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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回 香为引(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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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言之后,长乐宫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如同一池静水被投入石子,涟漪虽不汹涌,却层层荡开,扰动了原有的秩序。秦掌事对沈清弦的态度,表面上并无明显变化,吩咐活计、检查绣品时,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要求严苛的模样。但沈清弦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审视的意味更重了,偶尔,在那深潭般的目光深处,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权衡与估量的神色,甚至……有一丝极难捕捉的、类似“此人或可一用”的意味。这或许是她多心产生的错觉,但在深宫之中,直觉往往是保命的第一道防线。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风平浪静。御药局按时送来的新配安神香依旧在宝慈宫内袅袅升起,刘太妃的病情却像陷入泥潭,不见明显好转,亦未急剧恶化,只是恹恹地倚在榻上,精神短少,进膳不香,连平日最喜的佛经也提不起精神诵念。宫人们侍候得越发小心翼翼,整个宫殿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等待爆发的沉寂。沈清弦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绣活,飞针走线,将一朵朵宫花、一片片云纹绣得精致完美,无人能窥见她平静表面下,内心那根弦已绷紧至极限。
她在等待,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或是同伴发出信号。她在等秦掌事那边的反应——那日库房密谈后,秦掌事究竟会如何行动?是暗中查证,还是按兵不动?也在等待顾晏之可能通过某种隐秘渠道传来的新指令。更在等待一个能让她这枚棋子,再向前推进一步,真正接近风暴核心——御药局内部的机会。
这机会,在令人焦灼的沉寂后,于第三日傍晚悄然降临。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暗金色,沈清弦正就着最后的天光收拾绣篮,一个小宫女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姐姐,秦掌事唤你即刻去偏殿。”
来了!沈清弦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沉静如常,放下手中丝线,理了理鬓角,应道:“知道了。” 她起身,跟着小宫女穿过开始掌灯的廊庑,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是福是祸?是有了新发现,还是那日的言语出了纰漏?
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将秦掌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凝重而威严。她挥手屏退了引路的小宫女,甚至亲自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才轻轻掩上门扉。这一连串谨慎的动作,让沈清弦的心高高悬起。
秦掌事转过身,没有回到书案后,而是就站在光影交界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云舒,”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殿内却清晰无比,“你上次所言,关于龙涎香性味燥烈、可能冲撞凤体之事,我这两日,暗中查问了一番。”
沈清弦屏住呼吸,垂首肃立,做出聆听状。
“御药局那边,专司负责长乐宫一应香药采买、储藏、配制事宜的,是副使王谨。”秦掌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此人,在御药局任职已逾十年,颇有些根基。而且,”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据一些不便言明的渠道透露,此人与宫外某些专营海外奇香、特别是龙涎香的豪商,过往从密,关系非同一般。”
王谨!御药局副使!沈清弦心中剧震!这是第一次,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嫌疑人,出现在线索之中!不再是模糊的“御药局”,而是精准到个人!秦掌事果然手段了得,短短两日,竟已挖到如此深度!
“娘娘近年来所用之安神香,自半年前起,确实是以王谨呈报上来的‘古方改良’为准。”秦掌事继续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太医院原本开具的方子,以沉香、檀香为君,佐以百合、柏子仁等物,性味平和,旨在缓缓图之。但王谨半年前献方,声称偶得一宫廷古方,加入特等龙涎香与数味海外奇药,安神定惊之效可增数倍。彼时娘娘正为失眠所苦,试用后,初时确有几日睡得安稳些,凤心大悦,故而准其方,一直沿用至今。”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背影透出寒意:“然而,自三个月前起,娘娘夜不安枕、心悸多梦的症状便反复发作,且一次重过一次。太医院多次调整汤药,效果甚微。如今看来……”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沈清弦,“问题恐怕就出在这‘奇效’古方,出在这特等龙涎香上!”
沈清弦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半年!王谨献方已半年!而太妃病情加重是近三个月的事,这与慢性毒药或不当药物的累积效应何其相似!她稳了稳心神,谨慎开口:“掌事明鉴。奴婢愚见,那龙涎香若真有问题,或是其品质、炮制过程有差池,被人以次充好,以劣代优;亦或是……那所谓的‘古方’本身,就被动了手脚,加入了不当之物?”
秦掌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赞许,有审视,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方子在太医院和御药局皆有存档,一式两份,明面上难以动手脚,且涉及多位太医,牵一发而动全身。问题,十有八九,出在药材本身!”她斩钉截铁,“尤其是那最为名贵、也最为特殊的——龙涎香!”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需派人,暗中查验御药局库房之内,是否还有其他批次、尤其是王谨接手之前库存的龙涎香!必须与现今所用的进行对比,确认其气味、成分是否有异!唯有拿到确凿证据,证明现今所用之香有问题,我们才能发难,否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沈清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秦掌事这是……要让她去?让她一个低等绣娘,去闯守卫森严、规矩繁多的御药局库房?这何止是冒险,简直是让她去送死!
“掌事,”沈清弦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与为难,声音微颤,“奴婢人微言轻,身份低贱,那御药局乃宫中重地,守卫森严,规矩重重,奴婢……如何能进得去?更遑论查验库中存香?”
秦掌事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脸上并无意外,反而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物件,摊在掌心。那是一枚小巧的、莹润的象牙腰牌,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清晰地阴刻着“长乐宫”三个篆字,周围环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背面似乎还有小小的花押印记。“寻常宫女自然进不得,”她将腰牌递到沈清弦眼前,“但若是奉我之命,持此对牌,代表长乐宫前去办事,则另当别论。”
沈清弦看着那枚腰牌,如同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明日申时三刻,”秦掌事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精密的算计,“御药局会有一批新到的川广药材入库清点。依照旧例,各宫需派员前往,核对本宫份额,并领回部分常用药材。你持此对牌,代我前去。届时,库房内外,人来人往,各宫内侍、宫女、药局吏员混杂,是你唯一能混入其中、伺机行事的机会。”
她将腰牌塞到沈清弦微微发抖的手中,象牙的凉意瞬间穿透肌肤。“你嗅觉异于常人,心细,又自称略通药性,是眼下最好的人选。记住你的任务——”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沈清弦的眼睛,“只需确认,库中存留的其他龙涎香,是否与现今所用之气味、性状有异!切勿多事,不可逗留,更不可留下任何痕迹!看一眼,闻一下,确认即可。若被人察觉,被人拿住……”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森然杀意,已如冰水般将沈清弦浇透,“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整个长乐宫!”
沈清弦握着那枚小小的、却重逾千钧的象牙腰牌,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滑腻。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秦掌事果然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她利用了自己对香料的“特长”和目前的“可用”,精心策划了这步险棋。让自己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宫女去冒这天大的风险,无论成败,她秦掌事都稳坐钓鱼台。成了,她手握证据,可除内患,稳固地位;败了,自己就是那个擅自行动、窃取库藏、其心可诛的替死鬼,她大可撇清关系,甚至反咬一口。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用,一场生死豪赌!赌注是她的性命,甚至可能更多。但悲哀的是,她别无选择。拒绝?秦掌事此刻就能以窥探宫闱、心怀不轨之名处置了她。接受?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一线揭开真相、为父为苏晚晴讨回公道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深入虎穴、获取最直接证据的唯一途径!秦掌事的算计,与她的目标,在此刻诡异地重合了。
“奴婢……”沈清弦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抬眼看着秦掌事,眼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恐惧、挣扎,最终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奴婢……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掌事所托!”
“很好。”秦掌事眼中那丝极淡的满意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严肃覆盖,“此事若成,拿到证据,我必在太妃娘娘面前为你请功,脱去你的贱籍,许你一个前程,也未可知。” 她先画了一个饼,随即语气陡转,寒意森森,“但若出了半分差池,或你行事不密,走漏风声……后果,你很清楚。你,还有你在乎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恩威并施,敲打与利诱齐下。沈清弦深深低下头:“奴婢明白。奴婢孤身一人,别无牵挂,唯愿为娘娘、为掌事分忧,以报收留之恩。”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点明自己“孤身”无牵挂,既是表态,也是隐晦的祈求——我没有家人可作威胁,请务必信我。
秦掌事似乎听懂了这层意思,脸色稍霁,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准备,明日,只许成功。”
沈清弦紧紧握着那枚象牙腰牌,躬身退出了偏殿。廊下的冷风吹在她汗湿的额发和背脊上,激起一阵战栗。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背靠冰冷的墙壁,深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悸与寒意。
回到住处,同屋的宫女们已有些睡下,有些还在低声闲聊。沈清弦如常洗漱,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黑暗将她包围,思绪却异常清晰。明日之行,步步杀机。御药局乃龙潭虎穴,王谨副使可能就在其中坐镇,守卫、管事、各宫眼线……无数双眼睛。如何利用那短暂的混乱?如何避开守卫视线接近存放龙涎香的区域?如何取样?如何脱身?一旦被察觉,该如何应对?秦掌事真的会保她吗?不,绝不会,她只会第一时间撇清。
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并确保万无一失。
她悄悄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顾晏之给的那个小小油纸包。里面是珍贵的验药粉末。她小心地用指甲分出大约一半,用另一小块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重新藏入贴身的衣袋最深处,确保不会意外掉落。剩下的另一半,依旧妥善藏好。这是她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然后,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明日的场景。从如何进入御药局,如何与管事交涉,如何观察环境,如何制造或利用机会,如何接近目标,如何快速取样,如何应对盘问,如何安全撤离……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方案,都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预演了无数遍。直到天色微明,她才勉强合眼,浅眠了不到一个时辰。
第二天,沈清弦强迫自己如常起身,如常梳洗,如常用过早膳,然后前往绣房。她甚至比平日更沉默,更专注于手中的绣活,飞针走线,一丝不苟。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的冷汗从未干过,心脏始终悬在喉咙口。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申时将近,沈清弦向绣房的管事嬷嬷告假,声音平稳:“嬷嬷,秦掌事吩咐,今日申时需往御药局核对一批药材份例,特命奴婢前去。”
管事嬷嬷验看了她递上的象牙对牌,确认无误,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早去早回,莫误了晚间的活计。”
“是。”沈清弦垂首应下,将腰牌仔细系在腰间显眼处。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犹豫都吸入肺中碾碎,挺直脊背,走出了长乐宫的宫门,向着位于皇宫西北隅的御药局走去。
越靠近御药局,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气味便越发浓郁复杂。苦涩的、清香的、辛辣的、甘醇的……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宫廷药局的气息。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前有带刀侍卫肃立,气象森严。
沈清弦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向守门侍卫出示腰牌,说明来意。侍卫验看腰牌,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穿着长乐宫低等宫女的服饰,年纪虽轻但举止沉稳,不似作伪,便挥手放行,由一名在门房听差的小内侍引她进去。
御药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前院是各类处理药材的作坊,传来捣药、碾磨之声,空气中粉尘混合着药香。穿过一道月洞门,才是存放药材的库区。数排高大的库房整齐排列,皆以青砖砌就,厚重木门上挂着大铜锁,窗户高而小,透气之余兼具防盗。
此刻,第三号库房前的空地上已颇为热闹。各宫派来的内侍、宫女约有十余人,捧着清单,排着队,与库房前的几位管事模样的人核对交涉。牛车、挑夫进进出出,搬运着新到的药材箱笼,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和草药香,人来人往,喧哗却不失秩序。
沈清弦定了定神,混入人群中,找到一位手持簿册、正在大声指挥的清瘦管事,上前福了一福,递上长乐宫的清单和自己的腰牌,声音清晰:“大人,奴婢是长乐宫的宫女,奉秦掌事之命,前来核对本宫药材份例,并领取本月用度。”
那管事接过清单和腰牌,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沈清弦,点点头,语气还算客气:“长乐宫的?嗯,稍等片刻,待前面永和宫的对完,就叫你。” 他指了指旁边一处稍僻静的屋檐下,“你去那边候着吧,别挡了道。”
“谢大人。”沈清弦依言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光却低垂着,迅速而谨慎地扫视着整个库房区域。库房大门敞开,可以看到里面是高达屋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贴着药名标签。库内光线较暗,点着数盏油灯,有几个小吏模样的人踩着梯子,根据外面管事的唱名声,爬上爬下地取药。而存放名贵香料、细料药品的区域,通常会在库房最深处,有更严格的看管。她必须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靠近那个区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弦看似安静地站着,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她观察着守卫的换班规律,注意着库房内人员的走动路线,计算着从门口到深处可能需要的步数和时间。她注意到,存放贵重药材的区域,似乎有竹帘相隔,门口有个年纪稍长的吏员坐在一张小桌后,负责登记,不时有拿着特殊对牌的人进出,想来是领取如人参、鹿茸、珍珠等物。
龙涎香,必定也在其中。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里一片湿滑。她暗自调整呼吸,默默背诵着预先想好的说辞和应变策略。
终于,轮到她了。那管事叫了她的名字:“长乐宫的,云舒!”
“奴婢在。”沈清弦连忙上前。
管事将一张新的、勾画过的清单和她的腰牌还给她,又递过一张取药的单子:“这是你们长乐宫这个月的常例药材,去那边二号口,找李司药领取。” 他指了指库房侧面一个较小的出口,那里也排着两三个人。
沈清弦接过,道了谢,走向二号口。她必须在这里争取时间,并且制造进入主库区的机会。
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还有两人。轮到她了,里面一个面色红润、留着短须的司药接过单子,看了看,便转身对着里面喊道:“甘草三斤,当归两斤,茯苓两斤半……”里面有小药童应和着,开始抓药称量。
等待抓药的间隙,沈清弦状似无意地、带着些许歉然和好奇,低声问那位李司药:“李大人,奴婢冒昧问一句,我们秦掌事近日为太妃娘娘的安神香烦忧,听说御药局新到了一批南洋的沉水香,品质极佳,不知……可否让奴婢开开眼?也好回去跟掌事回个话,让她老人家宽心。”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又搬出秦掌事和太妃,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宫女为主分忧,想亲眼看看好药材,回去禀报邀功。
李司药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长乐宫的腰牌,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这个……沉水香是贵重之物,存放在内库,没有副使以上的对牌,是不能随意查看的。”
沈清弦脸上立刻露出失望和惶恐的神色:“是奴婢唐突了。只是……秦掌事为娘娘病情日夜忧心,奴婢看着实在不忍……既然规矩如此,那便罢了。” 她以退为进,语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是一名负责搬运药材箱笼的小太监,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怀中抱着的几盒包装好的药材脱手飞出,散落在地,其中一个盒子甚至摔开了,里面颜色金黄的浙贝母撒了一地。
“哎哟!作死呢!毛手毛脚的!”管事尖利的斥骂声立刻响起。附近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包括沈清弦身前的李司药,也伸着脖子朝门口张望,嘴里嘟囔着:“这些新来的小子,就没个稳当劲儿……”
就是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清弦的心跳骤然加速到极限,血液冲上头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不再犹豫,趁着李司药转头、旁边小药童也好奇张望的瞬间,脚步极轻而又迅速地,如同最灵巧的狸猫,闪身从取药的侧口溜了进去,直接进入了库房主区!
库房内光线比外面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更复杂的药味。高大的药柜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整齐,上面密密麻麻的抽屉,贴着写着药名的黄色签纸。她不敢停留,也不敢张望,凭借着刚才在外面观察到的方位记忆,压低身体,快速而无声地向库房深处、那挂着竹帘的区域移动。
感谢库房内为了防潮而铺就的厚厚干草和锯末,她的绣花鞋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心跳如雷,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倾听着周围的动静。远处门口处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似乎那小太监正在挨骂和收拾,这为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很快,她看到了那道竹帘。帘子半卷着,里面点着灯,比外面亮堂些。可以看见靠墙是几排更考究的紫檀木或黄花梨木制成的柜子,上面挂着铜锁。一个老吏员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小桌后,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核对账本。
沈清弦躲在两个高大的药柜形成的阴影夹角里,屏住呼吸,目光飞速扫过那些贵药柜上的标签。田七、天麻、麝香、犀角、牛黄……她的心跳得飞快,目光如炬。在哪里?龙涎香在哪里?
终于,在靠里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个较小的紫檀木柜,柜门上贴着的签纸上,正是“龙涎香”三个字!但柜门紧闭,挂着一把精致的黄铜小锁。
怎么办?锁着!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有人背对而坐的情况下开锁!汗水瞬间湿透了她的内衫。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冒险退走之时,目光忽然瞥见旁边一个半开的、似乎是临时存放待分类或待补充药材的矮架。架子上放着几个青花瓷罐,其中一个罐子歪倒着,盖子没有盖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块状物,罐身上贴着的标签写着“龙涎香(次等)”!
次等品!或许是筛选下来的,或许是略有瑕疵的,但如果是同一来源、同一批次,或许也能说明问题!即便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也能提供重要线索!
时间紧迫,门口的骚动似乎快要平息了!她必须立刻行动!
沈清弦再次观察,那老吏员依旧专注地对账,毫无所觉。她深吸一口气,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两步就跨到那个矮架前。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息!她左手扶住那个歪倒的瓷罐,右手早已准备好的、藏在袖中的一片干净白绢(她特意撕了中衣一角)迅速在罐口内壁一擦,沾上了一些罐内的香粉。然后,她毫不犹豫,用指甲在旁边另一个封口蜡完好的“次等龙涎香”小瓷罐的边缘,极其快速地、轻轻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带下了一点点封蜡的碎屑和可能附着在罐口的微量香末!
做完这两个动作,她立刻将白绢团起,塞进袖袋深处,同时身体已经向后退去,重新隐入药柜的阴影中。从出手到退回,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
刚刚退回阴影,就听到竹帘内那老吏员似乎嘀咕了一声什么,动了动身子。沈清弦紧紧贴在药柜冰冷的木板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幸运的是,老吏员只是挪动了一下坐姿,并未回头。而门口处,管事的斥骂声也停了,似乎收拾妥当,恢复了秩序。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离开!
沈清弦凭着记忆和来时的路径,沿着药柜的阴影,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向二号取药口移动。当她看到那扇小门和门外透出的光亮时,感觉自己几乎要虚脱。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装作刚刚从门口方向走回来的样子,略带一丝焦急地对刚刚转回身、正要开口询问她去了哪里的李司药道:“李大人,药材可备好了?方才门口像是出了点事,没惊扰到您这边吧?”
李司药不疑有他,他刚才的注意力也确实被门口吸引了,见沈清弦从那个方向过来,只当她也去看了热闹,便道:“哦,备好了备好了。一点小乱子,不妨事。” 说着,将几个已经包好的药包递给她,“喏,都在这儿了,你清点一下,签字画押。”
沈清弦强压着狂跳的心和颤抖的手,快速清点了一下药包数目,然后在领取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长乐宫”字样,笔迹略显潦草,但尚可辨认。
“多谢李大人。”她接过药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然后,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出了二号口,重新回到库房前的空地上。
阳光有些刺眼。喧闹声依旧,但听在她耳中,却仿佛劫后余生的天籁。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幽深的库房,抱着药包,低着头,沿着来路,用尽可能平稳、但实际上有些发飘的脚步,向御药局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踏在刀尖上。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直到守门侍卫的身影被抛在身后,直到御药局那特有的浓重药草气息渐渐被风吹散,沈清弦才感觉那一直堵在胸口的一股气,猛地泄了出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连忙扶住宫墙,才勉强站稳。
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黏腻。初春的冷风吹过,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轻轻磕碰。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在守卫森严的御药局库房,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取到了样本!虽然只是次等品,但已是难以想象的突破!
不敢在外过多停留,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药包——这现在是绝佳的掩护——几乎是逃也似的,向着长乐宫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路上,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调整步伐,让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双手渐渐平复。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
回到长乐宫,她先将药材送到指定的地方,交接给负责的宫女,并回禀“已核对领取无误”。做完这一切,她才得以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僻静的住处。
同屋的宫女们都去用晚膳或当值了,屋内空无一人。沈清弦反手紧紧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找回一丝力气。
她颤抖着手,从袖袋深处,取出那团紧紧攥着的、已经有些汗湿的白绢。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白绢一角,沾着少许灰白色、质地细腻的粉末,正是龙涎香。而在白绢的另一处,还有一点极微小的、混合着蜡屑的深色粉末。
她将白绢摊在膝头,又从贴身最隐蔽的衣袋里,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顾晏之给的验药粉末。她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指尖,捏起一小撮,比米粒还少的粉末,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撒在白绢沾有龙涎香粉末的地方。
然后,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就在沈清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怀疑自己是否看错,或者取的样本不对时——
那粉末接触的地方,极其细微的、但确凿无疑地,再次泛起了一丝幽蓝色的荧光!那光芒极其微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与她之前在刘太妃香灰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她又将一点点验药粉末,撒在混有蜡屑的微量粉末上。同样,更加微弱的、但性质相同的淡蓝色荧光,幽幽亮起,随即熄灭。
果然!果然如此!
御药局库房里存放的龙涎香,无论是否正在使用,无论是所谓“特等”还是“次等”,都有问题!那诡异的反应,证实了其中确实掺杂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与顾晏之验药粉末起反应的东西!问题不是出在某一批香料,而是源头,是供给御药局的龙涎香原料,或者是在御药局内部处理的过程中,就被人动了手脚!
王谨副使!这个与宫外香料豪商过往从密、负责长乐宫香药采办的御药局副使,其嫌疑已然滔天!
证据,确凿的证据,此刻就在她的手中,在这方小小的、沾着诡异荧光粉末的白绢之上!
狂喜、后怕、愤怒、寒意……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几乎虚脱。但紧接着,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浮上心头:接下来,她该如何做?这用性命换来的证据,该如何传递出去?直接交给秦掌事吗?
秦掌事固然是长乐宫的掌事,与太妃利益相关,但她真的完全可信吗?她利用自己去取证,究竟是真心要查清真相,还是另有所图?甚至……她是否也与王谨有所牵连?深宫之中,人心难测。
那么,传给顾晏之?可顾晏之如今身在何处?如何联系?那胭脂盒只能用一次,不到生死关头,决不能动用。
沈清弦将白绢小心地重新包好,连同那剩下的验药粉末,藏入一个更隐蔽的、缝在床褥夹层中的小布袋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香引之路,已见曙光。但手中的证据,却也如同炽热的炭火。前方的陷阱,或许才刚刚开始显现。她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王谨的背后是谁?这诡异的“龙涎醉”到底从何而来?目的何在?苏晚晴的死,刘太妃的病,与这一切又有何关联?
线索如乱麻,但源头已现。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能将这证据送出去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