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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回 连环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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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之离京之后,这座原本就气氛凝重的宅邸,并未因主人的暂时离开而获得丝毫喘息,反而被一种更加沉闷而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所笼罩。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还维持着井然的秩序:仆役们依旧按时打扫庭院、准备膳食,脚步放得极轻;轮值的护卫依旧盔甲鲜明,沉默地守卫在各个出入口和关键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但沈清弦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如同看不见的阴云,低低地压在宅院上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每个人的表情都透着克制下的紧绷,连最寻常的洒扫,都似乎带着一种过分的谨慎。张管事更是如此,他本就沉默寡言,如今眉宇间的忧色和焦虑,即便他努力掩饰,也时常在不经意间从眼底泄露出来,吩咐下人时语气也较往常更加急促、简短。
沈清弦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顾晏之此次离京,绝非他轻描淡写的“处理积压公务”那么简单。那个雨夜城外惊心动魄的截杀,那些训练有素、不惜代价的黑衣死士,以及顾晏之事后讳莫如深的态度,都指向一个事实:暗处的敌人,能量巨大,且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偃旗息鼓。那位至今藏在幕后的黑衣谋士“墨先生”及其所代表的势力,在御药局香料失窃案受挫、城外截杀又未能竟全功之后,必然如同受伤的猛兽,会更加疯狂地反扑。他们怎么可能放过顾晏之离京、其势力和注意力相对分散、京城防卫可能出现空隙的这个绝佳时机?他们一定会发动更猛烈、更致命的攻击!
而这攻击的目标,无外乎两者:要么,是留在京中、被顾晏之“庇护”同时也可能是他“弱点”的她——沈清弦。除掉她,既能灭口,又能切断顾晏之追查沈家旧案和苏晚晴之死的一条关键线索,甚至可能以此打击顾晏之。要么,就是直接针对顾晏之本人,趁他不在京中,罗织罪名,构陷栽赃,让他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更有可能,是两者同时进行,双管齐下,里应外合,务求一击必杀!
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如同走在布满陷阱的悬崖边缘。同时,一个念头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危机,往往也伴随着转机。顾晏之不在,这宅邸的看守固然严密,但或许也会因主人缺席而产生某种微妙的松懈,或者,至少张管事等人的注意力会被外部巨大的压力牵扯,从而给她留下一丝可乘之隙。她需要想办法,从张管事或其他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口风中,套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顾晏之真实去向、调查进展,乃至三年前那些旧案的蛛丝马迹。她不能永远做那个被动等待、任由摆布的棋子。
然而,命运或者说她的敌人们,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从容布局的时间。风暴的降临,远比她预想中更加猛烈、更加粗暴,以一种近乎摧毁一切的方式,骤然撕碎了表面的平静。
那是顾晏之离京后的第五日,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呜的悲鸣。沈清弦在不安的浅眠中辗转,突然被一阵急促得不同寻常的马蹄声惊醒!那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如雨点砸落,绝非一两匹,而像是一队骑兵在深夜里疾驰!紧接着,便是兵器出鞘的刺耳厉响、短促而凶狠的呼喝声、以及□□撞击和倒地的沉闷声响!火光几乎是同时从宅邸外墙的多个方向猛地亮起,跳跃的橘红色光芒瞬间映红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窗纸上慌乱跑动的人影!
“有刺客!抄家伙!”
“守住大门!保护内院!”
“放箭!快放箭!”
宅邸内部瞬间炸开了锅!护卫首领的怒吼、兵刃激烈交击的铿锵声、弓弦震动的嗡鸣、以及仆役们惊恐的尖叫、奔跑和器物翻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沈清弦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手脚冰凉,却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披上外衣,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就赤着脚扑到窗边,用颤抖的手指小心地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屏住呼吸向外窥视。
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冻结!只见不算高的院墙之上,影影绰绰至少有十数名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的矫健身影,正如同鬼魅般跃下,与宅中拼死抵抗的护卫战作一团。这些黑衣人显然不是寻常盗匪,他们招式狠辣,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完全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甚至死士!刀光剑影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不断有护卫惨叫着倒下,血腥气随着夜风隐隐飘来。
而更让沈清弦魂飞魄散的是,宅邸厚重的大门方向,传来了更加沉重、更加有组织的撞击声!“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撞在她的心口,伴随着官军特有的、充满威慑力的整齐呵斥:
“里面的人听着!枢密院奉上命查案!速速打开府门!胆敢抗拒,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枢密院?!沈清弦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刺骨的寒意席卷!枢密院!那不是顾晏之的衙门吗?怎么会……怎么会是枢密院的人来撞门查案?但电光石火间,她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刺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官匪勾结的构陷!是那个黑衣谋士动用了官方的力量,要给他们扣上无法洗脱的罪名!外面的黑衣杀手负责强攻制造混乱、甚至可能负责“放置”某些东西,而里面的枢密院官兵则负责“恰好”赶到、“人赃并获”!里应外合,既要灭口,也要坐实顾晏之的“罪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毒辣!好周密的连环计!先是调虎离山,将顾晏之引出京城,使他无法坐镇指挥、及时应变;然后便是这雷霆万钧的栽赃陷害,不仅要毁掉他留下的势力(包括她),更要给他本人安上足以致命的罪名!
怎么办?她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困守在这座即将被攻破的宅院里!如果被外面那些明显是敌对派系掌控的“枢密院”官兵闯入,在“众目睽睽”之下“搜出”某些“通敌”或“谋逆”的“铁证”,她和这宅子里所有的人,都必死无疑!顾晏之远在异地,鞭长莫及,甚至可能此刻也正陷入类似的危局,自身难保!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淹没,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求生的本能和沈家血脉中那股不甘湮灭的韧劲,让她在极致的恐慌中猛地咬破了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强迫自己从冰冷麻木中挣脱出来,高速思考。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她和这所宅子。他们既然要构陷,必然准备了足以致命的“罪证”!会是什么?是通敌卖国的信函?是僭越违禁的器物?还是与某些“逆党”往来的证据?
就在她心念电转、焦急万分之际,她所住的厢房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木屑飞溅中,张管事浑身浴血地踉跄冲了进来,他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脸上也沾满了血污和烟尘,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焦急:“沈娘子!快!快随我从密道走!前门要守不住了!”
密道!这宅子里果然有预先布置的逃生密道!沈清弦心中骤然升起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来不及有任何犹豫,她一把抓起早就藏在枕下以备不时之需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这些时日偷偷积攒的一些碎银、几件轻便首饰、以及几包关键时刻或可防身或可混淆视听的香粉),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跟着张管事向外冲去!
然而,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瞬间扑灭的危机打断。两人刚冲出房门,还没跑出几步,三四名黑衣人已经如同鬼魅般突破了前院护卫薄弱的防线,杀气腾腾地直扑内院而来,一眼就看到了正欲逃走的沈清弦和张管事,刀光凛冽,直劈向挡在前面的张管事后背!
“小心背后!”沈清弦失声惊呼,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一包粉末朝着扑来的黑衣人猛地撒了出去!那是她之前以防万一调制的混合香粉,里面掺杂了大量刺激性极强的辛辣原料和微量令人短暂目眩的药材。
粉末迎风散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呛得猛烈咳嗽,眼泪直流,攻势顿时一滞。张管事反应极快,趁此机会,不顾左臂重伤,怒吼一声,挥动手中的钢刀,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悍然逼退了侧面袭来的另一人,然后一把抓住沈清弦的手腕,用尽力气将她往书房方向拖拽:“快!密道入口在书房书架后面!机关是左边第三排第二本书,《水经注》!”
可是,黑衣人人数占优,且显然都是死士,悍不畏死。仅仅被阻了一瞬,他们便无视了香粉的刺激,再次凶悍地合围上来,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两人困在中间。张管事拼死力战,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脚步已然踉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被乱刀分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沈清弦几乎要绝望闭目等死之际,宅邸那厚重的大门方向,传来“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扇包铁的大门竟被巨大的撞木生生从外部撞得向内倒塌!烟尘弥漫中,大批身穿枢密院低级军官服饰、但神情肃杀、动作整齐划一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控制住了大门和内院入口。为首一人,并未披甲,反而身穿绯色文官袍服,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枢密院中另一位资历颇老、素来与顾晏之在政见和派系上不和的副使——周敏达!
“逆贼顾晏之!里通外国,暗结北辽,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周敏达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威严,在火光和混乱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本官奉上命查抄逆宅!给我搜!仔细地搜!一砖一瓦都不许放过!宅内所有人员,无论主仆,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官兵们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扑向仍在抵抗的护卫和试图逃散的仆役,迅速控制了局面。而那些黑衣人,在周敏达带人闯入后,竟如同收到信号一般,有组织地边战边退,很快便脱离了接触,身影隐入宅邸的阴影和尚未被完全控制的区域,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显然训练有素,目的明确——制造混乱、协助“搜出”证据,而非死战。实际上,周敏达带来的官兵,与这些黑衣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但更像是默契地完成了交接,将整个宅邸,连同沈清弦和张管事等人,彻底包围、掌控起来。
“周敏达!你血口喷人!构陷忠良!”张管事目眦欲裂,用刀拄着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嘶声怒吼,声音因为激动和失血而颤抖。
“构陷?”周敏达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笃定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火光下扬了扬,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从顾晏之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他亲笔所书、与北辽细作往来的密信!上面有他的私印和笔迹,铁证如山!” 接着,他抬手一指几名官兵从内院抬出来的几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还有这些!从顾晏之卧房地下起出的赃物!里面全是北辽流出的黄金、珠宝,以及只有北辽贵族才能使用的违禁贡品!人赃并获,铁案如山,尔等还敢狡辩?!”
沈清弦的心,随着周敏达的每一句话,一寸寸沉入冰海之底,最后一片冰凉。果然!果然是栽赃陷害!天衣无缝的构陷!那封所谓的“亲笔密信”,那些“赃物”,定然是刚才那些黑衣人趁乱杀人、制造恐慌时,早已潜入书房和卧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的!周敏达里应外合,自导自演了这出“人赃并获”的好戏,就是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坐实顾晏之“通敌叛国”的十恶不赦之罪!此罪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
“你胡说!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分明是你这奸贼与幕后黑手勾结,设下的毒计!”张管事怒发冲冠,还想争辩,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官兵上前,粗暴地扭住胳膊,按倒在地,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地面。
“是不是毒计,是不是构陷,”周敏达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张管事和面色苍白如纸的沈清弦,眼中闪过阴冷而得意的光芒,“等将你们这些逆党同伙押回枢密院,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自然会让你们,和你们那位‘忠心耿耿’的顾大人,一起认罪画押!”他一挥手,厉声道,“全部锁拿!尤其是这个女子!”他冰冷的手指直指沈清弦,“此女来历不明,妖言惑众,乃是顾晏之包庇藏匿的朝廷钦犯,更是此案关键同党!给本官仔细看管,若让她跑了或是死了,唯你们是问!”
几名凶神恶煞的官兵立刻应声,手持铁链镣铐,狞笑着向孤立无援的沈清弦扑来!那冰冷的铁链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
完了!彻底完了!落入周敏达手中,以他今夜展现出的狠辣和周密,自己绝无生理!恐怕等不到所谓的“三木”大刑,就会“被自杀”或“暴病而亡”!沈清弦绝望地闭上眼睛,最后的念头是父亲母亲临终前模糊的面容,和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她终究,还是没能报仇,没能为沈家讨回公道,甚至要背负着“逆党同伙”的污名死去……
然而,就在那铁链即将加身、沈清弦自忖必死无疑的千钧一发之际,宅邸外,那被官兵控制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急促、更加杂乱、但蹄声更加沉重、仿佛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紧接着,一个尖利、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用一种迥异于周敏达官威、而带着宫廷特有腔调的嗓音,划破了血腥而混乱的夜空:
“圣——旨——到——!”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落雷,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所有动作,无论是扑向沈清弦的官兵,还是正在捆绑其他仆役的兵卒,甚至包括志得意满的周敏达,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住了!周敏达脸上那抹得意的冷笑骤然凝固,瞳孔急剧收缩,猛地转头望向大门方向,脸色在火把跳动光芒的映照下,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惊愕、难以置信、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见火光与烟尘中,一队盔甲鲜明、气势森然、完全不同于枢密院官兵装束的禁军精锐侍卫,簇拥着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手捧一道明黄卷轴的中年太监,如利剑般疾驰而入!那太监手持拂尘,端坐马上,虽面有长途奔驰的风尘之色,但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落地,激起一片尘土。他看也不看周围如临大敌的枢密院官兵和周敏达,径直展开手中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圣旨,用那独特的、尖细而清晰的嗓音,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枢密副使顾晏之,公忠体国,勤勉王事,朕素知之。今闻有宵小之辈,构陷诬告,着即由皇城司接管此案,一应人犯、物证,悉数移交。涉案人等,押送皇城司候审,非经朕之特许,不得擅动大刑,务必查明真相,以彰国法!钦此——!”
皇城司!竟然是直属皇帝、独立于三法司、拥有缉查、刑讯、监禁特权,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接手了!而且圣旨中明确用了“宵小构陷”这样的字眼,语气明显偏向顾晏之,更严令“不得擅动大刑”!这简直是绝境之中,石破天惊的逆转!
周敏达的脸色瞬间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嘴唇哆嗦着,显然内心惊怒交加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突然杀出皇城司,还带来了这样一道明显不利于他的圣旨!但他再不甘、再愤怒,也不敢公然抗旨,那等同于谋逆!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周敏达,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官兵见状,也慌忙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宣旨的太监面无表情地收起圣旨,对身后禁军侍卫统领模样的人微微颔首。那统领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禁军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从枢密院官兵手中“接管”了沈清弦、张管事以及宅中所有被控制的人员,动作迅捷而专业,与其说是押解,不如说是保护性的隔离控制。场面瞬间逆转,主动权易手!
沈清弦直到被两名面容冷肃但动作并不粗暴的禁军侍卫扶起(或者说架起),带到一旁,都还有些恍惚,难以置信。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巨浪冲击着她的心房,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大的、更深的疑惑和不安:皇城司怎么会在这个最关键时刻突然出现?还带来了如此明确维护顾晏之的圣旨?是顾晏之离京前就预料到可能会有此劫,提前布置的后手?还是……皇宫之中,有另一股势力,出于某种原因,在此刻选择了插手,力保顾晏之?这股势力是谁?皇帝本人?还是与刘太妃对立的另一方?
她下意识地在那些皇城司侍卫和太监中急切地搜寻,希望能看到陆九那张熟悉的面孔,但映入眼帘的都是陌生的、冷硬的、如同戴了面具般的脸孔,没有陆九。来的全是生面孔。
但不管怎样,暂时是安全了!至少,她没有立刻落入周敏达手中,不会被立刻灭口,也不用面对那令人胆寒的“三木”之刑!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沈清弦狂跳的心很快就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危机并未真正解除,只是换了形式,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皇城司的介入,固然挡住了周敏达的毒手,但也意味着案件的性质升级了,从枢密院内部的“查案”,变成了由皇帝亲信机构直接督办的“钦案”。那些被“当场搜出”的、作为“铁证”的“通敌密信”和“北辽赃物”,此刻也被皇城司的人贴上封条,严密看管起来。通敌叛国的罪名,依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她和顾晏之的头顶。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证据,洗刷嫌疑,证明这是构陷,一旦皇城司在某种压力下,或者基于那些“铁证”做出了不利于他们的结论,等待他们的,依旧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皇城司的诏狱,其可怕程度,比起刑部大牢,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被带上了皇城司准备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寻常马车,张管事和其他人则被分别看押,由不同的车辆带走。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密闭,只有前方小窗透进些许街道上昏暗的光线。沈清弦紧紧攥着衣角,冰凉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突破口在哪里?周敏达拿出的那些“证据”中,那封所谓的顾晏之“亲笔密信”是关键!只要能够证明这封信是伪造的,整个构陷的链条就会出现裂痕。但如何证明?她不懂笔迹鉴定,更无法接触那些被严密看守的物证。
等等……信?
沈清弦紧闭的眼前,忽然闪过方才周敏达高举那封信时,火光跳跃的画面。当时她心神俱震,恐惧到了极点,但此刻冷静下来回想,似乎……在周敏达抽出那封信、纸张在空气中抖动的瞬间,她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的异样气息,混杂在血腥、烟尘和火把的焦油味中,飘了过来!那气味很淡,淡到几乎被忽略,但此刻在记忆中却被无限放大、清晰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墨香,也不是熏染信纸的檀香或沉香,更不是周敏达身上可能携带的佩香。那是一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又混合着某种……类似陈旧药材,或者特殊矿物粉末的、微涩的味道?非常独特,绝非寻常书信该有的气味。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她的脑海:如果这封信是敌人为了构陷而匆忙伪造的,那么,伪造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或者为了后续的某些操作(比如在特定条件下让信件“自然”消失,或者留下只有自己人能识别的暗记),会不会在信纸、墨水、甚至是用来“作旧”的材料上,动一些手脚,使用某些特殊的、带有不易被常人察觉气味的材料?比如,某种特制的、遇热或遇湿会显现字迹、或产生变化的药水?又或者,是用于模仿陈年墨迹、使其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特殊溶剂?
而她,沈清弦,恰好拥有远超常人的、对气味极其敏锐的嗅觉和分辨力!这是沈家调香之术赋予她的天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可能逆转局面的武器!
如果能接触到那封信,哪怕只是靠近,让她仔细辨认一下那上面残留的特殊气味,或许……不,是很有可能,就能从中找到伪造的蛛丝马迹!甚至,如果能分辨出那种特殊气味的具体成分,说不定就能反向追踪到其来源,从而揪出伪造者,撕开整个阴谋的口子!
希望的火苗,微弱却顽强地在心底燃起。但下一秒,更冰冷的现实将她浇醒:如何接触到那封作为关键物证、此刻必然被皇城司严密看管的信?她现在是待审的重犯,自身难保,行动受限,如何能靠近证物?就算有皇城司接管、圣旨明言“不得擅动大刑”,她也绝不可能被允许接触核心证据。
马车停了下来。沈清弦被带下车,眼前是一座威严、森冷、门口蹲踞着石狴犭、匾额上“皇城司”三个漆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仿佛泛着寒光的衙门。她被沉默地带入其中,穿过曲折的回廊和戒备森严的庭院,最终被送入一间独立的厢房。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有床铺桌椅,甚至还有一盏油灯,比起刑部大牢的环境,简直如同天壤之别。但这依旧是囚禁,房门从外面被牢牢锁上,窗外隐约可见巡逻侍卫的身影。
暂时的安全,并未带来丝毫轻松。沈清弦在狭小的房间里焦灼地踱步,如同困兽。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顾晏之在外可能面临更大的危险,意味着敌人可能有更多时间抹去痕迹、编织更严密的罗网。机会在哪里?转机在哪里?皇城司中,有谁可能值得信任,或者可以利用?陆九……他到底在哪里?他是顾晏之的心腹,如果他在这里,或许能……
不,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必须自己想办法!沈清弦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所有可能的信息和线索。那封信的气味是关键,但如何利用这个关键?直接向审问的官员提出?他们会信一个“逆党同伙”的话吗?更何况,那气味如此细微,若非她对气味有异于常人的敏感,根本察觉不到。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合情合理接触到证物,或者至少能让她的话引起足够重视的机会。
就在她思绪纷乱、几乎要被绝望和焦虑淹没,几乎要崩溃地撞向墙壁时,房门处,忽然传来了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三下叩击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霍然转身,死死盯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是谁?皇城司的审讯官?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