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花冠》弃吴钩

227、危中情（8） 他已经一无

　　纪寻的机械手一下失去控制，猛地收紧，碾灭了手中的香烟。

　　火星伴着烟灰从他指间流落而下。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到酒庄的贵宾休息室。

　　费默生正仰在沙发中，闭着眼睛，眉心轻蹙着，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没睡着，只是在养神，手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宝石戒指，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纪寻放轻脚步，走到费默生身边，单膝跪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右腿。

　　费默生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一低头，就看见纪寻正用手沿着他小腿肌理一点一点揉下去。

　　按摩的手法很像样，就像他的护理医师经常做的那样，也不知道纪寻什么时候学会的。

　　但这是他第一次做，明显不太熟练，力道还拿捏不准，可他做起来却格外认真。

　　纪寻仰头看向费默生，问：“你的腿好点了吗？”

　　费默生怔了一下。

　　纪寻的目光中有一些很柔软的东西，说不清那是什么，因为他很少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第一时间还有些陌生。

　　“我没事。”费默生朝纪寻伸出手，“来。”

　　纪寻将手交给他。

　　费默生握住，轻轻一带，就将纪寻拉到沙发上，挨着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费默生近距离观察着纪寻，手也没松开，一直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是不是有人为难你？直接告诉我。”

　　纪寻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不该来这里，弗兰德家族的人邀请你过来，就是为了羞辱你。”

　　费默生似乎一早就知道这事，非但没生气，那双冰绿色的眼睛里还浮出一点近乎得意的笑影。

　　“他们羞辱我，是因为从前我的一句话，就能让弗兰德家族的酒水生意做不进未来城。如今这些人终于能到我头上踩一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讲一桩笑谈。

　　纪寻目光轻轻落向别处，声音又低了几分：“是因为我，他们才有这样的机会，对吗？”

　　“不，跟你没关系。”费默生直接给出否定，轻揽着纪寻的下颌，扳回他的目光，“寻，不过两个酒庄而已，根本不算什么，也就弗兰德家这样的暴发户才会抱在怀里当个宝贝，何况——”

　　他顿了顿，望向纪寻的目光变得更深，口吻也更笃定。

　　“就算倾家荡产，我都不在意，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纪寻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句话。

　　良久，他握住费默生的手，低下头，嘴唇落在他手上那枚象征权柄的宝石戒指上。

　　“费默生，”他一字一句地承诺，“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把这两间酒庄夺回来。”

　　费默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你知道我面对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敌人吗？想要从他们嘴里夺食，手上不沾血可做不到。”

　　“只要你需要，”纪寻抬起眼，“我就可以。”

　　这双漆黑的眼睛笼着一层雪意，冷，却出奇地坚定。

　　看着这样一双眼，费默生有些错愕。

　　彼时的纪寻刚刚从一场近乎毁灭的打击中挣扎着爬起来，因为承受了太多痛苦，身体的防御机制让他对一切事物的感知都有些麻木。

　　可在这一刻，因为想要保护他，纪寻展现出了惊人的斗志。

　　费默生一下就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风雨夜，纪寻背着他，一步一步逃离那个死亡之地。

　　少年的背很薄很薄，风大雨大，快要将他们头顶上的那只小伞掀翻，路也泥泞，可纪寻一步都没有停下来过。

　　这个人的心性似乎从未改变，甚至比费默生以为的还要强大得多。

　　纪寻从不是美丽脆弱、需要人捧在掌心呵护的菟丝花，而是一个有能力也有野心与他并肩而立、共舞刀锋的剑士。

　　费默生望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炙热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你要学的东西就更多了，想让我教你，光是一个吻手礼可远远不够。”

　　他侧过首，把脸颊偏向纪寻，目光里带着一点期待，向他讨要一个吻。

　　纪寻僵了一下。

　　尽管两个人已经做过很多次，纪寻的身心还是抗拒与费默生亲热。

　　可比起自己的这些抗拒，他或许更无法接受让费默生的期望落空。

　　他欠费默生太多太多，多到纪寻已经分不清每一次对费默生的顺从，究竟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已经一无所有，身边只有这个人。

　　如果费默生喜欢他的身体，他愿意满足；如果费默生还想要他的爱与忠诚，他也会试着去做。

　　纪寻攥起手指，缓缓凑过去，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像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得到这个吻，费默生再看纪寻，却发现他的耳尖都红了，苍白瘦削的脸上也因此多了点血色。

　　他不禁笑出声，一把环住纪寻的腰，直接吻上他的唇。

　　费默生气息滚烫，铺天盖地朝纪寻倾覆过去，吻得又深沉又用力，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狂热。

　　他的手掌贴在纪寻的后背上，隔着衣料，几乎都能感受到纪寻的背脊在微微颤栗。

　　吻了很久，才终于结束，费默生用额头抵着纪寻的，呼吸乱糟糟地扑在他的鼻尖上。

　　他也给他承诺：“寻，我会跟你分享我的一切，你可以利用这些东西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哪怕是利用我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忘掉那些过去，往后就跟在我身边——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费默生炙热的目光笼罩住了他，在这样的目光中，纪寻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点了点头，说：“好。”

　　往后很多年，费默生时常会想起这一天。

　　只不过他当时没有告诉纪寻，他肯接受弗兰德家族的邀请，只是因为他太想看看这些蠢货们自以为是地耀武扬威了。

　　这种事其实很有意思。

　　当这些人以为自己赢到可以通杀一切，以为你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可以肆意践踏你、羞辱你的时候，恰恰是他们距离“毁灭”最近的时候。

　　费默生曾经在血洗瓦尔多帮的那一天体验过这种快感。

　　“疯狗布克”折磨他的时候有多嚣张，在面对他手中的枪口时就有多害怕。

　　看着一个人从极致的狂妄跌入极致的恐惧，摔得粉身碎骨，还要不停地跟他磕头求饶，这种滋味，远比直接杀死对方还要令他愉悦。

　　费默生一直都很享受掌控，享受复仇，享受别人对他的恐惧，这是他过去生活中全部快乐的来源。

　　可在这一天，费默生却找到了比这一切更令他享受、令他着迷的东西——
　　纪寻目光里那些柔软的情绪，是对他的疼爱。

　　这种疼爱，甚至让费默生有点不知所措。

　　可他又无比贪婪地想要再看到一次纪寻那样的目光。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

　　八年前，纪寻跟费默生许诺，会帮他拿回这两间酒庄。

　　八年后，他做到了。

　　两个人乘坐私人飞机，从黎明庄园来到流光城，再次踏入了雪利酒庄的大门。

　　这次他们不再是受邀前来的宾客，而是酒庄的主人。

　　同样的房间，还是同样的两个人。

　　只是他们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房间里光线很暗。

　　费默生坐在那张沙发上，身影几乎完全陷在阴影当中，只有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一点微光。

　　纪寻却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落了他满肩。

　　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纪寻正出神地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宴会已经开始，阳光将那方草坪照得明亮。

　　香槟塔叠了一层又一层，有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间穿梭。

　　宾客手中酒杯碰撞的声音，和欢乐的谈笑声混在一起，被悠闲的乐曲托着，一同浮在暖融融的风里。

　　费默生一直望着纪寻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

　　直到他的视线往下落，落在纪寻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忽然顿住了。

　　他问：“纪寻，你的戒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