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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畸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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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让我吃掉吗?”很娇气的调子,带着闷闷的鼻音,“大殿下。”
林尼亚冷汗直冒,凝固的脑浆中咕噜出一句诡异的话。
“喊哥哥。”
——我在说什么东西?祂又不是洛伊?
时间被静止了。华丽的紫发少年睨着眼看自己发光的羽翼;阴郁的黑袍青年半张着嘴不知在念叨什么;白衣医生迷茫的睁大眼;洛伊微微咬住下嘴唇,全身的肌肉蓄势待发,仿佛一头刚刚成年的猎豹。
所有的准备和反抗都是笑话,他们甚至没有动手的能力。
“他们都喊你叫大殿下,”稚嫩的声音不依不饶,“为什么我要喊哥哥?”
林尼亚没有听到声音,声波接触到耳膜的震动和文字里的意思却流淌进他的思维,刻在他的意识,像一只小小的章鱼在他的大脑爬来爬去。
他依稀闻到这声音的味道,潮湿微咸,像眼泪一样。
雄虫张大嘴,却不记得怎么说话。巨大的恐惧在基因中蔓延,语言功能被短暂屏蔽。
“你的恐惧闻起来很舒服~你也爱我吗o(* ̄▽ ̄*)ブ~”声音活泼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稚气远去,话语的味道隐隐泛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要去***那里?还是***?”
“慧林不陪我,你也不陪我,”祂愤怒又委屈,“你们都想被那些垃圾吃掉,和他们融为一体!凭什么?!”
“你怎么还是不说话啊啊啊啊——”
皇虫的基因大约真的有些特别。在这恐怖的东西一惊一乍嚷嚷中,林尼亚隐约看见自己的神经元在为大脑传递自我欺骗的信息时硬生生拐回来,顶着脑部受损的风险命令身体开口说话。
也可能是他颠了。
“哥哥才是更可爱更亲密的称呼。”林尼亚僵硬道。
“是吗?”
“好耶~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小章鱼欢乐地在林尼亚的脑海里转圈圈,把他搅得头疼欲裂。
“你为什么要吃掉我呢?”
“因为我也爱哥哥!”祂的愉悦刺入林尼亚的神经。雄虫大脑又闷又胀,疼得发痒,仿佛脑髓都一滴滴往下溅。
他心知自己的杏仁核快要到极限,再不做点什么,大脑受到的损伤将不可逆转。
已知“祂”的观念为:
以吞噬,证明我对你的喜欢;
以你的恐惧,证明你对我的爱——
不对吧?怎么跟阿卡德利耶恋爱观那么像?!
我遭报应了?
……是吞噬凯恩的“存在”造成的吗?“祂”自愿被同化了。林尼亚若有所思。
“咳,”他不再压制自己的恐惧,在肾上腺素飙升中产生隐秘的快感,“爱与死亡相依为命,你知道死后的世界吗?”
“死后没有世界。”祂不情不愿地回应,“那只是存在的一个形式而已。对于我们而言,生物的生与死不过一张纸的两面。想改变的话翻一下纸就行。”
“总有权柄与之相关的神明吧?”
“你问祂们干什么?你觉得我太弱了——”
“不是!哥哥只是想知道有趣的东西而已。你也在凯恩那里看到了,死亡可是和爱有关呢。”
“是吗?”祂将信将疑,“哥哥无法听得我们的真名,我可以跟你分享我给祂们起的外号。张开精神触角,它将保护你免受部分污染。”
林尼亚听话的用触角围住自己。
“‘山羊’的权柄是生命,祂将死亡作为自己对生命的控制权的代行;‘猎手’是一切灵魂的归宿,祂吞食死后的你们;‘冰块”是自然力对生命的抹除。”
“在***醒来前,我们不会死亡,没有谁会特意为你们建立死亡的世界。”
失策。忘记神明的权柄瓜分了宇宙的一切。他们之间还他喵的互相认识!
“可是你刚刚说你喜欢我?”林尼亚狡黠地笑起来,“死亡是阿卡德利耶对于爱的证明。”
“你作为他们中的一员并不会死亡?那怎么验证我们之间有爱呢,小朋友?”
脑海中的小章鱼为难的皱起眉头,“咔擦”咬断自己的一截触手。
祂阻嚼着触手,阴影和血落在雄虫脑海中的那一刻,他嘎了。
*
我这就死了吗?
这就是神明啊。
简直是对生命的嘲讽。
“哥哥?”无尽的黑天墨水中,有一声呼唤不知从何处起,激起层层涟漪。
林尼亚升起想找的念头,眼前便远远出现一个环抱双膝蜷缩在地的身影。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很眼熟。他两步并作一步,还没怎么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身影面前。
“刚刚是你在叫我吗?”林尼亚蹲下身。
对方头贴在膝盖上,闷闷地点了点。
“你……”林尼亚有些犯难。他分不清这是“黑眼睛”还是洛伊。
洛伊不是这个风格,但“祂”这样的存在有什么理由以洛伊的面貌出现呢?
“你知道你把我坑死了吗?”他熟练地套话。
“虽然哥哥死了,可是‘猎手’尚未找到你。既然你没有被祂吞噬,‘死亡’就是可以被逆转的状态。”
“所以我们才能在这生与死的边界对话。”
破案了,是“黑眼睛”。
“我都还没有吃掉哥哥呢。哥哥怎么就死了?”祂愤怒又困惑,“我没有坑死你,这么说简直是诽谤!我怎么知道虫族能弱到这种地步?!”
“……”林尼亚也是很有脾气的,他实在不想好声好气地接这一句。
虽然不哄有概率死彻底,但哄也有概率被吃掉。随缘算了。
“哥哥又不说话了。”洛伊的身影开始发虚,慢慢散开。
再挣扎一下吧,反正祂看起来还挺好骗。林尼亚叹口气,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宝宝呢?”
和我们猜想的一样,你是畸形吗?在寻找自我完善的办法?
“哥哥不需要知道。”
“你所谓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呀?”
“哥哥不需要知道。”
“……你有什么想告诉哥哥的?”
“你不喜欢我。”祂木然道,“我刚刚在洛伊的记忆里翻到了相关信息,恐惧不是爱。
“现在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了。”
“不是——”林尼亚急忙道。
“但是我喜欢你、慧林和万象星。”祂打断林尼亚的狡辩,“末日终将到来,你们注定消亡,不如和我共生。若有一日,我权柄萌生,你们将在我的梦中再生。若我被‘大脑’击杀,你们当与我同陨。”
“就当给我的报酬。”
“‘大脑’是你的母神?”林尼亚问道。
祂摇摇头:“另一个同类而已。”
“可是慧林医生说你要开战的,是赐予皇族雄虫精神力的那一位神明。”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
“你本该有的权柄和你的母神一样吗?”
“对呀*^O^*,也跟你一样。”
怪不得早产了。祂如果被完整的生下来,意味着***权柄的分散。
“不要太可爱了,哥哥。”祂仿佛洞察到林尼亚的想法,咏叹一般道,“从来没有权柄被分散一说。我只是恰巧,没有完整出生。”
“***是万物归一的那个‘一’,我们只不过是他一丝丝权柄的代行者。待祂醒来,一切的边界都将坍塌,宇宙和其他神明都将被其吞噬。”
祂模仿林尼亚的语调:“理论上来说,宇宙不过是***的一场梦。虽然我说,你们可以在我的梦里重生。但是我代替祂,再做一场宇宙那么大、足以让所有虫再现的梦的可能性为零。我只是在邀请大家与我在末日时一起消失。”
“这样说,哥哥可以明白吗?”
“……”,林尼亚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要醒了吗?”
“不要轻易思考这个,你会被污染。”祂的声音依旧娇气可怖,语调却老气横秋,“哪怕理智其实并不存在,只是一万光年中的一场幻觉。”
“为了你虚假的自我感知,也要守住它。”
“你残缺到哪儿了?”林尼亚避无可避,直白道,“你听起来像是有生物‘低劣’的感情?”
“既然你已经进行过相关研究,应该明白我不能跟你讲清楚很多事。你的生命无法接受真相,在理解‘真实’的过程中,它将分崩离析。”
祂笑起来。咯咯声似水流似清风,在这方世界里掀起无形的浪。
也许习惯成自然,林尼亚没有嗅出本该刻入灵魂的腥气。
他没有受到任何打击,甚至没有完全相信:“既然如此,我问最后一个问题。相信这个问题你有解释清楚的办法——为什么要用洛伊的形象?”
“你说你喜欢我,那么费心为我解释一下?”
这些穿越而来的生物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他曾是人类啊……”祂低低呢喃,“是你们之前存在的种族呢。”
祂仰起头,血眼中充斥恶意,那是祂无法变更的属性。
“洛伊,是最后一批人类。当年他的“存在”被我吃掉,储藏在自己的“存在”中。”
“!”
“别害怕,”祂控制住自己的笑意,轻飘飘道,“用你们的话说,我失信于他。我答应过吞噬最后一批人类,然后让他们重现于我的梦境——但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那他们的‘存在’……”林尼亚恍惚间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已经全部释放。我要腾出空间和你在一起。”
“那为什么‘洛伊’会回到万象星?你最初把他的‘存在’释放到哪里了?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吗?”林尼亚呼吸急促,“你既然释放他们,就意味着你只想跟我们‘一起消失’?”
“你说过刚刚是最后一个问题,”祂耳语一般,“你该……”
你该走了。又是这句话!神明言出法随,不能让祂说完!
林尼亚咬穿自己的下唇,血淅淅沥沥淌下。他心满意足地看见祂怔愣。
“你是不是没有办法放走他?”林尼亚圣心大悦,眉眼弯弯,“你无法单方面将自己与他的‘存在’分开。”
“无论如何,你没有‘爱’虫的可能,本不该因为我受伤害而停止谶言。究竟是你‘好心’后失信于他,还是你吞噬没成功被他同化后才拥有这些情感?”
“这些低劣的,和你‘存在’本身冲突的情感,”他咧开血淋淋的嘴,“证明你退化了。”
祂们居然会被动同化?是“黑眼睛”本身的残缺造成的,还是……
祂眯起眼,模式化地鼓起脸。
林尼亚伸出手戳戳祂圆滚滚的脸颊。他的金发如同浓缩的朝阳,双眼如同极致的烈焰。
花开花落,美在宇宙中刹那而可笑。
但林尼亚是洛伊喜欢的雄虫。
祂必然会喜欢林尼亚。真诚且扭曲。
林尼亚是如此恶劣且骄傲的雄虫,他清晰的知道这种情感的用武之地。当他需要时,他才会承认其他生物的喜欢。其他时候,他们的情感与他无关。
林尼亚在祂开始发出红光的双眼下慢慢亲吻祂的双唇。
他说:“来吧,我亲爱的小朋友,你知道你可以选择这样的路。放弃你原有的维度,成为只有一条时间线的、雄虫。成为洛伊,化成洛伊。你将彻底拥有我。”
“我向你所有的神性起誓,我们将永世不离。你如今已经知道,那才是真正的爱。”
“哪怕***召唤,我也会在你身边。”他捧住祂的脸,将嘴唇贴在祂的眼球上,“践行我们的爱。”
红光中,林尼亚的身体被宇宙的空茫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