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游侠录》吟崎

20、昔情难追 （一）

　　（一）

　　夜色正浓。
　　秦淮河上总是不缺歌声的。

　　行至金陵，天色已晚，凌月找了家不错的酒楼歇脚。
　　金陵是座不错的、尤其适合歇脚的城市。

　　此刻，凌月和司空篌正在秦淮河岸享受着热乎乎的鸭血粉丝汤。

　　司空篌吃得很慢，仿佛每一根粉丝的味道都不相同，他定要将每根粉丝的味道品清楚才行。
　　凌月没有问甚么，只是又要了一屉小笼包。

　　她想让司空篌尽情享受金陵城的夜宵。
　　她想让这个少年有种活着的感觉。

　　司空篌的武功并不低，他那削铁如泥的佩剑就是最好的说明。
　　但自从司空篌被三人合计捉住之后，司空篌再没亮出过自己的宝剑。

　　凌月从没有问过司空篌的武功，更没有试探过。
　　她始终相信若是一个人想说，她迟早有一天会知道。

　　司空篌已吃完最后一个包子。
　　他放下筷子，望向秦淮河。
　　他并没有笑，但他平和的表情已流露出内心的富足。

　　和凌月在一起的时光，司空篌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哪怕在并骑赶路时，凌月也会讲给他恒山的故事。
　　恒山的一草一木，对于凌月坚韧性格的形成，都起到了不可代替的作用。
　　这些品质，恰恰是司空篌需要了解的。

　　司空篌并不明白凌月的良苦用心，但凌月对他的态度令他很舒服。
　　她恰到好处的关心并不会令他窒息，她恰到好处的分享并不会令他无聊。

　　（二）

　　“恒山的主峰叫作见性峰，是只供女弟子起居、练剑的地方。”
　　凌月又开始讲故事了。
　　司空篌听得很入迷。

　　“其实恒山派不止有女弟子，还有一些男弟子。
　　他们住在偏峰空谷峰，从来不能踏足见性峰。”

　　“平素我们女弟子也并不常去空谷峰，尤其是出家的师姐妹，并不被允许踏足空谷峰。”

　　“像我这种俗家弟子是没有绝对限制的。只是务必不能在空谷峰过夜。”

　　“但我的一位师姐，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竟在空谷峰留宿了。”

　　司空篌并不了解男女之间奇妙的感情。
　　但他隐隐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情愫。

　　“若不是那一夜留宿，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武艺平平的师兄。
　　他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凡，貌不惊人，气质也并不出众。
　　我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师姐为了他留宿的理由。”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师姐了。
　　她并没有学完三十六招水月剑法，就被逐出师门了。
　　那个师兄也被赶下恒山。”

　　“只是，他们最终也并没有在一起。”

　　凌月可能讲了一个并不算好的故事。

　　倘若凌月明白一些事情的意义，司空篌岂非也听得明白？
　　但在秦淮河畔，望着浓雾中的秦淮河，凌月却不由得想到了这个她一直弄不明白的故事，情不自禁地讲了出来。

　　凌月怔住了。
　　只因她看到了故事的主人公。

　　（三）

　　凌月的脸僵住了。

　　她还没有想好做甚么表情，就看到了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庞。
　　原来先前给凌月和司空篌端上鸭血粉丝汤和小笼包的小摊老板娘，正是凌月刚刚讲给司空篌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曲凌霜。

　　凌月暗暗尴尬，也登时明白了自己为甚么会情不自禁想起这桩往事。

　　“凌霜师姐，你好么......”
　　师姐显然也认出了凌月，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转过头去，顿了顿道：
　　“姑娘或是认错了人。”

　　凌月当然并未认错人。

　　她们分别其实也不过三年。
　　相识却已有十年。

　　曲凌霜并没有回头。
　　凌月目送她回到摊边热气腾腾的粉丝汤旁边。

　　她看不清她的脸。
　　她也再不敢瞧她的脸。

　　凌月将碎银子交到司空篌的手中，在黑暗中远远瞧着昔日师姐的脸。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扑向师姐喊“妈妈”。
　　但凌月再没有追上前去，也没有追问甚么。

　　只是悄悄地，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