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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旧人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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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那场鸿门宴,余波并未随着宴席的散去而平息,反而如同一场精心编织的噩梦,其阴冷的触须更深地缠绕进沈清弦的每日每夜。顾晏之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洞察分毫的眼睛,他每一句看似随意的问话,都像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剑尖寒意刺骨,让她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松懈。而那个始终隐匿在阴影之中,气息阴寒如毒蛇的墨先生,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仿佛随时会从暗处发动致命一击。
凝香苑的日子,表面上看,似乎又回归了以往的静谧。她依旧是那个温婉顺从、深居简出的“苏晚晴”,每日里不是埋首于香料之间,调和着各种气息,便是临窗习字,笔下勾勒着簪花小楷,偶尔也会素手调琴,让清冷的琴音在院落里流淌。一切都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齿轮,按部就班地运转。但只有沈清弦自己知道,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内心的焦灼如同地火奔涌,寻找突破口、获取有用信息的渴望,一日比一日更加强烈,几乎要灼穿她故作镇定的外壳。
宴会之后,顾晏之对她那日“合格”乃至堪称“出色”的应对,似乎流露出一种暂缓考察的姿态。他来凝香苑的次数明显比之前频繁了些,有时是傍晚时分信步而来,询问几句调香的进展,有时甚至会留下用了晚膳。席间话依旧不多,语气也仍是那般听不出喜怒的平淡,但之前那种如有实质的、审视般的压迫感,确实减弱了几分。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一次秋雨初歇,空气中还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顾晏之竟颇有闲情逸致地命人唤她到院中,赏那几株在雨后悄然绽放的晚桂。金粟般的小花缀满枝头,清冷的甜香若有若无。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桂树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全程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种诡异的、近乎寻常夫妻般的静谧氛围,比直接的威胁更让沈清弦感到不安和警惕。这平静的假象之下,究竟酝酿着怎样的风暴?她不敢深想,只知道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可能是对方故意给予的喘息之机,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
机会来得有些意外,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痕迹。
这日清晨,天色微熹,沈清弦照例在窗边的香案前调配一味新的安神香。她心思缜密,试图在常见的沉、檀、龙、麝之外,加入一些独特的辅料,使其香气更具层次,既能宁神,又不过于沉闷滞涩。然而,就在即将收尾的关键时刻,她发现手头一种名为“木樨清露”的辅料已然见底。这清露并非什么名贵难得的物什,乃是用新鲜木樨(桂花)蒸馏提纯而得,价值寻常,许多香铺都有售卖,但此刻却是她这味香的点睛之笔,能恰到好处地中和沉檀的厚重底蕴,增添一缕清雅飘逸的韵味,缺了它,整款香便觉得失了灵气,流于平庸。
她轻蹙蛾眉,唤来贴身丫鬟春涧,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这味香眼看就要成了,偏偏少了木樨清露引子,总觉得欠了些神韵。”
春涧闻言,忙道:“娘子稍候,奴婢这就去库房问问,看是否还有存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春涧去而复返,面上带着些许为难之色,禀报道:“回娘子的话,库房管事仔细查过了,说这种木樨清露因气味清淡,平日里各房用得少,凝香苑的份例用完後,库房里恰巧就没有备存了。娘子若是急用,恐怕得现派人去潘楼街那边的老字号香药铺采买方可。”
潘楼街?沈清弦执着香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心湖骤然被投下一块巨石!那是汴京城内最负盛名的繁华街市之一,商铺鳞次栉比,南北货殖云集,三教九流汇聚,是人流量最大、消息也最灵通的地方。如果能踏出这凝香苑,去到那样一个地方……哪怕只是片刻,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她强行按捺住瞬间狂跳的心绪,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失望和犹豫:“这样啊……这香缺了此物,终究是不美。”她沉吟片刻,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符合“苏晚晴”怯懦性格的期盼,望向春涧:“只是为这点小事特意出门,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可否……就让常外出采买的婆子顺路带一些回来?应该也费不了太多时辰。”
春涧面露难色,谨慎地答道:“娘子有所不知,潘楼街人多眼杂,不比寻常街市。让婆子去本也无妨,但娘子用的东西,总要精细些才好。况且……按府里的规矩,娘子若要出门,奴婢需得先去请示管事嬷嬷,或许……最终还得禀报大人知晓才能定夺。”
沈清弦的心随着春涧的话一点点沉下去。果然,顾晏之对她这“笼中雀”的看守,严密得超乎想象。连这样看似合情合理的请求,也需层层上报,可见其防范之严。
然而,事情的转折再次出乎她的意料。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那个傍晚,春涧脚步轻快地进来回话,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娘子,大喜事!大人准了!管事嬷嬷传话过来,说明日一早,会安排两个极稳妥的、熟悉潘楼街的婆子,再配上两名得力的护卫,陪着娘子亲自去一趟陈氏香药铺,定能将娘子要的清露买回来。”
沈清弦一时竟有些恍惚,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顾晏之竟然如此轻易就允了她出门?去的还是潘楼街那样龙蛇混杂、易于生事的地方?这太反常了!是觉得她根本无力翻出他的手掌心,故而施舍一点虚假的自由作为麻痹她的奖赏?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更为险恶的试探?想看看她在这难得的“自由”下,会与何人接触,会有何动作?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种可能都指向更深的危险。但无论如何,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缕微光,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潘楼街人多眼杂,正是制造混乱、传递消息的绝佳场所。或许,她能找到与陆九联系的机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或许,她能在那市井喧嚣中,捕捉到一丝关于沈家、关于当前朝局的风声片语。
这一夜,沈清弦躺在锦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胸腔里仿佛有两只手在激烈地拉扯,一只是为即将获得的、哪怕短暂却真实的自由而激动战栗,另一只则是为这自由背后可能隐藏的万丈深渊而深深不安。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同凝结的寒霜。
第二天一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沈清弦便起身了。她仔细地梳妆打扮,依旧挑选了符合“苏晚晴”身份的、料子普通、颜色素雅的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力求低调不惹眼。但暗中,她将陆九给的那个小巧的迷烟盒,以及一包自己用几种刺激性香料混合研磨、关键时刻可扬撒出去阻碍视线的香粉,仔细地藏在了宽大的袖袋之中,触手可及。春涧和夏泉作为贴身丫鬟自然随行,此外便是两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刀的护卫,一左一右如同门神,再加上两个看起来粗壮有力、负责拿东西和应对杂事的婆子。一行七人,阵仗虽不算极大,但也足以彰显这并非一次寻常的出游,更像是一次严加看护下的“放风”。
马车早已备好,车身朴素,并无明显标识。沈清弦在春涧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投来的目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驶出凝香苑所在的那条相对寂静的巷弄,逐渐汇入汴京清晨渐起的喧嚣之中。听着车外传来的各种声音——小贩清脆悠长的叫卖声、哒哒的马蹄声、轿夫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这些曾经熟悉无比、如今却恍如隔世的市井交响,如同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沈清弦的心。她悄悄将车帘掀开一丝缝隙,熟悉的街景、店铺、牌楼飞速向后掠去,一种混合着酸楚、激动、恍然隔世的复杂情绪汹涌而上,几乎让她落下泪来。她赶紧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车外传来的喧嚣声陡然放大了数倍,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的热气、油炸果子的焦香、胭脂水粉的甜腻、还有牲畜和人群混杂的味道——一股脑地涌来。潘楼街到了。
“娘子,我们到了。”春涧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沈清弦定了定神,在春涧和夏泉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步下了马车。她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路人的侧目。虽衣着素净,但她那份与生俱来的清雅气度和绝色容颜,在熙攘的人群中依然如同明珠般耀眼。再加上身后跟着的丫鬟、护卫,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位深宅里的贵眷。
“娘子,前面那家挂着‘陈氏香药’黑底金字招牌的,便是京里老字号的香药铺了,他家的花露、香粉都是极好的。”引路的婆子恭敬地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家门面开阔、装修古朴的店铺。
沈清弦微微颔首,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烟火人气的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波澜,维持着端庄温婉的姿态,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陈氏香药”铺走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名护卫的目光如同最警觉的猎犬,犀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接近的行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掀开店铺门口的竹帘,一股浓郁复杂、层次分明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店内宽敞,光线稍暗,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药柜和香料柜,标签上写着各种香料药材的名称。中间的玻璃柜台和博古架上,则陈列着各式成品香囊、香丸、香饼、花露、脂粉等物。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见来了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客,身后还跟着随从护卫,心知是贵客临门,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道:“贵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贵人有何需要?”
沈清弦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吴侬软语的腔调,这是她模仿“苏晚晴”口音的结果:“掌柜的,想买一些上好的木樨清露,不知贵店可有?”
“有有有!”掌柜的连声应道,“小店的木樨清露,都是今秋采摘的鲜桂花,用古法蒸馏提纯,香气最是清雅纯正!贵人稍坐,小的这就让伙计去后头取最好的来给贵人过目。”说着,便吩咐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快去取货。
趁着伙计取货的间隙,沈清弦状似随意地在店内慢慢踱步浏览,目光掠过柜台里那些琳琅满目的香品,纤纤玉指偶尔拿起一盒香粉或一瓶花露,凑近轻嗅,一副认真挑选的模样。然而,她的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过店铺临街的窗户和门口,观察着街面上的一切。
就在她拿起一盒标注着“蔷薇硝”的香粉,假装细细分辨其色泽和质地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店铺斜对面,一家名为“清茗阁”的茶肆二楼,一个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作书生打扮,但身姿挺拔,侧脸线条硬朗,正是多日未见的陆九!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早已料到顾晏之可能会允许她出门,故而一直在此守候,寻找与她接触的契机?
沈清弦的心瞬间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机会!这可能是她逃离魔爪、传递消息的唯一机会!
她强迫自己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在陆九的方向有丝毫停留,生怕那如影随形的护卫察觉到异常。她放下手中的香粉,对身旁的掌柜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挑剔:“这蔷薇硝香气虽浓,却失之天然,似乎掺了太多人工香料,可有更纯粹些的?”
掌柜的见这位女客如此懂行,不敢怠慢,连忙又道:“贵人真是行家!小店还有镇店之宝‘御制蔷薇露’,乃是用西域进贡的紫玫瑰秘法炼制,香气醇厚悠长,小的这便取来请贵人品鉴。”说着,又亲自转身去内间取货。
就在这掌柜转身、伙计还未回来、护卫的注意力也因为掌柜的离开和沈清弦的挑剔而出现一丝短暂分散的空隙,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是有两辆运送货物的马车在狭窄的街口不慎发生了刮蹭,两个车夫各执一词,大声争执起来,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一时间将“陈氏香药”铺的门口也堵住了一些。
“怎么回事?”一名护卫立刻警惕地低喝,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口拥堵的人群。另一名护卫也下意识地向门口靠近了半步,形成了更严密的防护姿态。
混乱,往往是浑水摸鱼、传递信息最好的掩护!
沈清弦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她知道机不可失!她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假装也被门口的骚动所吸引,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些许怯意,向着店铺门口的方向轻轻走了几步,恰好靠近了那个摆放着笔墨纸砚、兼售一些简易文具的柜台。就在她经过柜台的那一刻,她的右手似乎是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拂过光洁的台面,将一直悄然捏在指尖的一颗物事——那是她昨夜用几种常见香料混合蜂蜜,精心捏制成的一颗比米粒稍大、散发着淡淡混合香气的香丸,香丸表面,她用细针极其细微地刻了一个只有她和陆九才懂的、代表“沈”字的简化暗纹——精准而迅速地留在了柜台角落,一个放置着几支廉价毛笔的竹制笔架后面。那个位置颇为隐蔽,若不特意翻找,很难发现。
这是他们幼时玩耍约定的诸多小把戏之一,用于紧急情况下的简单联络,这颗特殊的香丸,意味着“我已看到你,情况复杂,设法接触”。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自然得仿佛只是裙裾拂过柜台。沈清弦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驻足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探首向外望了一眼,随即仿佛被外面的混乱吓到,轻轻“呀”了一声,便迅速退回到春涧和夏泉身边,低声道:“外头怎地如此吵闹,怪吓人的。”
这时,掌柜的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琉璃瓶从内间出来,连声道:“贵人受惊了,不过是些粗人争执,不妨事。您请看这‘御制蔷薇露’……”
门口的骚动在街坊和随后赶来的巡街衙役的调解下,也很快平息下去。两名护卫见无事发生,也稍稍放松了警惕,但目光依旧不离沈清弦左右。
小伙计也将沈清弦要的木樨清露取了来,用白瓷小瓶装着,密封得很好。沈清弦接过来,拔开塞子轻轻一嗅,一股清甜的桂花冷香沁人心脾,确是上品。她点了点头,付了钱,不再多看其他,轻声道:“既然东西买到了,这外头也乱,我们便回去吧。”
一行人便簇拥着她,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就在沈清弦一只脚踏上马车踏板,准备弯腰进入车厢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带惊喜的、颇为洪亮的男子声音,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前面马车旁的那位……可是沈家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