “随便。鸡蛋面就行。”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江渝洛站在那里,看着台阶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靠在栏杆上的尤勤漠,看着这个她曾经叫过“妈”的女人的女儿,看着这个被她推开了无数次却还是站在原地的Alpha。
      “一碗面不够。”她说。
      “那两碗。”
      “两碗也不够。”
      “那你觉得几碗够?”
      江渝洛没回答。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信封,捏了捏厚度——够交一年房租,够买一套理发工具,够撑到理发店开起来。
      她把信封揣进口袋里。
      “利息按银行算,”她说,“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行。”
      “面的事另算。”
      “行。”
      “你别站这儿了,挡着我晾衣服。”
      尤勤漠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江渝洛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铁丝,动作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那我走了。”尤勤漠说。
      “嗯。”
      尤勤漠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渝洛。”
      “嗯?”
      “你剪头发的手艺,还在吗?”
      江渝洛愣了一下。高三的时候,她拿尤勤漠的头发练过手,剪坏了,尤勤漠顶着一个狗啃一样的发型去上了三天课,被全班笑了三天。
      “在。”她说。
      “那等我头发长了,找你剪。”
      “……行。”
      尤勤漠走了。桑塔纳的引擎声在巷子口响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八月的晚风里。
      江渝洛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屋里,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两千块。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开始。
      她把钱重新装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三百二十块放在一起。
      一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一沓崭新的钞票。
      一个是她没能走的路,一个是她即将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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