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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回 烈焰焚(中 ...


  •   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包裹着一切。随之而来的,是灼热,仿佛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炼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和火焰。更难以忍受的,是沉重的、几乎要将她每一根骨头都碾碎的压迫感,以及喉咙和肺叶被浓烟呛入、撕裂般的灼痛和窒息。

      沈清弦是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中,从无边的剧痛和混沌意识里,艰难地挣扎出一丝清明的。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只有透过厚重尘烟和缝隙,才能看到外面跳跃的、扭曲的、令人心悸的橘红色火光。身体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法动弹,四面八方都是灼热、坚硬、带着棱角的砖石碎块,有些还在微微发烫,烙着她单薄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痛。

      然而,预想中那种被沉重墙体直接砸中、粉身碎骨的、瞬间毁灭的剧痛,却并未完全降临。她能感觉到,大部分致命的冲击力和重量,都被一个……一个覆盖在她身体上方的、宽阔而坚实的、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沉重和滚烫的胸膛,死死地抵挡住了。

      是顾晏之!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刺入脑海,让她瞬间清醒,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灭顶般的恐惧!是他!是他在那千钧一发的最后时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这个累赘,撑起了这方或许只能延缓片刻死亡的、岌岌可危的三角空间!挡住了那毁灭性的倒塌和随之而来的、能焚尽一切的烈焰!

      “顾……顾晏之!顾晏之!” 沈清弦嘶声喊道,声音因吸入过多烟尘和恐惧而干涩沙哑,微弱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艰难地转动唯一还能稍微活动的手臂,试图去推搡、去触碰、去确认身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粘稠!滚烫!带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是血!大量的、温热的鲜血,正从他身体的某个、或者某几个可怕的伤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浸染了她身下的泥土和她自己的手臂!不仅如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皮肉被烈火焚烧后产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焦糊气味,混合着血腥,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

      “醒醒!顾晏之!你醒醒!看看我!你应我一声啊!” 无边的、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沈清弦的心脏,狠狠勒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他会死吗?这个权倾朝野、心思深沉、仿佛永远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男人,会因为她一时冲动的跳塔,因为她这个“累赘”,而葬身在这片火海废墟之下吗?!

      不!不能!绝不可以!

      一种混合了巨大恐慌、深入骨髓的愧疚、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撕心裂肺般痛楚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身体的虚弱!求生的本能和对“他不能死”的执念,让她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她开始拼命挣扎!用那只还能动、却已被烫出水泡、指甲翻裂、鲜血淋漓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去顶、去抠挖压在身上的、那些尚在燃烧或滚烫的、较小的木头碎块和砖石!每一下动作,都带来皮肤被灼伤的剧痛,木头碎屑和滚烫的尘土落入伤口,更是钻心刺骨!但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而执拗的念头——挪开!出去!救他!

      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他们命不该绝于此。倒塌的墙体并未完全压实,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狭小的三角空间,勉强容纳了他们两人交叠的身体。沈清弦忍着剧痛,一点一点,艰难地从顾晏之沉重瘫软的身体下方,如同从岩石下挣脱的幼兽,蠕动着、挤蹭着,挪了出来。

      脱离他身体的瞬间,她顾不上检查自己的情况,立刻转身,扑到顾晏之身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摇曳不定的火光,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状况——只看一眼,便让她如坠冰窟,肝胆俱裂!

      顾晏之脸朝下趴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嘴唇因干裂和剧痛而微微翕张着,溢出细微的、带着血沫的气息。他背上那身代表枢密使身份的紫色官袍(虽然外层罩了软甲,但内里仍是官服),此刻早已被烧得支离破碎,与皮肉粘连在一起,露出底下……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的景象!

      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大片大片的烧伤,皮肉焦黑卷曲,混合着暗红的血肉和渗出的、半透明的组织液。肩胛骨下方,那道之前被诡异刺客划开的、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更是被倒塌的墙体和火焰加重,伤口狰狞外翻,如同婴儿的嘴唇,还在汩汩地向外涌出暗红色的血液,将身下的焦土染成一片暗红!最可怕的是,他的左腿!一根粗壮的、仍在冒着青烟、前端带着火星的焦黑梁木,不偏不倚,正正压在他左腿的小腿肚上!梁木沉重,火焰虽被扑灭大半,但接触他腿部的那部分,明显还在散发着灼人的余热,甚至能闻到皮肉被持续炙烤的、更加浓郁的焦臭味!他的裤管早已化为灰烬,裸露出来的小腿……惨不忍睹!皮肤焦黑碳化,肌肉萎缩变形,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白森森的、被烧得发黑的腿骨!

      “不——!!!” 沈清弦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灵魂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眼前的惨状撕裂!她疯了一般扑过去,徒手就去拍打那根压在顾晏之腿上的、还在散发着高温的梁木!以及梁木周围、顾晏之腿上残余的、零星跳跃的火苗!

      “嗤——!”

      手掌接触到滚烫木头的瞬间,皮肉被灼烧的剧痛和刺鼻的焦糊味传来!她白皙的手掌瞬间烫出数个亮晶晶的水泡,随即破裂,鲜血混合着组织液渗出,但她仿佛毫无知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灭火!必须立刻把火灭掉!把压着他的东西弄开!否则,就算他现在没死,也会被活活烧死!或者失血过多而死!或者因为这条腿……

      她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火星燎出破洞、边缘焦黑的外衫下摆,不顾布料粗糙磨砺着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拼命拍打着顾晏之腿上和梁木上的余烬!用布,用手,甚至用身体去压!拍打不起作用,她就用还能动的手,拼命去扒拉旁边的、尚未燃烧的泥土和灰烬,覆盖上去,试图隔绝空气,熄灭那可怕的高温和潜在的火星!手掌、手臂、指尖,很快被烫伤、磨破,鲜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灭火的动作。

      终于,在付出了双手几乎看不出原貌、布满了水泡、血口和焦黑污迹的代价后,顾晏之腿上和梁木上最后一点明火和明显的火星,被她强行扑灭了。空气中那股皮肉持续焦糊的气味似乎淡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更加浓郁的血腥和焦臭,以及……那条小腿触目惊心的、几乎可以宣告报废的惨状。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马上!火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因为风势和更多可燃物的加入,似乎越来越猛!灼热的气浪一阵阵扑来,浓烟也越发呛人,呼吸越来越困难!头顶和四周不时传来建筑结构进一步崩塌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和轰然坠落的巨响!再待下去,不被烧成焦炭,也会被活活呛死,或者被再次倒塌的废墟彻底掩埋!

      沈清弦喘着粗气,顾不上处理自己火烧火燎的双手和浑身的伤痛,目光死死盯住那根依旧沉重地压在顾晏之小腿上的焦黑梁木。必须把它搬开!否则,根本不可能移动顾晏之!

      她咬着牙,用肩膀抵住梁木的一端,双手(尽管疼痛让她几乎握不紧)死死扣住粗糙、滚烫的木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抬!向旁边顶!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烟灰和血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肩膀的骨头仿佛要被沉重的木头压碎,手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木纹流淌。她用脚蹬地,身体几乎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将全身每一分力气都压了上去!

      然而,那根梁木,不知是什么硬木所制,又粗又沉,加之可能被其他倒塌物卡住,任凭她如何拼死发力,如何嘶声低吼,如何指甲掰断、鲜血淋漓,它……纹丝不动!仿佛一座生根于此的小山,冷酷地镇压着顾晏之生存的希望,也镇压着她所有的努力。

      绝望,如同这无处不在的浓烟和烈焰,一点点地,开始侵蚀她的意志。

      “咳……咳咳……呃……” 就在沈清弦几乎要力竭崩溃之时,身下,那个一直毫无声息、仿佛已经死去的人,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呛咳和痛苦的呻吟。

      顾晏之悠悠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丝眼缝。他的眼神涣散无光,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深邃,只有一片茫然的、仿佛沉在无边痛楚和黑暗中的混沌。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聚焦,看清了跪在他身边、双手血肉模糊、满脸烟灰泪痕、正用肩膀死死抵着梁木、如同绝望小兽般挣扎的沈清弦。

      他的嘴唇哆嗦着,极其缓慢地,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被火焰噼啪声彻底掩盖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走……快……走……别……管……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破碎的胸腔和灼伤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在叫她走。在这样绝境下,他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让她离开,独自逃生。

      “不!我不走!” 沈清弦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烟灰,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她猛地松开抵着梁木的肩膀,扑倒在他面前,伸出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死死抓住他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决心传递过去,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如同宣誓般低吼道:“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丢下你一个人!顾晏之,你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死,我……我……”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决绝。

      顾晏之涣散的目光,似乎因为她这近乎偏执的、带着哭腔的决绝话语,而微微波动了一下。他那张惨白如纸、被烟灰和血污沾染的脸上,竟然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近乎扭曲的、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复杂意味的……笑意?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沈清弦的错觉。随即,他再次动了动嘴唇,声音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傻……丫……头……走……啊……”

      就在这时!

      “大人!沈娘子!你们在哪里?!”

      “那边有动静!在那边!快!”

      废墟之外,火海边缘,突然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夹杂在火焰呼啸和建筑崩塌声中、充满了焦灼的呼喊声!是皇城司“暗影卫”的声音!是那些在混乱中幸存下来、并突破了火场和黑衣死士阻截、终于循着他们最后发出声音(或许是沈清弦的尖叫和呼喊)找过来的忠心属下!

      绝处逢生!

      “我们在这里!在墙下面!顾大人受伤了!救命!快来人啊!” 沈清弦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声竭力地呐喊!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破裂。

      脚步声迅速逼近!伴随着兵刃劈砍燃烧障碍物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

      几名浑身烟熏火燎、同样带着轻重伤势、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着的“暗影卫”,终于冲破了一道摇晃的火墙,看到了被困在倒塌墙体形成的三角空间下、浑身浴血、惨不忍睹的两人!

      “大人!沈娘子!” 为首的暗影卫首领看到顾晏之的惨状,饶是身经百战、心硬如铁,也瞬间骇然色变,眼中爆发出惊怒与痛心的光芒!

      “快!先把压着大人腿的梁木抬开!小心!别二次伤害!”

      “准备担架!不,直接抬!小心后背和腿!”

      “水!还有水吗?给大人润润口!止血散!金疮药!”

      训练有素的暗影卫们迅速反应过来,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分工明确,动作迅捷而谨慎。几人合力,咬紧牙关,低吼着,终于将那根仿佛有千钧重的焦黑梁木,从顾晏之血肉模糊的小腿上,小心翼翼地抬开、移走。

      梁木移开的瞬间,顾晏之那条惨不忍睹的小腿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那触目惊心的景象,让几名见惯了生死的铁血汉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掠过不忍。但他们没有时间唏嘘,立刻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效果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动作极其轻柔、却快速地洒在顾晏之后背和腿上的伤口上,又用相对干净的布条(从自己里衣撕下)进行初步包扎。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杯水车薪。

      “快!抬大人出去!走最近的路!避开明火!注意头顶!”

      “小心!大人的腿绝对不能受力!用担架!不,用门板!快去拆!”

      暗影卫首领当机立断,指挥着众人。没有现成的担架,他们立刻就地取材,强行拆下旁边一扇尚未完全烧毁的木门板,铺上从黑衣死士尸体上扒下的、相对干净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顾晏之,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般,合力抬放上去。

      整个过程,顾晏之只是眉头紧锁,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沈娘子!你怎么样?能走吗?” 一名暗影卫注意到一直跪坐在旁、脸色苍白如鬼、双手血肉模糊、却强撑着没有倒下的沈清弦,连忙上前搀扶,语气带着敬意和担忧。

      “我……我没事……皮外伤……快,快救他……别管我……” 沈清弦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跟上去,然而,刚才的拼死挣扎、精神的高度紧绷、以及此刻看到顾晏之被安全转移后骤然松懈下来的神经,让她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瞬间崩溃。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感和剧痛袭来,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沈娘子!” 那名暗影卫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我……没事……只是……有点晕……” 沈清弦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急促地喘息着,却依旧死死盯着被众人抬起的门板上的顾晏之,声音虚弱却固执地催促,“快走……别耽搁……救他……要紧……”

      暗影卫首领见状,不再犹豫,沉声下令:“阿武,阿力,你们两人负责保护沈娘子,搀扶她跟上!其余人,护卫大人,开路!走!”

      留下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将虚脱的沈清弦架了起来,其余暗影卫则组成一个紧密的护卫阵型,将抬着顾晏之的门板护在中心,冒着依旧炽烈、不时有燃烧物坠落和残墙倒塌危险的熊熊火海,选择火势相对薄弱、障碍相对较少的方向,拼死向外突围!

      一路上,沈清弦在两名暗影卫的搀扶下,踉跄前行。目光所及,皆是地狱般的景象。燃烧的梁柱,倒塌的墙壁,焦黑的尸体(有黑衣死士的,也有暗影卫同僚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血腥和未散尽的诡异甜腻毒烟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几乎无法从前方门板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上移开。

      那个“影先生”呢?死了吗?被顾晏之最后那一剑刺死了吗?还是趁乱逃走了?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就被更深的担忧淹没。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有顾晏之的生死。

      终于,在穿越了最后一道摇摇欲坠、带着余烬的火墙后,他们冲出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织染局火海!外面相对空旷的地带,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沉重和身上的灼痛。

      废墟外不远处,几辆没有任何标识、却异常坚固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旁边是数名神情凝重、提着药箱的太医,以及更多全副武装、负责接应和警戒的皇城司精锐。显然,顾晏之事先做了周密的安排,即使自己身陷险境,也留好了退路。

      看到他们冲出,等候的人立刻涌了上来。太医们看到门板上顾晏之的惨状,无不倒吸冷气,脸色剧变。

      “快!抬上马车!小心!慢一点!”

      “止血!先处理最严重的出血点!清创!防止感染!”

      “准备参汤吊命!快!”

      顾晏之被迅速而谨慎地转移到了最宽敞、铺着厚软垫褥的马车上。太医立刻上车,在马蹄声急促响起、马车向城内疾驰的同时,便开始了争分夺秒的紧急救治。

      沈清弦也被扶上了另一辆较小的马车。一名随行的、擅长外伤的太医立刻上车,为她处理双手和手臂上惨不忍睹的烧伤和擦伤。清水冲洗,烈酒消毒(尽管有更温和的药水,但情况紧急,烈酒效果最快),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沈清弦死死咬住一块干净的布巾,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只是不断侧耳倾听着前面那辆马车里的动静,目光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前方。

      “顾大人……他……他怎么样了?有性命之忧吗?” 当太医终于将她双手包扎妥当,沈清弦立刻扯掉口中的布巾,不顾嘴唇被自己咬出的血痕,一把抓住太医的衣袖,声音颤抖而急切地追问,眼中充满了不容错辨的恐惧与哀求。

      太医看着她那双虽然包扎得严实、却依旧能想象底下惨状的手,和她脸上混合着烟灰、血污、泪痕却异常执拗的神情,心中叹息,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沈姑娘,老夫不敢隐瞒。顾大人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已是危及性命!背部大面积深度烧伤,极易引发高热和毒邪内侵!左腿……胫骨腓骨恐有碎裂,加之皮肉烧毁严重,血脉筋骨受损太甚……即便能保住性命,日后……行走恐怕也……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更加凝重,“而且,吸入大量灼热浓烟和可能残留的毒气,肺部必有损伤,呼吸不畅……这几日,尤其是今夜,乃是生死大关!若高烧能退,伤口不引发大的痈疽,或可……或可熬过性命之忧。但需最精心的照料,绝对的静卧,切忌挪动和再次感染,否则……”

      残疾?性命垂危?高烧不退?感染?

      太医口中吐出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清弦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砸得她眼前发黑,四肢冰凉,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不!不会的!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大,怎么会……怎么会因为救她,就落得如此下场?!残疾?那个纵横朝堂、指挥若定、武功高强的顾晏之,会变成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巨大的恐慌、愧疚、心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几乎让她窒息!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落下来。

      马车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驶入了防守森严、灯火通明的枢密使府。府内早已得到消息,一片肃穆紧张的忙碌景象。顾晏之被直接抬入了他平日起居、此刻已被紧急布置成临时医疗内室的正房。数名被连夜从太医院和汴京各大医馆请来的、最负盛名的外科、伤科圣手,已经齐聚于此,立刻展开了联合会诊和抢救。

      沈清弦被安置在紧邻正房的偏院厢房。侍女打来热水,想要为她更衣、清理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污迹。但她如何能安心休息?如何能躺得下去?她不顾侍女劝阻,执意守在顾晏之的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滑坐在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听着门内传来的、压抑而忙碌的声响——太医们低沉的、快速的商议声,器械碰撞的轻微叮当声,煎药罐子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以及……偶尔从门缝中溢出的、顾晏之因剧痛或治疗而发出的、极其微弱、却足以刺痛她每一根神经的、无意识的呻吟和喘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反复揉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火场中的一幕幕——他扑过来将她护在身下的决绝,他背后血肉模糊的惨状,他腿上焦黑的皮肉和白骨,他昏迷前让她快走的微弱话语……还有更早之前,他深夜来访告知“影先生”线索时的凝重,他安排她在外围预警时的周密(虽然最终她并未遵守),他将“清风散”递给她时那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有过往的片段,那些算计、利用、猜忌、生死与共、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此刻都模糊了边界,混杂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眼前这扇紧闭的房门,和门内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夜色开始缓慢退去。

      “吱呀——”

      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几名太医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鱼贯而出。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沈清弦几乎是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但因为坐得太久,双腿麻木,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她冲到为首的、那位在太医院德高望重的周院判面前,甚至忘了行礼,只是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仰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布满泪痕和焦灼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医……院判大人……他……顾大人他……怎么样了?求您……告诉我实话……”

      周院判看着她那双被厚厚纱布包裹、却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和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哀求,心中又是一叹。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种医者面对重患时的无奈:

      “沈姑娘,顾大人的性命……暂时,算是从鬼门关前,被我们强行拉回来了一步。”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因那个“暂时”而高高悬起。

      “但是,”周院判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重,“伤势实在太重,尤其是腿伤和背后的烧伤。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参汤和补气固元的方子吊着。背后的烧伤面积太大,虽然已做清创处理,敷了最好的生肌玉红膏,但接下来几日,必然会有剧烈的高热,这是伤口邪毒与体内正气相搏的关口。若能熬过去,热度渐退,伤口不再大规模恶化感染,性命……或可无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弦瞬间又绷紧的脸,继续道:“至于左腿……胫骨腓骨均有裂损,并非完全粉碎,已用夹板固定。但麻烦的是皮肉烧毁太甚,血脉筋骨受损极重,即便将来骨头长好,这条腿的机能……恐怕也难恢复如初了。行走或许可以借助拐杖,但想要像常人那般……恐怕是奢望了。而且,恢复期间,若有丝毫照料不周,引发骨髓炎或其他恶症,这条腿……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最后总结道:“总之,顾大人如今是捡回半条命,但另外半条,还悬在空中。这三日,尤其是今夜,至关重要。需要绝对静养,精心护理,汤药饮食丝毫不能马虎,更要严防伤口感染和高热引发惊厥等恶症。沈姑娘,老夫知你与顾大人……关系匪浅,但此刻,你也需保重自己,莫要过度忧心,反而添乱。”

      保住命了!至少暂时保住了!沈清弦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直到此刻,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支点,缓缓地、重重地落了下来,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因为那“残疾”、“高热”、“感染”的阴影,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就一眼……我保证不出声,不打扰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院判,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哀求。那眼神,仿佛一个即将溺毙的人,在乞求最后一块浮木。

      周院判看着她满身狼狈、双手裹伤、却依旧固执地守在门外的样子,又想到里面那位身份尊贵、如今却奄奄一息的枢密使大人,心中喟叹。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姑娘进去可以,但切记,莫要靠近床榻,莫要触碰大人,更不可惊扰哭泣。病人需要绝对的安静。看一眼,便出来吧。你也需处理身上的其他伤口,好生休息。”

      “多谢院判!多谢!” 沈清弦连连点头,如同得到了天大的恩准。

      她蹑手蹑脚地,如同踩在云端,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屋内,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伤病之人特有的、虚弱的气息,扑面而来。窗户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透气,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长明灯和桌上几支蜡烛,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以隔绝声音。

      顾晏之趴伏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锦褥的拔步床上。他依旧昏迷着,脸色是失血过多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整个后背和左腿,被厚厚的、洁白的棉纱层层包裹着,如同两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茧。但即便如此,肩背和后腰部位的纱布上,依旧隐隐有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淡淡的血渍渗出,勾勒出底下伤口狰狞的轮廓。他的左腿被用木板和绷带固定着,高高垫起。

      一名年长的、面目沉静的嬷嬷,正守在床边,用沾了温水的干净软巾,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沈清弦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床边。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的气息惊扰到他,只是在离床榻尚有数步之遥的地方,缓缓地、颤抖着,跪了下来。

      她就那样跪在冰凉的地毯上,仰着头,目光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凝视着床上那个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男人。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再次无声地、汹涌地滚落,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颤抖着,伸出那双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能看出形状怪异的手,想要触碰他,却又在即将触及床沿时,猛地缩了回来,只是紧紧攥成了拳头,抵在自己剧烈起伏的、疼痛的胸口。

      “对不起……对不起……” 她终于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极其轻微、却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悲伤的啜泣,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冲动……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她不管不顾地跳下水塔,如果不是她吸引了他的注意,如果不是她……他本可以安然脱身,或者至少,不会受如此重的伤,不会面临残疾甚至死亡的风险!所有的错,都是她的!是她这个累赘,害了他!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她压抑的、充满了痛苦自责的哭声。那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也微微翕动着,发出了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碎的呓语:

      “弦……儿……快……跑……危……险……”

      他在昏迷中,神智不清,却依旧在重复着让她离开、让她快跑的呓语。他在那样的情况下,用身体护住她,在意识残留的最后,惦记的依旧是她的安危。

      沈清弦的心,在听到这声微弱呓语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最残忍的方式,狠狠地攥紧、揉碎!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无法呼吸!巨大的酸楚、愧疚、感激,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被她刻意压抑、逃避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脆弱的堤防,汹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向前膝行两步,伸出手,不顾一切地,轻轻握住了他垂在床沿的、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冰凉的手。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包裹的纱布摩擦着他手背的皮肤。她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贴在自己泪湿的、滚烫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片冰凉。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手指,蜿蜒流下。

      “我不跑……我哪里也不去……” 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的坚定与温柔,对着昏迷不醒的他,低声地、一遍遍地、如同誓言般呢喃,“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守着你……顾晏之,你要撑住……一定要撑过去……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权倾朝野吗?你怎么能……怎么能倒在这里?求你……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一定要活下来……好好地活下来……我等着你……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泪水,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汹涌流淌。但她看着他苍白安静(除了紧蹙的眉头)的睡颜,心中那片因为家破人亡、因为哥哥惨死、因为连番阴谋而变得冰冷死寂的荒原,却仿佛被这炽热的泪水冲刷着,有什么东西,正在痛苦而缓慢地……复苏,生长。

      烈焰焚尽了阴谋的伪装,烧毁了权力的假面,也灼烧出了最真实、最赤裸的——人心。那些算计与利用,隔阂与猜忌,在生死面前,在如此惨烈的付出与守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担忧,最深沉的愧疚,无法偿还的恩情,以及……那被她逃避、压抑、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种心底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却在目睹他为自己几乎付出生命代价的这一刻,再也无法忽视、无法否认的——汹涌而疼痛的情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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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收藏一下呗,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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