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1、
我说,你好,我叫岩尾。我还说,我知道,你叫小鹿。
小鹿瞪大他迷蒙美丽的眼,我看见他琥珀般的眸子里,倒映的我,憔悴如数经风雨的枯叶。
也许是我的模样太狼狈,小鹿受惊似地后退半步,转身向来路跑去,撞到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孩。他的耳朵腾一下变红了,忙不迭向那人道歉。我不由笑起来,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我在川洋住了下来。
我租的房低矮、偏仄,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可我很喜欢。
每天我都倚在窗边刷牙洗脸,包子咬到馅,小鹿就会从楼下走过,风雨无阻。
他总是没精打采地踢踏着步子,包沉沉垂在他的双肩。
我欣喜之余心生怜悯。
再后来,小鹿不再出现。
起初我依旧翘首,慢慢才意识到,是他毕业了。
我没滋没味地砸吧嘴,去卫生间再洗把脸。
镜子爬满水汽,镜中人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我抽纸擦拭镜中的脸,水汽没了,我依旧是个影子。
后退一步,影子后退;向前,影子放大。
我深吸一口气,一拳砸碎它。手划出口子,却没流血,而痛意狰狞盘旋。
我不打算东奔西走,川洋将是我的归宿。
虽然存款可观,我也没什么消费欲望,但闲着终归无聊。我花了几年,进入本地的川洋高中,当了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川洋高中培育了不少英才。新生大会上,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历届升入名校的优秀学子照片。光影流转间,台下忽然一阵骚动,我身后的女生们压低声音惊呼连连,此起彼伏的“好帅”钻进耳朵。
我好奇地抬眼,屏幕里英俊的少年神情淡漠,抬起纤长乌黑的睫羽看向我。
照片下方,赫然标注着他的名字——萧禄。
小鹿。
2、
“岩老师——”
略带沙哑的喊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我的课代表站在那边冲我笑,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这是个长得很精神的男生,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格外讨喜。
我冲他招招手,他蹦蹦跳跳来到我身边,被我塞了一把糖:“上午分了这么久的卷子,真是辛苦你了。”
课代表笑嘻嘻地敬礼:“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等他走远了,与我同行的谢阑山懒洋洋地搭上我的肩,感慨道:“岩老师,和学生关系真好。”
我谦虚摆手:“哪有哪有,坚持群众路线罢了。”
不像谢阑山,我做不出在小情侣打啵时开灯诸如此类残忍缺德的事。
我只求学生在课上卖我几分薄面,不太吵不作妖,偶尔抽三两昏昏欲睡的小崽子回答问题,简直知情识趣到极点。
如此善解人意的老师,学生缘不好才怪。
谢阑山低笑了一声,指尖在我肩膀上轻轻敲了敲:“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小心被学生们欺负到头上。”
“放心,”我抖开他的手,“我有分寸。”
*
“又聚餐?”我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
群里刚刚发了通知,组织同年级老师团建。我向来不喜欢这种人多嘈杂的场合,还得应付各种客套的寒暄,我宁愿窝在我的小出租屋里,泡一碗泡面追剧。
谢阑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去吧去吧,就当是放松一下。再说了,你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跟我一起,还能蹭顿饭吃。”
他的声音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有些痒。我犹豫了一下,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去一趟。”
谢阑山拍了拍我的后背:“这才对嘛。”
晚上的聚餐,果然如我所料,热闹得有些过头。福满楼是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酒楼,装修得古色古香,包厢里摆满了两张大圆桌,二十几个老师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谢阑山则被一群女老师围在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他本就长得帅,家境又好,还是单身,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工作聊到了生活,又从生活聊到了终身大事。
“谢老师,你今年也三十了吧?怎么还不找对象啊?”一个年纪稍大的女老师笑着问道,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是啊谢老师,我家有个侄女,长得可漂亮了,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要不要给你们介绍一下?”
“我这边也有个合适的姑娘,是公务员,性格温柔,肯定配得上谢老师!”
一时间,各种“介绍对象”的声音此起彼伏,谢阑山脸上那标准得体的微笑,渐渐变得有些僵硬,最后彻底变成了皮笑肉不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试图转移话题,可这群女老师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依旧围着他喋喋不休。
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平日里潇洒自在的谢大公子,也有这样束手无策的时候。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发出“嘟嘟嘟”的提示音。我低头一看,是谢阑山发来的微信。
消息界面上,是一个疯狂磕头的线条小兔表情包,紧接着是两条消息:
“快说你家里有事,要回去。”
“你喝了酒,开不了车,我顺路送你。”
我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音量:“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家里突然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谢阑山立刻抓住机会,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正好,我也有点事,我送岩老师回去吧,顺路。”
“哎,谢老师,你还没吃完呢!”
“就是啊,再坐会儿嘛,我们还没聊完呢!”
女老师们纷纷挽留,语气里满是不舍。
谢阑山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了不了,岩尾家里的事比较急,下次再聊。”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半拉半拽地把我带出了包厢。
直到站在路边,我还是感到无奈:“我根本就没喝酒啊,你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可算是出来了,”谢喻怀长舒一口气,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不用在意这些细节,没人盯着你,谁知道呢。”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也没有车.
倒也是。
不过我依旧倔强地发表了剩下一截疑惑:“可你喝了酒,怎么开?”
“你没有驾照?”他瞪大眼睛。
我无辜且理直气壮:“没有。”
我都没有车。
5、
谢阑山叫来了司机。
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态度恭敬地打开了谢阑山那辆黑色豪车的车门。
这是我第一次坐这么贵的车,忍不住东张西望。车内的装修奢华又低调,真皮座椅柔软舒适.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谢阑山靠在座椅上,看着我好奇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要不要给你拍张照纪念一下?”
我白了他一眼。车子缓缓驶离了酒楼,融入了川洋市的夜色里。窗外的都市夜景平稳变换,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车流如织,灯火璀璨。连天上的月亮,都好像比平时更亮、更圆。
6、
“没有我,你以前参加这些活动,都怎么解决?”
“那自然就是我家有事了。”谢阑山一本正经。
瞧谢阑山这炉火纯青的逃跑话术,他应该没少遭遇过这般围追堵截式的拉郎。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回不落地参与?”总不能是谢公子馋这半口饭。
不是是不是我的错觉,谢阑山的俊脸有一瞬变得扭曲。
“能为什么,”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为、了、相、亲。”
简而言之这是弱小无助的而立男子面对家中一双封建势力强压之下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我明明滴酒未沾,却像被椰汁灌醉了似的,看到谢阑山吃瘪的模样,一反平时淡淡的死样,莫名傻笑起来。
谢阑山不止是不是被我的反常吓到了,定定地盯着我看:“你笑什么?”
我摇了摇头,努力憋着笑,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惨的。”
谢阑山:“……”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子行驶的平稳声响。
窗外的光影不断变换,沿路的高楼流彩在他脸上投下斑斓的影子,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景象,我又想起了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小鹿,萧禄。
你现在在哪里呢?过得好不好?
是不是也像这样,坐在一辆行驶的车里,披着转瞬即逝的光影?是不是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川洋这座小城,想起曾经每天走过的那条小路?
7、
谢阑山邀请我住到他家。
我想他被我租住的老破小危房震惊到了。
我极力向他普及平民的租房价值观:“哎,你别看它外边掉墙皮里边漏雨,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辛秘,但、是,你看——”
我大手一挥,指向路的那端。
“看什么?”
“学校啊,学校!川洋高中!”我恨铁不成钢,“多好的地段,多好的房子。”
“就这?”谢阑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我张了张嘴,最后彬彬有礼道:“是的,少爷。晚安,少爷。”
8、
我的课代表叫陆引明。
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因为他正拿着我的手机,强行把备注“课代表(男)”改成“陆引明(帅)”。
我无语:“陆同学,我没记错的话,你是高中毕业,不是幼儿园毕业吧?”
陆引明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受伤地问:“所以到高考前你都没记住我的名字?”
我避开他控诉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示意他:“你继续。”
9、
改完备注,陆同学依旧在我边上转来转去,像只摇着尾巴的大狗。
我急着换掉他雷人的备注:“你还想干什么?
陆引明挠头:“嗯……在等我哥。”
我来了兴趣:“怎么没听你说过你有个哥哥?”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幽怨:“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大厅里的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我没听清他后半句,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你说什么?大声点。”
没等他重复,台上主持的女同学举麦喊他,清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了过来:“陆大帅哥!别跟岩老师闲聊啦,快过来核对一下接下来的节目流程!”
周围的同学闻言,纷纷朝我们这边看来,还夹杂着几声善意的哄笑。我拍了拍陆引明的肩膀,笑道:“听见没,快去,别耽误了正事。”
陆引明把给他哥指位置的任务托付给我,不情不愿地走开了。我才想起我不认识他哥。
罢了罢了,都是兄弟,陆引明长得浓眉大眼、英气逼人,他哥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待会儿进来一眼就能认出来,总不至于认错人。我这样安慰自己,低头想把手机备注改回来,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哟,岩老师倒是清闲,别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就你在这儿偷闲。”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谢阑山。我头也不抬地怼回怼:“比不上您,左一个‘xx妈妈费心了’,右一个‘xx主任辛苦了’,那熟稔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竞选家委会会长呢。”
我是真佩服谢阑山的社交能力。同样是老师,他能和家长、同事打成一片,游刃有余;而我,向来喜欢窝在角落里,当个透明人。只要完成了自己的教学任务,就只想默默隐去,不被人注意到。这种不被打扰的生活模式,让我感到格外安心舒适。
说白了,我就是个懒人。别人为了一碟醋特意包饺子,我就算有了饺子,都懒得起身去倒醋,凑活着吃就行。日子嘛,也不过是凑活着过。
说话间,他顺手拉开凳子,在我身边坐下了,还很不见外地往我手机上瞟:“那个小孩儿拿着你手机做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什么小孩儿?”我愣了一下,“你说陆引明?”
且不论陆引明一米八的大个子和小沾不上边,他不是谢阑山的班长吗?
“关系这么生分?”我暗自腹诽。
“改个备注。”我说,“可能因为我没记住他名儿,把他惹生气了。”
“哦。”他简短地应了声,自顾自倒了杯椰汁,放到我面前,再给自己倒了杯酒,剔透酒液在玻璃杯中摇晃。
“别喝多了,”我提醒,“这么多人,谢老师需要注意形象。”
谢阑山懒懒地瞥我一眼,没说话。
我转念一想,凑过去商量道:“要不你别喝了,结束了顺便送我一程。”
谢阑山笑了:“放心,有代驾,少不了你的位置。”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刚才的事,随口问道:“对了,你认识陆引明的哥哥吗?他说今天要来参加毕业典礼。”
“你怎么知道他有哥哥?”谢阑山挑眉看我,语气带着点莫名的审视,“这么关心我班学生?”
谢阑山就这点毛病,说话总爱东拉西扯,还爱抓着一点小事追问。
我只关心小鹿,但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我只好一本正经地解释:“阁下的课代表托我给他哥哥指座位,我总不能连人都不认得吧。”
谢阑山沉思片刻:“我听思羽提起过陆引明,说他好像是谁的弟弟……”
“思羽是……?”我想了破脑袋也没想起学校里有这号人物。
“……”谢阑山沉默了几秒,语气复杂地说,“是我亲妹妹。”
“你有妹妹?”我不可思议,谢阑山时而显露的恣意骄矜,总让我感觉他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独子。
话刚出口,我就觉得不合适,我和谢阑山不论相识还是相处都更久,多少也该提到过他妹妹,这不摆明了我压根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果不其然,谢阑山面上还是和风细雨,眼神里却透出些山雨欲来的架势。
我自知错在我身,讨好地笑了笑:“熟人是何方神圣?”
“好像是个我们学校的优秀学子,叫什么肖……”
肖和陆,结合起来的字眼一下子触动了我的时刻紧绷的那根弦,我竖起耳朵。
就在谢阑山皱着眉,努力回想那个名字的时候,周边一派欢腾的喧闹声里,我突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吱呀”——是大厅那扇厚重高大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被淹没在音乐和人声里,几乎无人察觉。可冥冥之中,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我,让我不受控制地,缓缓侧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逆光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窗外的霞光,轮廓分明。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眸,黑白分明,却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像极了记忆里那个踢着步子走过小巷的少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遭的喧闹、音乐、笑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在心底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萧…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