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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门外的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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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沈念之肩头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随即又被更深的虚脱感淹没。
演讲稿的最终版,躺在李明强的邮箱里。那些反复斟酌、涂改了无数次的字句,关于偏见,关于语言如何成为刀刃,关于在沉默与发声之间颤抖的勇气……此刻都脱离了掌控,变成了某种既属于她又远离她的东西。
她关了电脑,台灯的光晕显得格外苍白。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给云江的夜空染上一片模糊的、疲惫的暖红。没有星星。
姥姥姥爷应该已经睡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微弱嘶嘶声。安静反而让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高度紧张后神经松弛下来的余震。
她洗了个热水澡,水流冲刷过皮肤,暂时隔绝了外界。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坚硬的平静。像一片被反复踩踏后板结的土地。
穿上睡衣,她趿着拖鞋走出浴室。路过客厅时,姥爷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平稳的鼾声。姥姥的房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床沿,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玻璃瓶上。里面的千纸鹤已经少了快三分之一,彩色的折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凉的瓶身。
周时砚说,拆完了,他就该出现了。
骗子。
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看到了论坛上那些东西。如果看到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不堪吗?还是……会像林晚意那样,气得跳脚,大骂那些人是混蛋?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地图上的距离。还有时间,还有这场她独自陷入的、狼狈的战争。
拿起手机,屏幕幽光照亮她的脸。她点开□□,那个乱码ID再也没有发来过任何消息,仿佛从未存在。她又点开和周时砚的对话框,最后的交流停留在一个多月前。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还好吗?】
光标闪烁。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算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纹,在黑暗里蜿蜒,像一张抽象的地图。
明天是周六。演讲安排在周一下午。还有两天。两天后,她要站到所有人面前,去说那些她本以为会烂在肚子里的话。心脏后知后觉地缩紧,一阵悸动。
她会搞砸吗?会声音发抖吗?会有人听吗?还是只会引来更多的嘲笑和议论?
未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胃。
就在她被这些翻腾的思绪搅得心烦意乱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猝不及防地划破了夜的寂静。
沈念之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这个时间?晚上十点多了。谁?
姥姥姥爷的朋友?不可能,他们早就睡了。□□的?物业?都没这个点上的。
难道是……论坛上那些人?恶作剧?或者更糟?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僵在床上,屏住呼吸听着。
门外没有动静。没有第二次门铃,也没有敲门声。
听错了?幻听?
她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姥爷的鼾声依旧。姥姥那边也没动静。
也许真是听错了。她刚要松口气——
“叮咚。叮咚。”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两下,清晰,坚定,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意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念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听到姥姥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被惊醒了。
“谁呀?这么晚了……”姥姥带着睡意的、警惕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拖沓着走向门口。
沈念之再也忍不住,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姥姥别开!”
姥姥已经走到了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闻声回头,脸上带着惊疑:“念念?你怎么还没睡?外面……”
“可能是坏人!”沈念之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把姥姥往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她身前。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漆色斑驳的防盗门。
门外的楼道感应灯大概是坏了,猫眼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是谁?想干什么?
论坛里那些匿名的诅咒和威胁,此刻化作最恐怖的想象,在她脑海里翻腾。她甚至能想象出门外站着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带着讥讽的笑,或者干脆就是空无一人,只是一场针对她的、恶劣的恐吓。
“外面……有人吗?”姥姥对着门,提高声音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门外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隔着门板,有些闷,有些失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越了时空般的熟悉感。
“姥姥,是我。”是个年轻男声,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有礼,“周时砚。沈念之的朋友,从南樵来的。”
沈念之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周……时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幻听,一定是太紧张产生的幻听。他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南樵,在晚自习,在刷题,在准备他永远也准备不完的竞赛。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深更半夜,在这个她狼狈不堪的出租屋门外?
姥姥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沈念之:“念念,你朋友?南樵的?这么晚过来?怎么没听你说……”
沈念之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四肢百骸冰冷的麻木。她的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只是凭借着本能,手指颤抖着,摸到了门锁。
“念念?”姥姥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沈念之没有回答。她转动了门把。
“咔哒”一声轻响。
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缝。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混杂着窗外零星的夜光,流淌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略有些模糊的轮廓,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然后,他微微侧身,让走廊那头窗户透进的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然能准确无误捕捉到的、熟悉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沈念之怔怔地看着门外的人,看着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却真实得令人心悸的脸。所有的声音,姥姥的询问,楼道远处的风声,甚至她自己狂乱的心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这道门,门外的他,和门内呆若木鸡的她。
周时砚的目光穿过门缝,牢牢地锁在她脸上。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火,专注地、深深地,凝望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寒暄,没有千里奔波的疲惫诉说。只有一种沉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心疼,和一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如释重负的决绝。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看着她身上单薄的睡衣,看着她眼中来不及收起的惊惶和难以置信。
然后,他微微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沈念之停滞的听觉里。
他说:
“沈念之。”
“我们来了。”
“我们”?
沈念之空洞的视线,迟缓地移向周时砚的身后。
阴影里,又冒出来两个脑袋。林晚意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孙笑川挠着头,一脸“这事儿真他妈疯狂但老子就是干了”的局促和坚定。
三个人。风尘仆仆。在这样一个她以为全世界都背过身去的深夜,像一场不可能的幻梦,降临在她的门口。
沈念之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冲破所有堤防,顺着冰凉的脸颊,汹涌而下。
她看着周时砚,看着林晚意,看着孙笑川。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在敞开的门后,在姥姥惊愕的目光中,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委屈坏了的孩子,无声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