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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回 尘埃定( ...


  •   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初冬南下的官道上,将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在北方平原、承载了太多阴谋算计、血腥杀戮与无尽泪水的巍峨皇城,一点点、却又决绝地抛在身后,直至其轮廓最终消失在地平线氤氲的雾气之中。车窗外,是北方冬日田野特有的、略显肃杀与萧瑟的景象——树木凋零,草叶枯黄,远山如黛,天空是清冷的灰蓝色。空气凛冽,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干净到近乎凛冽的寒意,却也奇异地带给人一种挣脱束缚后的、属于旷野的自由气息。

      沈清弦微微侧着头,靠在顾晏之并不十分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肩头。她能感受到身下马车有节奏的、轻微的颠簸,耳边是他均匀而稍显绵长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清冽药香与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气息的味道。这一切,都让她那颗在汴京经历了太多惊涛骇浪、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一点点地沉淀下来,归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空茫的宁静与释然。仿佛那些步步惊心的囚禁,北地边境的生死逃亡,御书房中的惊天命局,祭坛上的血火厮杀,以及哥哥沈清川最后泣血的真相与诀别……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都随着车轮的转动,被碾碎、抛洒在了身后的尘土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顾晏之的左腿伤势远未痊愈,胫骨处的裂伤和严重烧伤使得他无法长时间站立或行走。大部分时间里,他都靠在车厢内特意加厚的软垫上,闭目养神。脸色因失血过多和长途跋涉,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眉宇间那常年萦绕不散的、属于上位者的阴鸷、冷厉与仿佛永远在算计筹谋的锐利锋芒,却如同被暖阳融化的冰雪,悄然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巨大身心创伤、透支了太多心力后的、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种近乎返璞归真的平和与淡然。他的一只手,始终轻轻握着沈清弦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温润的暖意,那力量并不强势,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的方式,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令人心安的依托。

      一路南下,车马劳顿自是难免。但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过往的话题,无论是沈家的血仇,刘氏的阴谋,祭坛的惨烈,还是哥哥沈清川那复杂悲壮的一生,甚至包括两人之间那些始于利用、历经生死、却始终未曾明晰的复杂情感。仿佛那些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记忆,都随着离开汴京那座巨大的、布满荆棘的舞台,而被他们心照不宣地、暂时地封存、搁置了起来。他们更像是一对在乱世或变故中侥幸逃生、结伴远行、彼此扶持着寻找一方安宁之地的寻常旅人,不问来路,不究过往,只是安静地依偎着,在漫长的旅途中,等待时间慢慢抚平身上的伤口,熨帖内心的波澜。

      偶尔,马车会在官道旁的驿站或干净的客栈停下歇脚。顾晏之会处理一些由信鸽从京中传来的、最后的、非他不可的消息。那些用特殊密码书写的纸条,他看过之后,大多只是沉默片刻,便凑近灯烛,看着它们化为灰烬。有时,他会用极其简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将一些与沈清弦相关的、或算是尘埃落定的事情告诉她。

      比如,刘太妃(已被废)的残余党羽被连根拔起,最后几个隐藏极深的“暗香阁”外围成员落网,这条延续了两代、祸乱朝纲的毒脉被彻底斩断。端王赵楷一脉因谋逆大罪,被削爵圈禁,其党羽树倒猢狲散,在朝中的势力被彻底清洗。经历了一番狂风暴雨般的大换血后,朝局如同被洪水冲刷过的河床,虽然一时凌乱,却也在皇帝与新任枢密副使等人的努力下,渐渐趋于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又比如,皇帝正式下旨,为沈喻、林婉娘夫妇彻底平反昭雪,追封沈喻为“忠毅伯”,其妻为“贞静夫人”,并在沈家旧宅原址(已清理)立碑纪念,以彰忠烈,告慰冤魂。沈家旧案,至此,在官方文书和律法意义上,算是画上了一个彻底的、清白的句号。

      再比如,关于“苏晚晴”的一切——那个曾经名动汴京、引得无数猜测、更间接将沈清弦卷入这场滔天漩涡的名字——仿佛被一只来自最高权力的、无形而巨大的手,悄然抹去。所有的官方记录、私人笔记、乃至市井流传的闲谈中,关于苏相千金、顾晏之“未亡人”的种种,都迅速沉寂、消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连同她可能背负的秘密、她与辽邦的关联、她“暴毙”的真相,都一起沉入了历史最幽深、最不可测的潭底,再无涟漪。

      这些消息,顾晏之说得平淡,沈清弦听得平静。她只是静静地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中却已无太多波澜。父母兄长的血仇已报,沈家的清白已还,纠缠她多年的噩梦源头已然伏诛。至于那个“苏晚晴”,无论她是真是假,是忠是奸,都与她沈清弦再无瓜葛。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羡慕、嫉妒、好奇、恐惧、乃至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比较之心——都随着离开汴京,随着新生活的开始,而变得轻飘、模糊,最终化作了无关紧要的尘埃。仇恨已了,冤屈已雪,剩下的,是时候好好经营,属于她自己,沈清弦的人生了。

      半个月后,马车驶过了长江,进入了传说中“烟雨江南”的地界。景色骤然一变。虽然时值初冬,但比起北方的肃杀,这里依旧保有几分温润的生机。远处山峦如黛,云雾缭绕;近处水网纵横,小桥卧波;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水畔田间,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空气湿润清冷,带着水乡特有的、混合了泥土、水汽和隐约梅香的清新气息,与汴京的干燥繁华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在那些名动天下的繁华州府停留,而是按照顾晏之事先的安排,一路向东南,最终来到了太湖之滨,一个名为“南浔”的静谧小镇。镇子不大,依水而建,几条主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沿河廊棚蜿蜒,河中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民风显然淳朴,见到他们这辆外来的马车和几个面目陌生的随从(顾晏之只带了最核心、也已卸去官身的几名护卫,扮作仆役),也只是投来几道好奇而友善的目光,并无汴京那种窥探与审视。

      顾晏之早已派人暗中在此购置下了一处房产。那是一处临水而建、带有小小庭院的两进宅子,白墙黑瓦,木格花窗,院中植有几株瘦梅和芭蕉,此时梅花未开,芭蕉叶已半黄,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幽雅致。后窗推开,便是一弯清澈的河水,对岸是邻家的粉墙和远处淡淡的远山轮廓。这里足够安静,远离尘嚣,又生活便利,正是隐居将养的理想之所。

      安顿下来的日子,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缓慢而无声地洇开,平淡,却充满了踏实的、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充实。

      顾晏之的腿伤是重中之重,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与康复。每日,沈清弦都会亲自为他检查伤口,更换敷料。她将父亲笔记中关于治疗金疮烧伤、活血生肌的香药古方,与太医留下的方子结合起来,反复斟酌,精心调配出外敷的药膏和内服的汤剂。药膏以麻油为基,加入了乳香、没药、血竭、冰片等物,既消炎镇痛,又促进生肌;汤剂则注重补气养血,强筋健骨。她调配时极其专注,分量火候丝毫不差,仿佛在完成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为他换药时,动作更是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弄疼他一分一毫。在她的悉心照料和药物的作用下,顾晏之腿上的烧伤创面愈合良好,虽然留下了大片狰狞的疤痕,且胫骨的裂伤愈合缓慢,但已无感染溃烂之虞。他从最初只能卧床,到渐渐能倚着拐杖在屋内缓行,再到后来,可以在沈清弦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院中,晒晒太阳,看看院角的寒梅。

      而沈清弦,也真的实践了自己“开香铺”的念头。她在镇上那条最热闹、却也最安宁的临河小街上,租下了一间小小的、不过方丈之地的铺面。铺子原先是个茶摊,她请人略加收拾,粉刷了墙壁,定做了几个简洁的杉木货架和一张长长的柜台。招牌是她自己写的,“沈氏香铺”四个字,用的是簪花小楷,清秀而不失风骨,用清漆描了,挂在门楣上。她没有调制任何诡秘复杂的宫廷秘香,也不追求奇珍异料的炫技。只卖些最寻常、却也最见功底的香品——安神助眠的柏子香、清心明目的梅花香饼、驱蚊避秽的艾草香囊、女子梳妆用的茉莉花露、玫瑰胭脂……用料务求地道新鲜,配伍讲究平和有效,价格定得十分公道。她人又安静秀气,待客温和有礼,制作的香品品质上乘,不过月余,这间小小的“沈氏香铺”便在镇上传开了名声,虽不说门庭若市,却也每日都有熟客光顾,生意足够维持两人的用度,甚至略有盈余。

      生活,仿佛真的就此滑入了一条平静而舒缓的河流。每日清晨,沈清弦早早起身,为顾晏之准备好早餐和汤药,看着他服下,叮嘱了留守的老仆(顾晏之带来的一名哑仆,忠心可靠)好生照料,便拎着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装着当日要卖的香品,步履轻快地走向不远处的小街铺子。顾晏之则留在院中,或靠在躺椅上,就着晨光翻阅几页闲书(多是地理志异、诗词杂谈,再不碰经史策论);或处理一些简单的书信(他虽已辞官,但似乎仍有几位过命的旧部、或是朝中一二真正清正的故交,与他保持着书信往来,内容多关时政民情,偶有请教,他却只回些山水之思、养病心得,再不涉具体事务);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拖着不便的腿脚,在哑仆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香铺附近,却不进去,只在不远处的茶馆要一壶清茶,隔着窗,静静地看着铺子里那个纤秀忙碌的身影,目光柔和,唇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傍晚,沈清弦打烊归来,篮子里往往装着顺路买的新鲜菜蔬和一条活鱼。她会亲自下厨,做些清淡可口的江南小菜。顾晏之起初不允,说是有仆役,但她坚持,说外面的饭菜总不如自己做的合口养人。她的手艺算不得精湛,但胜在用心,味道清爽,很对顾晏之如今需要调养的脾胃。两人对坐用膳,席间话不多,却有一种家常的温馨。饭后,若天气尚好,顾晏之腿脚也能支持,他们会一起,沿着宅后安静的河岸,慢慢地散步。他拄着拐杖,她走在他身侧,偶尔在他踉跄时伸手扶一把。看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看渔翁收网归舟,看对岸人家升起袅袅炊烟。话依旧不多,但沉默也不再令人不安,反而有一种并肩同行的宁静。

      夜里,是两人独处最长的时候。屋内烧着暖炉,驱散江南冬日的湿寒。顾晏之通常靠在临窗的榻上看书,沈清弦则在另一边的灯下,或是整理香方笔记,或是缝补些衣物,或是研制新的香品。一壶清茶在炉上温着,茶香氤氲。偶尔,顾晏之会就书中某个典故发问,沈清弦若知道,便轻声解答;若不知,两人便一起猜测讨论。沈清弦也会将白日铺子里听来的市井趣闻、或是调制香品时的心得说与他听。话题琐碎而平常,绝口不提“汴京”、“朝廷”、“阴谋”、“生死”这些字眼。仿佛他们生来便是这江南水乡的一对寻常夫妻,过着最普通、也最安稳的日子。

      这种宁静到近乎虚幻的平淡,是沈清弦在经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深陷阴谋之前,都未曾细细品味、也未曾想象过的。有时,在香铺里低头调制香粉的间隙,或是夜晚对灯静坐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眼前这一切——这宁静的小镇,这临水的宅院,这间小小的香铺,还有身边这个褪去了所有凌厉光环、眉目温和、需要她照料的男子——是否只是她濒死前的一场过于美好的迷梦?抑或是命运在给予她无尽磨难后,终于心生怜悯,施舍给她的一方小小桃源?

      然而,有些东西,如同水中潜流,表面平静,深处却自有其涌动的轨迹。两人之间,相处愈久,那份因生死与共、相依为命而产生的亲密与默契便愈深,但与此同时,似乎也始终隔着一层极薄、却异常坚韧的纱。他们相敬如宾,彼此关怀体贴,顾晏之待她更是细致入微,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记得她畏寒,总是早早让人备好暖炉手炉;知她调制香料耗神,常让哑仆炖些补品送来;她若在铺子里忙碌晚了,他必会让哑仆提着灯笼去接……他的好,是沉静的,厚重的,不带任何勉强与刻意。

      但沈清弦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好里,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一种近乎屏息的谨慎,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悬而未决的等待,仿佛他一直在补偿着什么,或者,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打破什么,去确认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常常深邃而复杂,有关切,有温柔,有欣赏,但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痛楚或挣扎的阴影,尤其是在她不经意间提起某些关于汴京的模糊记忆,或是夜深人静、两人独对无言时。

      她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段谁都不曾提起、却始终无形存在的过往。苏晚晴。那个传说中的、顾晏之心心念念、乃至“死后”三年仍不忘的“未亡人”,那个与她容貌有几分相似、却命运迥异的女子。这个名字,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禁忌,一个谁也不愿首先触及的、可能打破眼下平静的暗礁。

      沈清弦并非不曾好奇,并非全无芥蒂。最初,或许还有过不甘、委屈,甚至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比较与嫉妒。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与顾晏之在这江南水乡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守,那种激烈的情感渐渐沉淀。她更多的是困惑,是不解,是一种想要弄清楚、却又怕弄清楚后的茫然。她感觉得到顾晏之对她的情意并非作假,那份生死关头的舍身相护,那份日常点滴的细致关怀,都做不得假。可正因如此,那个“苏晚晴”的存在,才更显得突兀而神秘,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心头软肉,不碰不疼,一触便隐隐不适。

      这个结若不解开,沈清弦知道,他们之间那层看似温馨平静的薄纱,将永远存在,阻隔着彼此真正毫无保留的靠近与交付。她可以不去问,可以假装遗忘,但有些事,如同宿疾,不拔除病根,终有一日会发作。

      这年江南的冬天,雨水似乎格外丰沛。这日夜里,天空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绵密不绝的冬雨。雨丝细密,敲打着屋檐的青瓦和院中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富有韵律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暖融静谧。

      屋内,暖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将房间烘得暖意融融。炉子上坐着的小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醇厚的红茶香气。顾晏之披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袍,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陶渊明集》,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真正落在书页上。沈清弦则坐在离他不远的方桌前,就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罩灯,专注地整理着近日调制几种新香方的心得体会,偶尔提笔记录几句。

      雨声潺潺,茶香袅袅,灯火昏黄。一切都安宁得如同最寻常的百姓家夜晚。

      忽然,顾晏之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却仿佛积郁了许久的叹息。那叹息声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但一直分了几分心神留意着他的沈清弦,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晕。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维持着握笔的姿势,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积蓄勇气。

      “清弦,” 顾晏之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响起,比平日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平静,多了些难以名状的晦暗与……决绝?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我们……聊聊吧。聊聊……苏晚晴。”

      终于来了。

      沈清弦的心,在他吐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一颤,随即是更急促的、有些紊乱的跳动。握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曾无数次设想这个场景,想过他会如何开口,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是愤怒质问?是委屈哭诉?还是假装大度,一笑而过?

      然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发现心中预演过的所有情绪,都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或许,她也一直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了结。

      她缓缓地、极其平稳地,将手中的毛笔搁回青玉笔山上,用镇纸压好写了半页的香方笔记。然后,她转过身,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地,迎向榻上那个在昏黄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神复杂难辨的男人。没有回避,没有闪烁,也没有故作轻松。

      “大人想聊什么?” 她轻声问道,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平静。她没有称呼他“晏之”,依旧用了带着一丝距离感的“大人”,仿佛在提醒彼此,也仿佛在为自己筑起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顾晏之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愤怒、委屈、或是其他任何激烈的情绪,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深潭般的等待。这沉静,反而让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消散,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升腾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无边的、被雨幕笼罩的黑暗,仿佛要透过这黑暗,看回那段被刻意掩埋的、波谲云诡的岁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回忆特有的遥远与疏淡,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深刻的自嘲:

      “外界皆传,言我顾晏之,对已故苏相千金苏晚晴,用情至深,乃至她‘香消玉殒’三年之后,仍念念不忘,情深不渝。甚至……为了寄托哀思,不惜寻了一个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替身,聊以慰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冰凉刺骨的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这些话,你也听过,想过,或许……也信过几分,对吗?”

      沈清弦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她的心跳,在听到“替身”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顾晏之没有等她回答,或者说,他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这一次,眼神不再飘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与一种卸下重负般的疲惫。

      “其实……”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沈清弦看似平静的心湖上,激起无声的巨浪——

      “那一切,所谓的‘情深似海’,所谓的‘念念不忘’,所谓的‘寻找替身’……从头至尾,都不过是一场戏。一场精心策划、做给先帝看、做给刘太后看、做给满朝文武、乃至做给辽邦细作看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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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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