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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回 情难禁( ...

  •   后半夜,雨势渐小,寒意却如细密的针,穿透破旧的窗纸,钻入厢房的每个角落。这间废弃的厢房没有生火,四壁空荡,只有一口陈旧的木箱和散落的茅草。沈清弦将箱子里所有能御寒的衣物——两件半旧的斗篷、一件夹棉外衫,甚至用来包裹物品的厚布——全都盖在了顾晏之身上。他失血过多,身体本就虚弱,再经不起寒气侵蚀。

      她自己则蜷缩在箱子旁,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用力咬住下唇,试图抑制那令人羞耻的声响。眼睛又酸又涩,却不敢合上。每一次眨眼,都仿佛有千斤重。耳畔除了渐渐沥沥的雨声,便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顾晏之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她必须警醒,时刻留意外面的动静。那些黑衣人是否真的离开了?顾晏之的人是否还在附近?这短暂的安宁,究竟能持续多久?

      顾晏之一直昏迷不醒。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如纸,唯有额头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触手滚烫。他开始发高烧,嘴唇干裂起皮,不时发出破碎的呓语。沈清弦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那些模糊的字眼。

      “晚晴……别怕……”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软和急切。

      “香……盒子……别打开……” 又变得警惕而压抑。

      “墨……墨迹……是……” 语句断续,淹没在一声痛苦的闷哼中。

      他在梦魇中挣扎,眉头紧紧锁成“川”字,仿佛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巨大痛苦。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衣物,指节发白。

      沈清弦默默地看着他。这个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她掌控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褪去了所有冷硬强势的外壳,竟显得如此脆弱,生死一线,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冰冷的晨雾里。恨吗?这问题无需回答。恨意早已深入骨髓。是他,将她从沈家灭门的废墟中带出,却又将她投入另一个精心打造的囚笼。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枚有些特别的棋子,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是达成目的的工具。他利用她的身份,禁锢她的自由,视她的痛苦与挣扎为无物。

      可是,若没有他,她确确实实早已死了无数次。无论是当初从尸山血海中将她拖出,还是后来数次在她遭遇险境时看似不经意地解围,乃至昨夜——她虽未亲眼目睹,却能猜测,院外那阵激烈的打斗和金铁交鸣之声,多半是他安排的断后与清理。是他,在重伤之下,仍将她推入这相对隐蔽的厢房,自己却引开了部分追兵。这份“舍身”,或许仍在他的算计之内,是“饵”的一部分,但那份实实在在挡在她身前的温度和飞溅的鲜血,却做不得假。

      恨与恩,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种复杂到极点的情感,在寂静寒冷的夜里疯狂滋长,搅得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既是仇人又是“救命恩人”的男人。

      时间在寒冷与警惕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从浓稠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鸭蛋青的灰白。雨似乎停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嗒、嗒”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顾晏之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一些,滚烫的额头微微沁出冷汗,呼吸不再那么灼热紊乱,变得稍微平稳绵长。沈清弦伸手探了探,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连续一整夜的奔逃、恐惧、紧张、照料,体力与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木箱,头一点一点,最终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长。沈清弦并没有真的睡沉,一种模糊的、被注视的感觉,混杂着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从浅眠中猛地惊醒。

      她倏地睁开眼。

      对上了一双眸子。

      顾晏之醒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不再涣散,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浸满了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恍惚。他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干裂,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已经散去。抚在她脸颊上的手,冰冷,指尖因为失血和低温而微微颤抖着,触感粗糙,带着薄茧。

      “水……”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可怕,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石头。

      沈清弦的心跳还未平复,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箱子稳住身形。茶壶是早上匆忙带进来的,早已空了。她环顾四周,这破败的厢房空空如也。犹豫只在一刹那,她走到那扇破损的窗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些从屋檐瓦楞滴落的雨水。雨水不算干净,混着陈年的灰尘,但在眼下,已是唯一能找到的、相对洁净的液体。

      她捧着那一点微凉的雨水,快步回到顾晏之身边,跪坐下来,将手凑到他唇边。

      顾晏之没有迟疑,甚至有些急切地微微抬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却贪婪地啜饮。冰凉的液体划过他焦灼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舒缓。他喝得有些急,几滴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沈清弦沉默地看着,直到掌中再无一点湿意。

      他重新靠回坚硬的箱壁,闭上眼,微微喘息,平复着饮水带来的些微呛咳。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了沈清弦脸上。她此刻的模样着实狼狈,发髻早已散乱,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和颊边,脸上沾着不知从哪里蹭到的灰尘和污渍,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冻得发紫,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惊吓和疲惫,显得格外大,也格外亮。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什么情绪在其中缓缓流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你……一直守着?”他问,声音依旧低沉,但比刚才顺滑了些许。

      沈清弦点了点头,垂下眼睑,避开他过于直接的审视,低声问:“大人感觉如何?”

      “死不了。”顾晏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冷笑,却因为牵动了伤口和干裂的唇,只形成一个有些古怪扭曲的弧度,倒显得更加虚弱。“墨衣卫……下手真狠。”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寒意。

      “院外……”沈清弦想起那阵厮杀声。

      “是我的人。”顾晏之打断她,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他语气冷静,带着事后的复盘与算计。“故意放他们进来,确认你的位置,然后……清理尾巴。”他顿了顿,眼中那丝戾气再次浮现,锐利如刀,“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沈清弦心中一片冰凉。果然。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中。连这场突如其来的、险些让他们丧命的袭击,也是他计划的一环。用他自己,还有她,做诱饵,引蛇出洞,同时清除内部的隐患,或者验证某些猜测。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他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要了他的命。

      “册子……”她更关心这个。那是他们昨夜冒死取得的东西,是扳倒某些人的关键,也是她未来能否查明真相的倚仗。

      “安全送抵该去的地方了。”顾晏之闭上眼,似乎连多说几个字都耗费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和血腥气都排出去。“接下来,就看那边如何运作了。我们……”他重新睁眼,看向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暂时安全了,但也成了明靶子。”

      暂时安全,却成了明靶子。这意味着追兵或许一时被清理或迷惑,但他们行踪暴露的风险大增,对方已知他们手握关键,接下来的反扑和追杀,只会更加周密,更加猛烈。他们从暗处的猎手(或猎物),变成了明面上必须被清除的目标。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两人清浅不一、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晨光透过破窗,吝啬地洒入几缕,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那些平日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防备、算计、试探,似乎被这共同的险境和狭小空间里相依为命的氛围暂时冲淡、搁置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无力与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而脆弱的亲近感。仿佛两只在冰天雪地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兽,明知对方可能带着尖牙利爪,此刻却只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生存的温度。

      顾晏之忽然再次睁开眼,目光精准地锁住沈清弦。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映着窗外微光,泛起些许她看不懂的涟漪。“你……不怕吗?”他问,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清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怕?怎么可能不怕。昨夜刀锋临颈的寒意,鲜血喷溅的温热,他倒下时瞬间空茫的恐惧,独自守着他时无尽的惶惑……每一刻都在啃噬她的神经。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奈:“怕。但怕有用吗?”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沈家的血海深仇未报,自己的命运尚且悬于他人之手,除了向前,除了在绝境中抓住每一线生机,她别无选择。眼泪和恐惧,是奢侈品,早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就被焚烧殆尽了。

      顾晏之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掠过她憔悴却依旧清丽的眉眼,掠过她紧抿的、显示出倔强的唇,掠过她脖颈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可能是他的)。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沈清弦从未见过的、近乎困惑的思索。

      他忽然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再次抚上她的脸颊。这一次,动作不再是最初醒来时的无意识触碰,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的轻柔。指尖依旧冰凉,但抚过的轨迹,却让沈清弦的皮肤微微战栗。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探究意味,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惜的柔和?

      “你和她……真的很不一样。”他喃喃低语,声音很轻,像是清晨的薄雾,仿佛一吹就散。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刚刚确认的事实。“她若是遇到这种事,早已吓坏了,只会哭泣,等待别人来救。”他的目光有些飘远,似乎透过沈清弦,看到了另一个娇弱的身影。“而你……”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悸,“却还能想着救人,想着下一步,想着……册子。”

      这个“她”,无疑就是苏晚晴。那个他心尖上的白月光,那个她被迫模仿、成为其影子的女人。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疼痛起来,随即涌上的是强烈的酸涩和屈辱。又是这样。到了这个时候,九死一生,气息奄奄地躺在这里,他眼里看到的,心里比较的,竟然还是那个影子!她这些时日的挣扎,昨夜的恐惧与坚持,守着他时的复杂心情,难道在他眼中,最终都只是映照出另一个女人的不同吗?

      一种冰冷的怒意和难以言喻的悲伤交织着冲上头顶。她下意识地就想偏开头,避开他这令人难堪的触碰和比较。这动作几乎是本能的,带着受伤的防御。

      然而,顾晏之的手指却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固定住了她的脸,不让她逃离。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灼热,仿佛两簇幽暗的火苗,紧紧锁住她。那里面先前一闪而过的困惑和怜惜被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赤裸的审视,有对她方才反应的玩味,有更深沉的困惑,还有一种压抑已久、此刻终于挣脱了部分枷锁、汹涌而出的、黑暗的渴望。那渴望如此浓烈,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清弦,”他叫她的本名,不再是那个属于“晚晴”的替身名字。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更添了一种危险而迷人的磁性,如同琴弦在紧绷到极致时发出的颤音。“你到底是谁?”他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她的心鼓上。“为何……一次次打乱本官的计划,” 他的气息因为说话和伤势而略显不稳,却更加迫人地靠近,“又一次次……让本官不得不救你?”

      他的问题如此尖锐,如此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和算计的表层,直指核心。仿佛昨夜的血与火,也烧穿了他惯常戴着的冰冷面具,露出了底下同样困惑、同样挣扎、同样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的真实内里。他不再是那个永远掌控一切的权臣顾晏之,而是一个对眼前这个女人感到不解、甚至有些失控的男人。

      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带着伤后特有的淡淡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又矜贵的熏香气息,此刻还沾染了灰尘和雨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心悸的男性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

      沈清弦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跃出喉咙。“大人……”她声音发颤,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和拷问。可身后是冰冷坚硬的木箱,她无处可逃。他的手臂虽然受伤,但另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的箱壁上,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囚笼,将她困在其间。

      “告诉本官,”顾晏之仿佛没有听到她微弱的抗拒,他的拇指轻轻上移,带着薄茧的指腹,近乎狎昵地、一下下摩挲着她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干燥的下唇。那触感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眼神幽暗如子夜最深的海,暗流汹涌,仿佛要将她的一切都吸进去,彻底看穿。“你留在本官身边,究竟是为了活命,” 他逼近一分,气息拂过她的鼻尖,“为了报仇,” 又逼近一分,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还是……另有图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冰冷的质询,又似乎隐含着一丝别的、难以捉摸的期待。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要透过这双此刻写满惊惶、脆弱、却又带着不屈光芒的眼睛,直抵她灵魂深处,挖掘出最真实、最隐秘的答案。

      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忍受?为什么在恨意滔天时,依然会为他的生死揪心?为什么在昨夜那样的绝境中,没有独自逃离?

      这些问题,沈清弦也曾无数次在寂静的深夜里问过自己。一开始,答案清晰无比——为了活命。只有活着,才能有以后。后来,恨意滋长,目标变成了报仇,查明沈家灭门的真相,让所有仇人付出代价。她留在他身边,是为了获取信息,是为了寻找机会,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

      可现在呢?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瞬间,共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生死线上徘徊,亲眼看到他为了计划(或许也有一丝为了她?)而浴血,感受到他那冰冷外壳下偶尔泄露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察的复杂心绪……她对他的情感,除了根深蒂固的恨和畏惧,是否还掺杂了别的?

      是习惯性的依赖?是对强者本能的慕恋?是绝境中滋生的扭曲情感?还是……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某种悄然变质的东西?

      她不知道。思绪乱成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他的逼问,他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他手指带来的冰凉与摩挲的酥麻感,还有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暗火……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头晕目眩,理智的防线摇摇欲坠。

      “我……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回答,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哽咽。巨大的混乱、压力、疲惫,以及内心深处某种隐秘情感的翻涌,终于冲垮了堤防。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恰好滴落在他抚着她唇的、冰冷的手指上。

      那滴眼泪,温热,晶莹,带着咸涩的味道,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顾晏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看着她流泪的模样,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强装的镇定或隐忍的倔强,而是卸下所有防备后,最真实、最脆弱的无助与迷茫。顾晏之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凝聚的浓云。那里面翻涌的欲望、挣扎、困惑,以及某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理智的堤防,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在看到她为自己担忧守候、看到她此刻梨花带雨却依旧不肯彻底屈服的脆弱与坚韧时,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无法束缚,也不想再束缚!

      “不知道?” 他低哑地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咀嚼,又像是叹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下一瞬,他猛地俯下身,带着不容抗拒的、毁灭般的力量,精准地攫取了她颤抖而冰凉的唇!

      “唔——!”

      沈清弦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在瞬间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恨与怕,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炽烈无比的吻轰得粉碎!

      这个吻,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冰冷的惩罚意味,没有高高在上的霸道占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炽热和掠夺!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算计、试探、隐瞒,将此刻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日夜啃噬着他的复杂心绪——对她的怀疑、探究、不由自主的关注、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日渐失控的吸引力——统统通过这个粗暴而深入的吻,宣泄出来,传递过去,甚至强行烙印给她!

      沈清弦本能地想要挣扎,双手抵上他未受伤的胸膛,却触碰到包扎的厚厚布条,以及其下温热而坚实的肌理。那热度烫得她手心一颤。她想要推开他,可双手却软弱无力,使不上半分力气。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彻底淹没。那血腥味、冷香、尘土与雨水混合的独特气息,混合着强烈到令人战栗的男性荷尔蒙,如同最烈性的迷药,让她浑身发软,血液逆流,头脑昏沉。

      狭小、冰冷、破败的厢房,劫后余生、极度脆弱的特殊时刻,长期以来的相互试探、恨意交织、以及那些在生死关头悄然变质的、难以言喻的情感羁绊……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最危险的催化剂。理智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在这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激烈触碰下,轰然倒塌,溃不成军。

      顾晏之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惩罚般的狠戾,与她生涩而慌乱的舌尖纠缠不休。他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自己的存活,确认某种连他自己都恐惧又渴望的联系。他攫取着她的呼吸,吞噬着她的呜咽,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解入腹,融入骨血。

      衣物在激烈的纠缠中变得凌乱。冰冷的空气与滚烫的掌心、唇舌形成鲜明对比,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刺激。顾晏之的吻从她红肿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向下,留下一个个灼热而rushi的痕迹,仿佛猛兽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他的动作因为胸前的伤口而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偶尔会因牵动伤处而微微一僵,眉头蹙起,但这非但没有减弱那危险的气息,反而更添了一种失控的、不顾一切的侵略感。

      沈清弦仰着头,被迫承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和唇舌的索取。视线有些模糊,只能迷离地望着头顶昏暗的、布满蛛网尘灰的房梁。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沈家冲天的火光,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和兵刃交击的声音;看到了苏晚晴画像上那张温婉柔美、却让她如鲠在喉的脸;看到了顾晏之那双时而冰冷审视、时而深邃难测的眼眸……过去与现在,恨意与难以言说的悸动,真实与虚幻,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疯狂地交织、扭曲、旋转,最终被这席卷一切的感官风暴吞噬,化为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在意识被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顾晏之伏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喘息,然后用一种近乎破碎的、低不可闻的声音,模糊地唤了一个名字。

      不是“晚晴”。

      那声音太轻,太模糊,被淹没在彼此的喘息声响中。

      但她残存的、高度敏感的神经,却依稀捕捉到了那两个音节——

      “清……弦……”

      这一声模糊的呼唤,如同惊蛰的第一道闷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她混沌泥泏的意识深处。是她听错了吗?是幻觉吗?还是……

      来不及细想,甚至来不及确认,下一秒……

      然而,在这极致的热度与短暂的失控中,一丝冰冷的清醒,如同毒蛇,悄然盘踞在两人灵魂的最深处。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中,偷得的一晌喘息。是天亮之前,最后一段属于黑暗的迷梦。当晨曦彻底驱散夜色,当现实的阳光照进这破败的厢房,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博弈、无法预知的追杀,以及那无法逃避的、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血仇与鸿沟。

      情难自禁,或许只是一场在极端情境下催生出的、虚幻的镜花水月。是伤口疼痛时的吗啡,是溺水之人的浮木,是两只受伤野兽在寒夜里的本能依偎。

      但这一刻的沉沦,这肌肤相亲的zhuore,这呼吸交融的亲密,这混杂着痛楚、欢愉、恨意与某种难以定义情感的激烈碰撞,却如同最深的烙印,真实地、不可逆转地刻入了彼此的生命轨迹之中。

      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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