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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帛之声 郑众被罚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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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众被罚闭门思过的半月,于洛阳朝堂而言,是一段风向彻底转变的时期。光禄勋郭璜俨然成了天子跟前最新的红人,许多原本需要经郑众之手的事务,如今都直接呈报郭璜处理。曾经门庭若市的剿乡侯府,如今门可罗雀,只有蔡伦借着运送纸张的名义,悄悄来过两次,留下几句“保重”和朝中动向,便匆匆离去。
侯府书房内,郑众一身素服,坐在窗边。他并未如外界揣测的那般颓唐,只是比往日更加沉静,仿佛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面前摊开着《史记》,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已落尽的海棠树。
半月之期,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刘肇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所谓的恩宠与权位,不过是帝王一念之间。那些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与羁绊,在权力的试炼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起德阳殿上那诛心的质问,想起承福殿内那刻意的折辱,想起那被摔在地上的、针对他族人的弹劾奏章……每一幕,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打磨着他心中那份曾经炽热的忠诚。
半月期满,郑众依例入宫谢恩。
他没有去温室殿,而是直接前往德阳殿侧殿,那里是刘肇平日接见臣工、处理政务的地方。他知道,刘肇此刻定然在那里。
通传之后,郑众步入殿内。刘肇正与郭璜及几位官员商议着什么,见他进来,话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
刘肇抬眸看他,眼神冷淡,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看一个犯了错刚被放出来的臣子,而非那个曾与他生死与共的人。
“臣郑众,谢陛下宽宥。”郑众依礼参拜,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刘肇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郭璜,“方才所议河西屯田之事,就按郭卿的意思去办。”
“臣遵旨。”郭璜躬身领命,眼角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郑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刘肇这才仿佛刚想起郑众还跪着,随意地挥了挥手:“平身吧。既已思过,往后当谨言慎行,恪尽职守。”
“谢陛下。”郑众站起身,垂首立于一旁,不再言语。
殿内恢复了商议政务的气氛,刘肇不再看他,与郭璜等人继续讨论,时而发出几声轻笑。郑众如同一个透明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他曾经深度参与、如今却已完全被排除在外的军国大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横亘在他与刘肇之间的鸿沟,已经深不见底。不仅仅是君臣的隔阂,更有一种情感上被彻底抛弃的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政务商议完毕,郭璜等人告退。殿内只剩下刘肇与郑众,以及几个侍立在角落的宫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刘肇拿起一份奏章,似是随意地翻阅,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郑众。他期待着郑众能说些什么,哪怕是请罪,是辩解,或者……是流露出半分委屈与不甘。他需要一点反应,来填补他心中那因过度惩罚而产生的、越来越大的空洞和不安。
然而,郑众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终于,刘肇忍不住了。他放下奏章,用一种刻意放缓、却带着明显刁难意味的语气开口:
“郑众,闭门半月,可有所得?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郑众缓缓抬起头,看向刘肇。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涟漪,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忠诚、关切,甚至没有了在承福殿时的痛楚与屈辱,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漠然。
这种眼神,让刘肇的心猛地一揪。
“回陛下,”郑众的声音同样平静无波,字句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臣愚钝,经陛下惩戒,反复思量,唯觉才疏学浅,德不配位,尸位素餐,深负皇恩。”
刘肇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回答。
郑众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臣本阉宦残躯,蒙先帝不弃,得奉宫闱。陛下践祚,更授以重任,赐以侯爵,恩宠逾制,臣虽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他的语气越是恭敬,刘肇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然,”郑众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臣近来深感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于朝廷大事,常感力不从心,恐贻误国事,有负圣托。且臣德薄,不能约束族人,致惹非议,玷污陛下圣明。”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奏疏,双手高高举起,躬身奉上。
“臣,郑众,恳请陛下,念臣微劳,准臣……辞去中常侍一职,缴还剿乡侯印绶,允臣骸骨,归老林泉。”
话音落下,如同一声惊雷,在空旷的殿内炸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连角落里侍立的宫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双手奉着辞呈的身影。
辞官!弃爵!
他不要这万人瞩目的权位,不要这煊赫的荣宠,他什么都不要了!
刘肇彻底僵在了御座之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郑众手中那封洁白的奏疏,仿佛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猜忌、委屈,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失去”的恐慌所淹没。
他从未想过,郑众会离开。哪怕是在他最愤怒、最想惩罚对方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郑众会选择以这样一种彻底的方式,退出他的生命。
他以为郑众会忍耐,会妥协,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最终选择留在他身边。他以为他们之间那错综复杂的羁绊,早已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可他忘了,再坚韧的丝线,也经不起反复的撕扯与切割。
“你……”刘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
郑众维持着双手奉上辞呈的姿势,头垂得更低,重复道:“臣,恳请陛下,准臣致仕。”
“不准!”刘肇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朕不准!”
他看着郑众,胸口剧烈起伏,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一丝不舍。然而,没有。郑众的脸上,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彻底的死心。
这种死寂般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更让刘肇感到恐惧。
“郑众!”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你就因为朕罚了你,便要弃朕于不顾吗?这便是你的忠心?!”
郑众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刘肇。这一次,他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哀。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砸在刘肇心上,“臣的忠心……早已在德阳殿的质问中,在承福殿的折辱里,消磨殆尽了。”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天子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诀别:
“陛下已非昔日需要臣庇护的幼主,臣……亦无力再伴随陛下左右。恳请陛下,成全。”
“啪嗒——”
一滴冷汗,从刘肇的额角滑落,滴在御案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着郑众,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智慧与关切,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眼睛。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干的臣子。
他亲手,将那个曾为他挡箭、为他谋划、在他最黑暗岁月里给予他唯一光亮的人,推向了绝路。
那封辞呈,如同裂帛之声,清脆,决绝,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