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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一六 因缘际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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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的女孩挎着褡裢,似乎正要出门,不想竟又遇到这几人,听闻他们是要来拜访棋圣北渚先生的,她回头望了眼空无一人的山径,无奈不已。
“好罢,我去传话,你们且等着。”
她跑回去,倒把门敞着,应安不觉一扫阴霾,笑道:“真是不懂人心险恶,居然就这么留着门跑开。”
“毕竟前日来时她已见过我们与罗大人在一处,今日还有赵石在,这才不加提防。”裴皙这般说。
应安点点头,随后扭头问一旁的赵石:“赵大哥,这位姑娘你可认得,她怎会在这书院中?”
“噢,这位姑娘便是棋圣老人家的孙女,我们都叫她淳姑娘。”
“原来如此。”应安又转回头看裴皙与应平,有几分惊喜道,“想不到世间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应安不免想到那日韦侃对他的调侃,心想莫非他真与这姑娘有缘分么?
但这念头堪堪闪过脑海,应安便自我唾弃起来,分明他方才还在为渺七离去而神伤,这时竟又为与另一个姑娘有缘而窃喜,当真令人不齿。
想到渺七,应安才然振作起的精神又沮丧几分。
那夜洞庭泛舟后,回到岸边时应安便察觉渺七不在,前去问裴皙,不想竟从他那儿得知渺七要先行离开的事。
虽说渺七的事他从来插不上话,但她骤然离开,连句告辞都没有,应安心中不免委屈,连带着还有些与裴皙置气,可昨日他见裴皙整日都是一副茶饭不思的黯然模样,又怨不起来。
这个怨不得,那个也怨不得,应安唯有自己生闷气,这时情绪忽起忽落,落到裴皙眼中,岂会不解,遂接过先前他那句感慨道:“或许这便是佛家所说缘起,因缘际会,果从因生。”
“什么因缘什么果,王爷,我又有些听不懂了。”
裴皙只淡笑道:“我们当中,应当是有段因缘在此,有此因缘,方才有此际会巧合。”说罢见少年麦色的面皮微微一红,不留情面道,“但这因缘,可不一定是你与这位淳姑娘的。”
应安脸倏然涨得更红:“王爷,我没这般想!你可不要像韦大哥那样胡说。”
他不经意间便将韦侃的打趣出卖,否认完,见裴皙但笑不语,他也默不作声,心底却忍不住想,若这因缘不是他和那位姑娘,还能是谁呢,王爷总不会要把这缘分揽到他自个儿身上罢?
稍等片时后,淳姑娘便从山径上跑来,朝他们道:“你们随我来罢,不过,你们带来的这些礼,最好还是放在外头。”
应安看看手中的盒子,问道:“为何?”
女孩笑道:“免得白白拎上去,待会儿还要拎下来,除非你们带这些东西来是要交束脩,但我看你不像是会念书的人。”
应安:“……”
有她这话在先,裴皙便令赵石带着东西回车上,此举也是不想让北渚先生看见他是带着官衙中人来。
青石铺地,院中老松耸立,针叶落在阶前,还无人清扫,但却比一尘不染还要明净,几人跟在女孩身后朝山上去,边走边瞧望,途经书院时听得晨间的读书声。
裴皙问道:“不知书院肇建于何时?”
女孩答他:“可有些年头了,是爷爷而立那年建起的,如今他都年逾花甲了。”
裴皙点点头,此后沉默,倒是女孩问他:“你也是来请教我爷爷棋艺的吗?”
“正是。”
“我虽不知你是哪路贵人,但我爷爷可从不因他是权贵就送他顺水人情。”
应安不满于此,接话道:“你可不要小瞧我们公子,我可从未见他输过对弈。”
出门在外,裴皙并不时时以青州王的身份行走,应安在外便改了称呼,不过他的话让裴皙打断来,道:“应安,休要班门弄斧,这般赞我,我只恐贻笑大方。”
“唔……”应安闭口不言。
女孩笑了笑,道:“到了,正练八段锦呢。”
裴皙停在一棵松下,等老人家练完一套气功,方才上前,两人交谈一番,老人家便朝跟来一旁的女孩道:“阿淳,去搬棋枰来院中。”
“这大冷天的,您就在屋中下罢。”
“已然日出,不会儿便暖和了,搬来便是。”
女孩这才进屋去搬棋枰,等两人在院中坐下后,才退开去,裴皙则也将根在身侧的二人遣开,应安跟着应平到一棵老松底下站着,女孩原本要走开,见状脚步一顿,问二人:“你们便这般杵着吗?”
“这是自然,职责所在么。”应安挺胸道。
女孩摇摇头,道:“你跟我来。”
“做什么?”
“给你二人搬把椅子,还是说,你觉得你家公子要不了多久就败下阵,你们站不了多久?”
应安可不乐意听这话,当下便跟人去搬椅子,路上问她:“你就住在这里?”
“当然。”
“对了,我叫应安,还不知你尊姓大名。”
“崔淳,淳厚淳朴之淳,你可以叫我阿淳或淳姑娘。”
“阿、还是淳姑娘好了。”应安这般说,问她,“适才你是要出去吗?”
“是想出去,瞧我大哥回来没。”
“你大哥便是上次与你一同去京城的那位么?”
“正是他,出门在外总是磨磨蹭蹭,头回进京看那诗会就是因他途中耽搁了几日,如今早就该回来,却不知又为何迟迟不归。”崔淳说到她大哥,模样无奈几分,好似已见怪不怪。
“那是我们耽搁你了。”
“无妨,反正也不一定能等到他回来。”
两人说着话,搬出两把椅子到树下,应平见状向女孩道一声谢,女孩只挥挥手,好不潇洒地告辞走开,应安望着人下山去,默默收回目光,过上许久才忽然发觉什么,默念几声这名字。
淳姑娘,崔淳。
这名字听着倒跟崔渺像是姐妹二人。
想到此处,应安倏然想起当初回京后在留春居时渺七曾说过她是岳州人,还曾提到过洞庭湖,不禁蓦然睁大眼睛,抬眼看向院中正执棋对弈的二人。
“我们当中,应当是有段因缘在此,有此因缘,方才有此际会巧合。”
裴皙的话音如在耳畔回荡。
……
朝日照松院,裴皙在与北渚老人定先时执到白子,说声承让,而后便义无反顾地将第一子落到天元位。
老人原本觉得此人言谈举止温良恭俭,却不料落下第一子便如此离经叛道,心下难免有几分不悦,却未多言。
下了约莫一盏茶时,胸中不悦才烟消云散,只因裴皙落子专注,棋风徐徐图之,绝非玩世不恭之人,北渚老人遂坦然道:“适才小友落子天元,老夫还以为小友是特意前来捉弄于我,心生不悦,倒真是心胸狭隘了。”
裴皙抬眼望他,温声道:“前辈心中虽有不悦,却不形于色,已是体谅晚辈。”又道,“晚辈这坏毛病,想必任谁头回见都会有几分生气。”
只见北渚老人微微一笑,后再轻叹声:“小友这下法,老夫倒并非是头回见。”
此话一出,裴皙心底的猜测便越发明了几分,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故作疑惑:“想不到竟还有人这般下棋,晚辈自幼学棋,倒还未见过与我一般之人。”
老人听后却是轻叹一声:“多年前,老夫曾教家中孙女学棋,但稚子执拗,每每教她落子,都要将第一子落在天元位才肯罢休……”
说到此处,叹息声,不再说下去。
若是放在其余人身上,裴皙早已不再贸然追问,但今日他却追问下去:“前辈何故叹气?”
北渚老人摇摇头,道:“彼时老夫脾气不好,总训斥她愚鲁顽劣,如今想来,很是懊悔。”许是恐裴皙再问下去,便转过话说,“罢了,且不提此事,但不知小友怎会这般下棋?我观你棋风徐徐,反而是第一招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陋习而已,今后改正。”
说完这番话,两人接着静默下棋,一时风从山上吹来,裴皙咳嗽两声才岔断这静谧,北渚抬眼看看他,问道:“小友可是身体抱恙,不若移步进屋中再下。”
“无妨。”裴皙转头看看山下,“在此下棋可望洞庭山色湖光,甚是惬意。”说着,视线顺着老人身后的古松仰望,似随口道,“这书院中古树倒很多。”
“彼时依山而建这书院,刻意留下这些树。”老人说到树,眼底似乎又流露出几分怅惘,清了清嗓子,似无奈道,“这书院中一堆猴儿,没事就学爬树。”
裴皙所想的却是曾有一个猫似的姑娘,在这树冠屋檐上跑跳奔走。
种种巧合,已不能再称之为巧合——
这里便是渺七从前待过的地方,她的来处。
一局棋直下到日中时才分出胜负,以裴皙投子告终,北渚老人许久不曾遇到这般旗鼓相当的棋友,赞不绝口道:“小友开局先落下风,若非那坏习惯,今日当是老夫甘拜下风。”
“前辈谬赞。”
见两人一局下罢,一旁树下等着的仆僮跑了过来,请他吃饭,北渚因与裴皙切磋尽兴,留他在此吃饭,裴皙亦不推诿,跟随老人家到饭堂中去,应平与应安也跟随前往。
“家常便饭,还望几位小友勿怪。”
“荣幸之至。”
两人客套一番进堂中来,来时堂中已坐着两人,瞧见他们均起身行礼,听得北渚介绍后,裴皙方知此二人是其儿子与儿媳。
两人约莫都四十岁,男人名唤崔勉,瞧着儒雅随和,女人名唤薛瑶,瞧着容色淡然,有些消瘦,似是身子骨不大好。二人俱在这书院中教书,男人教授四书五经,女人则教授书法音律。
众人谈笑间,这头应安则盯着几人瞧上半天,最后还是应平从旁佯咳声才吸引回他注意。
应安这才觉察到不妥,收回目光,心底却仍打着鼓。
方才的猜想仍在心底酝酿发酵,哪怕他没从这几人脸上见到半点儿渺七的影子,也还是止不住地怀疑于此。
席间,那中年男人问裴皙道:“裴公子年纪轻轻便棋艺了得,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是家母所教。”
“令堂真乃大才。”
裴皙笑着附和几声,待到饭罢,裴皙又跟随山主在这书院中走动一番,这才告辞,不过,从山门出来之时,正巧一辆驴车赶回书院前方,只见崔淳与一个白衣青年先后跳下板车,青年见几人迎面出来,抬眼望了来。
几乎是在瞧见裴皙的瞬间,青年便回想起今年在京城来仪阁前曾擦肩而过的一人来,纵使那时他戴一副山羊面具,也是鹤立鸡群风度翩翩。
他想,即使没有阿淳事先告知他此事,他也能仅凭这一面认出眼前此人来。
可惜回来得太晚,人已告辞。
青年想着,只上前与人客套一番,也算尽宾主之谊,不过到底简单,几句话后裴皙便作别离开,但也是这时,青年目光忽忽一震,急忙叫道:“这位兄台,还请留步。”
裴皙教他叫住,回头一望,见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山羊坠上,心下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