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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


  •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从最初的零星滴答,转为了淅淅沥沥的连绵之势,细密而持续地敲打着屋檐下的青瓦和雕花窗棂,发出沙沙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为这室内刚刚结束的一场无声战争,奏响了一曲冰冷而压抑的伴奏。

      锦帐之内,云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过后的、带着一丝颓靡的暖昧气息,混合着顾晏之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中透着凛冽的冷香,以及沈清弦发间幽幽散发的、清雅的兰麝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氛围。

      顾晏之慵懒地靠在床头,墨色的丝绸寝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结实紧致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暧昧的红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望着绣有繁复缠枝莲纹的锦帐帐顶,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又仿佛穿透了这层层阻碍,沉浸在某段遥远的、不为人知的思绪里,让人捉摸不透。

      沈清弦蜷缩在他身侧,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幼兽,厚重的锦被一直拉到下颌,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潮红尚未完全褪去、眼角犹自带着湿漉漉泪痕的苍白小脸。她闭着眼,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看上去柔弱无害,楚楚可怜,仿佛方才那场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亲昵,已经彻底击垮了她的防线,让她完全屈服于身边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下,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只会顺从的美丽躯壳。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掩盖之下,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却锐利冷静得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她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分析、推演。顾晏之今晚的一系列行为,从突然降临,到言语试探,再到方才那场与其说是欢爱、不如说是宣示主权和摧毁意志的交锋,看似环环相扣,充满了占有欲和警告意味,但沈清弦总觉得,有哪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按照她对顾晏之的了解,此人城府极深,掌控欲极强,行事狠辣果决。她夜探书房,触及他最深层的秘密,这在他眼中绝对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以他往日的性子,绝不可能仅仅用一场带着惩罚性质的、近乎羞辱的亲昵,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宽恕”她。这不符合他睚眦必报、不容任何失控因素存在的性格逻辑。

      这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定还酝酿着更深的算计,隐藏着更危险的后手。他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在给予猎物致命一击之前,往往会先戏耍一番,观察其反应,消耗其体力,最终才在猎物最松懈的时刻,亮出獠牙。

      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能有丝毫松懈。

      果然,在令人窒息的静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顾晏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和微微的沙哑,显得随意,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敲在沈清弦的心上。

      “过两日,府中要设个小宴,招待几位同僚。”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但她强行控制着呼吸,不让身体有任何异样的反应,依旧维持着那副似乎已然沉睡的假象,只是藏在锦被下的手指,悄然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设宴?这与她这个被圈禁在别院、身份尴尬的“外室”有何干系?他为何要特意告诉她?

      顾晏之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届时,你出来见见人。”

      什么?!

      沈清弦的脑海之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弹坐起来!让她出来见人?见他的同僚?!这简直是荒谬绝伦,匪夷所思!

      汴京城的上层圈子,谁人不知枢密副使顾晏之对已故宰相苏睿之女苏晚晴情根深种、念念不忘?他如今在别院金屋藏娇,养了一个容貌酷似苏晚晴的替身,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碍于他的权势和此事本身的敏感,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罢了。但秘密终究是秘密,一旦将她这个“影子”正式推到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亮相,这意味着什么?他难道不怕惹来滔天的非议和弹劾?不怕打草惊蛇,引起那些隐藏在暗处、对苏家旧案和沈家血案虎视眈眈的势力的警觉?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谨慎、深藏不露的行事风格!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沈清弦的脑海——这绝对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为她设计的、更加凶险的局!

      顾晏之是要借这场宴会,将她置于青天白日下,放在火上烤!他要让那些或熟悉苏晚晴、或知晓内情、或别有用心的“同僚”们,在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之间,用各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来试探她、观察她、评估她!他们要验证她这个“苏晚晴”的替身,是否模仿得足够完美,是否毫无破绽,是否能经得起最苛刻的审视?亦或者……他们更想试探的是,在她这副酷似苏晚晴的皮囊之下,是否还残留着“沈清弦”的记忆和本能?!

      好狠毒!好精密的算计!这比直接的严刑拷打更加杀人诛心!在那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一个细微的眼神闪烁,一句不经意的应答,都可能成为暴露身份的致命破绽!若她表现稍有差池,等待她的,恐怕就不仅仅是顾晏之私下的怒火了,很可能会被当场发难,甚至引来杀身之祸!而顾晏之,则可以轻松地将自己摘出去,扮演一个被“赝品”蒙蔽的受害者角色!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真实的惊慌。

      “大人……”她适时地、带着一丝被惊醒的茫然和怯懦,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望向顾晏之,眼中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慌和深深的不安,“这……这恐怕大为不妥吧?我……我身份低微,来历不明,怎好……怎好去见各位身份贵重的大人?若是……若是言行举止有何不妥,失了礼数,怕是会……会丢了您的颜面,惹人笑话……”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自惭形秽的卑微感,试图用“为他着想”的理由来推脱。

      “无妨。”顾晏之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早已深思熟虑,“你只需安静待在一旁,不必多言,更无需刻意逢迎。届时,自然会有人引你说话,你顺着应答便是。”

      有人引她说话?!

      沈清弦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打破。她瞬间完全明白了!这场宴会,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她的、公开的“验货”仪式!顾晏之早已安排好了“托儿”,会在宴会上用预设好的话题、看似随意的闲聊,来引导她、试探她!这些人,或许会是苏晚晴生前的闺中密友(或其家人),或许会是曾与苏晚晴有过接触的故交,他们的问题会像一把把软刀子,刀刀都刺向她的伪装最薄弱之处!

      “怎么?怕了?”顾晏之忽然俯下身,靠近她,俊美无俦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饱满的下唇,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还是说……你心里有鬼,怕在明眼人面前,终究会被人看出,你骨子里,终究不是‘她’?”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那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漩涡在转动,要将她所有的伪装都吸入、撕碎,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最细微的情绪波动,哪怕是瞳孔最轻微的收缩,或者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沈清弦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更不能流露出任何属于“沈清弦”的硬气和反抗。她必须将这场戏演到底,演得比真的还要真。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盈盈欲滴,带着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深深的伤心,仿佛顾晏之的话刺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大人……大人何出此言?清弦……我既已将自己交付于大人,住在这凝香苑,自然……自然一切听从大人的安排,生死荣辱,早已系于大人一身。只是……只是骤然要我去见那些陌生的贵人,心中……心中实在惶恐难安。何况……还是以这样的身份……”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在这里,微微偏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带着脆弱感的侧颈,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屈辱和哀伤,暗示着自己作为“替身”见人的尴尬与不堪。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依附于他、却又因自身尴尬处境而倍感恐惧和羞耻的柔弱女子,将所有的“抗拒”都归结于对未知场合的害怕和身份带来的自卑,而非心中有鬼。

      顾晏之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似乎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沈清弦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她的脸庞,她竭力维持着那种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表情,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其轻浅,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般漫长。

      终于,顾晏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高深莫测。他似乎暂时接受了她的解释,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暂时没有找到她话语中的破绽。

      “放心,”他收回抚弄她唇瓣的手指,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其中的掌控意味丝毫未减,“有我在,无人敢为难于你。你只需记住,从踏出凝香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晚晴’,少说话,多微笑,静观其变便可。”

      他就是“晚晴”?沈清弦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丝依赖和安心的神情,乖巧地点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是,大人的话,我记住了。我会……我会尽力做好,不让大人失望。”

      顾晏之似乎对她这副顺从的姿态颇为满意,不再多言,重新躺了回去,闭上双眼,淡淡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但沈清弦如何能睡得着?她躺在顾晏之的身边,身体僵硬,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体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然而,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刺骨的鸿沟。同床异梦,各怀鬼胎。

      宴会……这将是她踏入这龙潭虎穴以来,所面临的最大、最公开、也最凶险的一次考验!她必须在那些个个都是人精、老谋深算的官员权贵面前,完美地扮演好苏晚晴这个角色。不仅要形似,更要神似!她的仪态、步姿、谈吐、甚至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习惯性小动作,都不能露出一丝一毫属于“沈清弦”的破绽!这需要何等的心理素质和表演功力?简直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同时,她还要万分警惕可能出现的、来自墨先生或者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的冷箭。顾晏之的宴会,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趁机发难。

      这不仅仅是一场需要全力以赴的表演,更是一场生死攸关、不容有失的较量!

      她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超负荷运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所有杂念和恐惧,开始疯狂地回忆、梳理所有关于苏晚晴的信息碎片——从顾晏之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从她偷偷翻阅的那些手稿和画像,从这凝香苑里一切可能与苏晚晴相关的蛛丝马迹……苏晚晴喜欢什么花?讨厌什么食物?她说话时有什么独特的语气词或习惯?她见到长辈或陌生人时,会是怎样的神态?她弹琴时的手指姿势?她微笑时的嘴角弧度?……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她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将这些信息彻底内化,让自己在那一刻,真正地“成为”苏晚晴。

      然而,在极致的压力之下,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也开始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危机,往往也伴随着机遇。这场宴会,群英荟萃,各方势力云集,或许……也是她获取关键信息、甚至尝试联系外界(比如,那个神秘的珍珑阁掌柜,是否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现?)的绝佳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风险巨大,但灯下黑的原则,或许也能为她提供一丝极其微小的操作空间?她必须像最狡猾的狐狸,在躲避猎枪的同时,寻找可能存在的猎物。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一些,敲打在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也敲打在沈清弦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她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瞳孔深处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既有如同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般的绝望和紧张,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磨利了所有爪牙、准备迎接最终猎杀的困兽般的决绝和冷静。

      顾晏之的局已经布下,棋局已然展开。而她,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棋子,此刻已被推到了棋盘最中央、最凶险的位置。她别无选择,只能凝聚起全部的智慧和勇气,迎战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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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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