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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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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几乎是魂不附体地被春涧和夏泉一左一右架着,半拖半扶地带回了画舫二层那间专为她“预备”的雅间。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勉强隔绝了底层船舱那令人作呕的虚伪喧嚣、一道道或探究、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视线,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而,这短暂的隔绝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她只觉得浑身骨骼都被抽走了支撑,双腿一软,后背顺着冰凉的门板滑下,跌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方才宴席上的一幕幕,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刺着她的神经。顾晏之那番看似维护、实则将她尊严彻底碾入尘埃的话语,字字句句,犹在耳边回响。他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沈清弦”的存在,将她钉死在那可悲的“替身”名分上,用“不懂事”、“需管教”将她贬低至尘埃,更用那种不容置喙的、仿佛处置所有物般的口吻,宣告着他对她绝对的支配权。那不是庇护,那是比苏晚晴的明枪更甚的暗箭,是烧红的烙铁,带着羞辱的嗤响,狠狠烫在她试图挺直的脊梁上,烙下一个名为“顾晏之所有”的屈辱印记。而苏晚晴离去前那最后一眼——淬了毒,浸了恨,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阴冷黏腻地缠绕上她的脖颈——更让她从心底泛起阵阵寒意,那是来自女人最敏锐的直觉,预示着不死不休的纠缠与祸患。
劫后余生?不,她感觉更像是刚从苏晚晴那张牙舞爪的虎口边侥幸挣脱,转眼却落入了顾晏之精心编织的、更华丽也更坚固的金丝牢笼,而且,是她亲手“被选择”踏入的。他给的所谓“庇护”,代价是她永远失去了以“沈清弦”这个身份,去争取任何一丝独立生机和尊严的可能性。从今往后,无论她愿不愿意,在所有人眼中,她都只是顾晏之的影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只能依附他喜怒而活的玩意儿。这认知比死亡更让她恐惧。
雅间内没有点灯,或许是春涧夏泉不敢,或许是她们也心神俱乱忘了。只有窗外,一轮清冷的孤月悬在墨蓝天幕,将一片惨淡的银辉泼洒进来,与楼下汴河河面反射的、破碎摇曳的万家灯火粼光交织在一起,在光洁的地板上、昂贵的紫檀木家具上,投下明明暗暗、晃动不安的光斑。这光影映在沈清弦惨白如纸的脸上,更添几分鬼气森森。她环抱着自己不断颤抖的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肘间的衣料,试图用疼痛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和更深的战栗。
春涧和夏泉守在她身旁,两个丫头同样面无人色,惊魂未定。春涧的嘴唇不住哆嗦,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夏泉则紧紧抿着唇,眼中满是惊恐和对沈清弦的深切担忧,她试图去搀扶沈清弦,却被沈清弦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凉和抗拒挡了回来,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自家娘子那摇摇欲坠的神魂。
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楼下隐约又传来了觥筹交错的劝酒声,丝竹管弦之音也再度响起,甚至比先前更加热烈几分,仿佛要将那短暂的不愉快彻底掩盖、遗忘。宴席似乎又恢复了其“宾主尽欢”的“正常”轨迹。但沈清弦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湍急。苏晚晴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顾晏之……他下一步会如何?是觉得她这个“麻烦”已经安抚好了苏晚晴,可以继续掌控,还是另有打算?
她不能坐以待毙。这个念头如同冰层下蹿起的一簇火苗,微弱却顽固。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腿脚依旧酸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但她强迫自己走到窗边。雕花木窗半开着,带着水汽的夜风拂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心头的窒闷,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凉意。
凭窗望去,汴河之上,月色溶溶,万千画舫游船的灯火倒映在墨绸般的河面上,随波荡漾,璀璨迷离,交织出一幅极尽繁华的盛世画卷。可这繁华落在沈清弦眼中,却只觉得虚假到了极致,每一盏灯火后仿佛都藏匿着算计,每一阵笙歌里都夹杂着倾轧。脚下这艘精美绝伦、象征着无上权势与富贵的顾府画舫,此刻于她,不啻于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华丽而冰冷的坟墓,正载着她驶向未知的、更深的深渊。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惊得春涧和夏泉同时一颤。春涧强自镇定,颤声问:“谁?何人叩门?”
门外传来护卫低沉而恭敬,却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属下奉大人之命,特来禀告沈娘子。大人吩咐,请娘子于雅间内稍安勿躁,宴席将散,待诸事毕,大人会亲自安排,送娘子回府。”
沈清弦扶着窗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顾晏之让她等?他口中的“诸事毕”是指什么?是安抚苏晚晴?是与那些达官显贵周旋完毕?还是……处理她这个刚刚被他公开标记为“所有物”、却又惹出“麻烦”的“替身”?他要如何“处置”她?是警告?是惩戒?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浑身的冰冷,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对门外的护卫,亦是对惊惶的侍女道:“知道了。有劳。”
护卫的脚步声远去,但沈清弦知道,他们定然就守在门外不远。名为保护,实为监视,更是囚禁。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河面,和那一片虚幻的热闹灯火,只觉得那每一点光,都像是一只冷漠窥伺的眼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沉重地拖曳而过。楼下的喧闹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又如同退潮般,渐渐弱了下去。劝酒声少了,谈笑声低了,丝竹之音也换了更显散场意味的舒缓曲调。宴席,接近尾声了。
沈清弦的心,也随着那渐渐平息的声浪,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悬在冰冷的夜空里,无所依凭。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面苏晚晴的刁难更折磨人。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死寂等待中——
舫外,汴河空旷的水面上,忽然遥遥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起得突兀,音色清越孤高,曲调空灵缥缈,如冷泉击石,又如孤鹤唳天,与画舫内残余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穿透了夜色与水波,清晰地回荡在每一艘画舫周围,甚至压过了其他零星的乐声。
就在这悠扬却透着几分诡异的笛声响起的同时——
画舫之内,各层船舱、走廊、乃至沈清弦所在的雅间,所有灯笼、烛火、灯盏,仿佛被一阵无形无质却又精准无比的阴风吹过,齐齐、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光明骤然暗淡,又挣扎着亮起,明灭不定,将舱内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晃动,如同群魔乱舞!
沈清弦正心神不属地看着窗外,被这突如其来的笛声和灯光异状引得心头莫名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然而,未及她深思——
“噗!”
一声极轻微、极迅捷、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混杂在那笛声的某个高音转折和灯光明灭交替的瞬间缝隙里,从底层船舱的某个方向传来!那声音,像是利刃刺穿坚韧的皮革,又像是钝器砸进松软的泥土,闷而短促!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更微弱、几乎被笛声完全吞噬的女子呜咽,短促得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幼鸟哀鸣!
这一切发生在灯火明暗交替、众人视线难免受影响、且被突兀笛声吸引了部分注意力的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沈清弦背对着舱内,站在窗边,并未亲眼目睹任何异常,只是觉得那笛声突兀得令人心悸,灯火的闪烁也透着不祥。但底层船舱的方向,似乎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连残余的喧闹声都停滞了。
然而,这诡异的寂静连一息都未能维持!
就在灯火即将重新稳定下来、光线将明未明的那个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几乎撕裂夜空的尖叫,猛地从底层船舱爆开!是女子尖锐到极致、充满了无与伦比惊恐的声音!是苏晚晴贴身大丫鬟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天啊!血!好多血!救命啊——!!!”
“灯!快掌灯!来人啊!!”
“出事了!杀人了!”
惊呼声、哭喊声、杯盘碗盏被撞落摔碎的刺耳声响、桌椅被慌忙推开倒地的碰撞声、杂沓慌乱的脚步声……各种声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方才还只是临近尾声的平静宴席,转眼变成了混乱恐怖的地狱景象!底层船舱的方向陷入一片黑暗与恐慌交织的漩涡,只有零星的火折子光芒仓皇亮起,映照出无数惊慌失措、如同没头苍蝇般奔走碰撞的人影,光影晃动,人影幢幢,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发生什么事了?!沈清弦猛地从窗边转过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寒冬腊月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麻、发冷!
就在这时——
“砰!”
她所在的雅间房门被人从外面用不小的力道猛地撞开!不是推开,是撞开!三四名身着顾府护卫服饰、腰间佩刀的劲装男子手持出鞘的明晃晃兵刃,如临大敌般冲了进来!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平日里的刻板恭敬,只有凝重到极致的肃杀和警惕,动作迅捷而默契,瞬间呈半圆形散开,将沈清弦和吓得缩在一起的春涧、夏泉牢牢围在中间,刀尖虽未指向她们,但那戒备的姿态和浑身紧绷的气势,已说明一切!
“娘子恕罪!奉大人严令,请娘子务必留在此处,切勿外出!”为首的护卫首领声音急促,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门外混乱声响传来的方向,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下面到底发生何事?”沈清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她紧紧抓住窗棂,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护卫首领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耳,似乎在凝神分辨着楼下的动静,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沈清弦心头发凉。
底下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顾晏之手下显然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迅速开始控制局面。很快,一个冰冷到极致、仿佛蕴含着滔天怒火、却又强行压抑在平静语调之下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层层嘈杂,回荡在画舫上下,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冻结了部分混乱:
“肃静!”
是顾晏之。
“封锁画舫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擅离!违令者,斩!”
“即刻点亮所有灯火!彻查!”
命令简洁,冷酷,不容置疑。话音落下,训练有素的护卫和反应过来的仆从立刻行动起来。更多的灯笼、火把、烛台被迅速点燃,底层船舱很快从一片混乱的昏暗中被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沈清弦所在的雅间门口,也被两名护卫牢牢把守住,但他们的站位,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看守。在护卫首领一个眼神示意下,沈清弦被“请”到了门口附近一个既能看清楼下大致情形、又不易被下方直接注意到的位置。她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此刻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经膨胀到几乎炸裂,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被迫站定,居高临下,透过雕花的栏杆和下方攒动的人头间隙,恰好能将底层船舱中心区域的情形尽收眼底。
只看了一眼——
沈清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彻底冻结,停止了流动,随即又逆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尖锐的嗡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只见方才还宾客满座、推杯换盏的船舱中央,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杯盘菜肴洒落一地,桌椅东倒西歪,宾客们惊恐万状地退避到四周,脸色煞白,伸手指点,窃窃私语,在明亮的灯火映照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人群退开,空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地带。
顾晏之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在狼藉之中,脸色铁青,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冰。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即将爆发的修罗。
而他的脚边——
苏晚晴,那个方才还趾高气昂、对她冷笑威胁的苏晚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瘫倒在地。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绣着缠枝莲纹的华美衣裙,胸前已被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色浸透,并且那血色还在不断洇开、扩大!而就在她的心口位置,赫然插着一支——
一支碧玉簪子!
那簪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通明灯火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剔透的光泽。簪身有大半没入了苏晚晴的胸口,只留下一截精巧的簪头,以及簪头下垂着的一缕细细的、染了血的珍珠流苏,正随着苏晚晴残余的体温或是夜风,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鲜血正从簪子与皮肉的交界处,顺着光滑的碧玉簪身,汩汩涌出,染红了碧玉,更在她月白的衣裙上绽开大朵大朵妖异而恐怖的血花。苏晚晴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美丽的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极度惊恐、痛苦,以及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之事的、深深的难以置信。她的嘴唇微张,似乎想呼喊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气绝身亡!死得透透的!
苏晚晴……被杀了?!就在这守卫森严的顾家画舫上,在众目睽睽的宴会之后,被人用一支簪子,精准地刺入心脏,当场毙命?!
沈清弦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轰得粉碎!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盯着那支夺命的碧玉簪子,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咚咚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而紧接着,更让她魂飞魄散、如坠冰窟的是——
借着那亮如白昼的灯火,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支插在苏晚晴胸口、夺走了这位苏家大小姐性命的碧玉簪子……
那簪头的祥云镂空雕饰!
那簪身通体无瑕的莹润水色!
那垂下的一缕细碎米珠串成的流苏!
那款式,那成色,那每一处细节……
分明……分明就是她今日出门前,春涧为她梳妆时,亲手簪在她发间的那一支!是母亲留给她的、不多的几件遗物之一,她平日极少佩戴,今日因要赴这鸿门宴,才特意戴上,希冀母亲在天之灵能给她一丝勇气和庇护的那一支碧玉簪!!
她的簪子……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插在苏晚晴的胸口?!
“嗡——”
沈清弦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力气也从体内抽离,若不是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已当场晕厥过去。无边的恐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冰冷、更绝望、更沉甸甸地,彻底攫住了她,将她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