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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朝暮尔尔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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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年快乐。
02.
除夕这天又在下雨,雨势算不上大,星星点点飘在空中像一层纱。
傅月买完对联,在在门口收伞:“沈束!来!”
男人围裙还没脱,闻言几步过来:“要贴对联吗?唔噗!”
傅月把雨伞捅在他肚子上,又戳了一下,接着放进门口的雨伞收纳篮:“这几年的自动伞越来越不好用了,每次收都费劲。”
沈束倒吸凉气:“是费沈束吧?”
他跟在傅月身后,亦步亦趋:“我觉得我肚子肯定红了。”
“是生的就生,是熟的就吃,红了是什么意思?”傅月把对联拆开放在桌上,头也不回。
沈束听她无厘头的话,忍俊不禁。有样学样道:“红了就是涨了。”
说的是股票。
他这些年和傅月那个不着边的堂哥来往多了,也有一些不着调。
傅月剜他一眼,把对联摆好:“先贴这个。”
“这是我们过的第一个新年,要一起贴吗?”沈束问她。
傅月没接话,埋头开始拆各类挂饰。
沈束声音轻软:“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完成这件事,你可以满足我的心愿吗?”
傅月飞快眨了几下眼睛:“那我给你扶梯子。”
03.
其实这几年的年味并不是很浓,也可能是因为她们的工作繁忙。
总之等意识到过年的时候,假期几乎可以掰着手指过了。
寥寥无几的日子,刨去拜年走亲戚,所剩无几。
傅月还好,工作量还能吃得消。沈束不太行,他带的这届高三了,整个人都透着点颓。不修边幅,有时候胡茬都冒头了。
给沈束刮胡子是傅月感兴趣的事之一。
她一直没想明白脱毛刀和剃须刀的区别,后来用了一次,还是觉得所差无几。
不过男人站在卫生间,微垂着脑袋,乖乖不动的样子,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傅月想起来沈束刚工作的时候,甚至有十七八岁的女生给他写一些有的没的。当时沈束惊得天都塌了,连着两三天没怎么合眼,喃喃:“我的教资……”
幸好教务处主任不是个尸位素餐的,这事也怨不得沈束。后面怎么处理倒是不太清楚。不过沈束从那以后就没怎么在学校打扮过了。
穿的是蓝灰相间的横条纹衬衫,有时候是紫色的。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有个啤酒肚?”那个时候沈束问她。
傅月看了眼他平坦的腹部,笑了声:“那我要换一个。”
“你这是以貌取人。”沈束控诉。
傅月睨他:“你都以色侍人了,还不许我以貌取人?”
沈束乐了:“所以你当初喜欢我,是因为我帅对不对?”
又开始臭屁了沈老师。
傅月看了眼他身上今年新买的大牌,灰白的羽绒服显得他又白了些,看起来更年轻了。傅月把他的帽子戴上,毛绒绒的帽沿里是他深邃的五官。
她打量片刻,真诚发问:“你有没有考虑穿大衣?”
04.
其实傅月觉得她那个便宜堂哥的衣品不错。
确切的说,完全就是花孔雀来的。
用的颜色不是很多,但能让人眼前一亮。
沈束以前的穿着有些学生气,工作前两年走在街上还会被人以为是大学生。傅月有时候会帮他搭一身,这人也是个会顺杆子往上爬的,每次搭完以后,他都能在全身镜前美滋滋起码半个小时。
有点臭屁。
能问傅月不下十次“好不好看”、“帅不帅”。
傅月对此不置可否,直接无视掠过他。
沈束就大跨步跟在她身侧,一会儿探头问一遍:“不好看吗?”
往左探头:“真的不好看吗?”
跑到右边再问一遍:“傅月,你敢说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没有心动?”
跑到前面倒着走:“嗯……真的不帅?”
傅月拉住他:“看路,别摔了。”
沈束看了眼她绯红的耳朵,听话和她并排走。
“很好看。”他说。
傅月无奈点头:“是是是。”
“我说你,”沈束目视前方,微微抬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心动,真的很好看。”
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
沈束承认他就是个色迷。
05.
傅月扶着梯子,具体说是一脚踩在梯子最底下的脚踏位置。
沈束举着对联找位置,时左时右,最后确认位置。
“啪!”
他捋着对联下来,嘴里嘀咕:“平平仄仄平平仄。”
可能是嘀咕得太入迷,居然没注意一脚踩空。
傅月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捞住他的腰。
沈束脚踩到地面转了半圈,动作快得傅月根本来不及反应。回过神男人一只手已经落在她腰侧。
沈束冲她抛媚眼:“动作是不是行云流水。”
傅月挑眉:“沈束。”
“人之常情。”沈束嘚瑟,把梯子收了。
傅月冷笑:“你高压锅里放了什么,响好久了。”
“哎!老鸭!”沈束放下梯子就跑,“你放一下,我去看看!”
傅月一手把红色的短梯扛到肩上,拿进小仓库。
沈束做饭的时候很认真。
各种意义上的认真,他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百分百投入。
傅月一直觉得他的专注力能达到恐怖如斯的地步。
她记得刚结婚不久,沈束在做期末卷子的时候。
戴了一副眼镜,在暖色的台灯底下,手里拿着一只盖不知道去哪儿的黑笔,一边在试卷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做法似的。
这种时候傅月一般不会叫他,但那天确实有事。
她叫了他三回,他都没吭声。
傅月叹气拍他肩膀,他这才抬头。
那个眼神,平静无波,从半框眼镜下望过来,连感情都看不到半分。那一瞬间傅月都以为自己多余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修无情道。
她眨眨眼,再看过去,沈束已经是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挤眉弄眼。
他在她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样的,鲜活明亮,朝气蓬勃。
所以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或者严肃冷漠的模样,她极少看见。
傅月眼里的沈束一直是插科打诨的活宝。
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狗。
“傅月!”沈束看她从小仓库走出来,喊她,“来尝尝!”
身上还穿着那件围裙,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眼睛明亮,神采飞扬。
毫不违和。
傅月心底一动。
“沈束。”她走过去,就着他的手里的勺子抿了一口,“你好帅。”
沈束手里的汤勺晃了一下,他一口把汤喝完了,跟感受不到温度似的,磕磕巴巴接话:“那当然啊。”
06.
年夜饭的菜色很少。
他们两个人,并没有准备太丰盛,只有傅月喜欢的几个菜,还有必须有的菜色。沈束备了些红酒,醒酒器晃晃悠悠的,放到桌上的时候泛起涟漪。
傅月接了几个朋友同事的祝福电话,然后坐下。
沈束把碗筷放下,她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面露惊讶:“你什么时候做的?”
发型、服装,甚至还有隐约的木调香。
“为悦己者容。”沈束坐下,“怎么样,有没有心动?是不是胃口都要好一些?”
傅月轻笑,伸手拨弄他的头发:“都看你了谁看你的成果?”
“那就只看我,”沈束把酒倒她杯里,“应该可以了。”
高脚杯轻轻碰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家过年很热闹,”沈束喝了口酒,“一大群人挤在一起,一件事情三五个人一起做。”
沈家一向喜欢挤着挨着,几个姑妈婆婆笑笑闹闹,择菜洗菜;男人就爬上爬下搞卫生,把老房子里里外外洗刷干净。接着男人开始准备肉类处理,女人开始收拾各类床铺布料。
大家一块儿做事,偶尔还会高声喊着:“放那里我来!”
沈束想起有个人傅月认识,说:“我堂姐应该也在,她很喜欢人多。要给她打视频吗?”
“晚点吧,”傅月说,“不跟家里人过,和我一起,不觉得冷清?”
傅月喜静,或者说,人多的时候她总是有些无所适从。再加上她天生的气质,人越多的时候,她就越像一朵盛放的玉兰。
芬芳馥郁,却和乱糟糟的人群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确实不太适合在太嘈杂的地方。
“可你也没有回你的那个家啊,”沈束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我们都是背家出走,白手起家的人。”
他两手捧起她的手:“真要说起来,该谢谢你愿意坐在这里。”
坐在我身边,听我说那些对你来说生疏遥远的事,然后和我碰杯。
“胡扯,”傅月被他的歪理说笑了,“给她打视频?”
07.
沈束那位堂姐,沈双。
接起视频的时候脸上洋溢笑容,举着镜头绕了一圈,给他们看挤着挨着的人群,然后朗声喊人:“快来!沈束和傅月的视频呢!”
讲了十句话八句有语病,偏偏大家都能听懂,全凑过来打招呼。
起先傅月还笑着接话,没多久就有些累了——沈束这些亲眷她这辈子应该是分不清了。
沈束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们是来祝贺的,新年快乐。”
沈双把镜头往上抬,叶冬谨的脸在镜头冒出来。
他这张脸是书生气的好看,带着温润的气质。和沈束这副跳脱的气势毫不相同。
傅月多看了两眼,又收回视线,望向还在和那边聊天的沈束。
其实他不是她的期许。
她记得她情窦初开的时候,一直都很喜欢懂礼节知进退的男生。喜欢安静、话少,又或许有些沉默寡言,付诸行动的人。
她记不清自己最早的时候,会对哪一类人停留驻足了。但她知道,她原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沈束这种类型的。
理性思维下的话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感情是没有计划的。
沈束这人,聒噪有点,跳脱有点。有时候还会天马行空,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偶尔还要和她拌嘴。没完没了上蹿下跳,他看起来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
傅月视线停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睫。
她后知后觉好像没有长久地注视过这双眼睛。
她总是一瞥而过,又或者蜻蜓点水。
如飞鸟飞快掠过苍穹。
这是她第一次,悄无声息栖息在他眼底的湖泊。
08.
傅月其实见过沈束的另一面。
她下班早的时候,会去见他。沈束给她申请了职工家属的权限,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听见他没什么起伏的回答:“不行的事就是不行,有意见可以去找组长。”
拒绝的话听起来毫无回旋的余地,甚至不愿意多说什么。
傅月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深绿色的办公室大门,犹豫片刻,没有动。
里面又传来声音,是沈束。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这么低沉,磁性:“这是你的事。”
傅月捋了一下头发,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因为你的问题导致年级组陪你一起重新出卷,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锁在这里,什么时候把你删了的东西复原,什么时候再回家。”他的声音靠近,到了门边。
傅月直接碰了下门,指尖和门发出轻轻的“笃”一声。
沈束开门的时候,门外没有人。
傅月想起那道声音,又看向还在和沈双叶冬谨说话的人。她放在桌上的手蜷缩,默了默,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还在说话的沈束一惊:“你喝这么快?”
“我不和养鱼的说话。”傅月轻描淡写。
沈束失笑:“傅月你行。”
09.
椿姜——傅月的堂嫂,视频拨过来的时候,画面里是两张微红的脸。
她讶然:“就两个人在家能喝成这样?”
“不知道,”傅见青凑过来,“我家里没人愿意这样和我喝。”
椿姜睨他:“跟你说了喝酒误事。”
“小月,什么时候来我家?”椿姜不搭理边上的人,向傅月发去邀请,“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备上。”
“我喜欢吃醋,”傅见青在一边黏黏糊糊接话,“你答应我今天不打电话的。”
椿姜的镜头晃了一下:“我这是视频,你别无理取闹。”
傅月把镜头举起来,对着桌面转一圈:“这些都可以。”
对答如流,这么看就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喝得微醺。
椿姜点点头,又看向镜头后方的沈束:“你也醉了?”
沈束倾靠过来:“没怎么喝,嫂子。”
和她不一样,他似乎对她有亲眷这类的事,接受度极其良好。
换句话说,应该是对融入傅月的生活接受程度极其良好。
傅月又一次不受控制转头看他。
沈束已经伸手接过手机,举着手机容光焕发的,怎么看都春风得意。
傅月不知道他在满面春风什么,她视线又一次停在他的眉眼上。
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夏天树叶上的日光。
傅月心头发烫,低下头看空荡荡的杯子。
她伸手拿酒,忽然被握住手腕。
沈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视频,目光灼灼望着她。
“你看了我很多回,”他说,“在想什么?”
“在想……”傅月沉吟,最后干脆利落回答他,“有。”
“什么?”他挑眉。
傅月这回没有躲,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心动。”
沈束莞尔:“我知道。”
“我是说,我今天在你视频的时候,我想起来之前有一次我去找你,我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你说话,和你在我面前一点也不一样,那个时候我也、心动。”
沈束点头:“我知道。”
“还有你看着我的时候,每次你用那种可以接纳我所有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我都会心动。”
沈束轻轻摩挲她的手腕:“我知道。”
“你绕着我的时候,我也会……”
“我知道。”他坐近了一点,“我都知道。”
傅月不说话了。
“不喝酒了,”沈束给她拆了瓶奶,“新年快乐?”
两盒牛奶又碰了碰。
“新年快乐沈束。”
“傅月快乐。”
10.
好像生活是有点冷清。
好像年味确实不浓。
好像日复一日总无趣又忙碌。
平淡到寡淡的生活。
还好这个人还在世界上。
一起等日升月落,一起看老树新芽。
朝暮尔尔,静待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