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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选人入宫 谁都可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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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史湘云这话,都忙凝神向天幕望去,果见那字迹与湘云所言一般无二,便纷纷笑道:“云丫头眼尖,猛一瞧,倒真真与林妹妹的笔迹有几分相似呢。”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却不以为然。天底下芸芸众生,笔迹相似原是最寻常不过之事。
探春素日最喜书法,深知这钟王法度、蝇头小楷并非什么稀罕的字迹,世人大凡习字,多从此处入手,如何便能如湘云那般,一口咬定便是黛玉的笔迹。
只是一股疑云终究悄悄笼上了探春心头。
她暗自思忖:若依先前神女所言,那贞贤皇后的性情品格,可不正是一分分照着林黛玉描画出来的么?
如此想着,探春的目光不由悄悄落在黛玉身上,见她神色如常,毫无异样,心中的疑虑才稍稍散了几分。
只因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对黛玉的笔迹原不似宝钗与宝玉那般烂熟于心,故而听湘云那一番话,也不过一笑而过,并未深想。
可到了宝钗与宝玉这里,却是两般光景了。
宝钗此时早已心乱如麻。她素日最在这些极细微处留心的,如何看不出天幕上那笔迹,与黛玉竟有九成九的相似?
她面上虽还强撑着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起来。
宝玉更是痴在了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万万不能接受林黛玉便是贞贤皇后的事实。谁人都可做得那贞贤皇后,唯独他的林妹妹不许是!
他虽也曾赞过贞贤皇后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可这般说来,便意味着黛玉要去做旁人的妻房。
这念头,宝玉连想都不肯去想,更遑论承受了。
林黛玉一颗心原都牵挂着京城外的战况,并未十分仔细去辨认天幕上的字迹。此刻听湘云咋咋呼呼嚷了出来,只淡淡说道:“你又来说胡话了。”
正在众人狐疑不定之际,天幕中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下来。
【当然这些笔迹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贞贤皇后,目前学术界为此还争论不休。】
宝玉听到这话,心中仿佛有一块巨石倏然落了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唯有宝钗心中仍是半信半疑,那疑虑不但未消,反而愈发沉沉地坠着。
【接下来我们来看内容。】
太府寺军需账册·朱笔批注:“分储分运,一仓霉不至全军饥。”
【分开储存、分开运输,一个仓库出问题不会拖垮全军。】
户部北境税赋折·朱笔批注:“三州新附,民力未复。减当年赋三成,以安民心,以励□□。”
【刚收复的三州减免三成赋税,民心稳则粮道通。】
【这样的朱笔批注还有很多,而这些都在收复失地起了关键性作用……】
此刻,京城外已是另一番天地。烽火连天,炮声震地,再也无人有暇去仰望那天幕上的字迹。
史鼐驰马赶到城门时,只听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登城一望,但见贼军于护城河对岸,正井然有序地填河。
数辆巨大的盾车,前端皆以铁皮覆裹,生生将城楼上射下的箭矢挡落。大炮、盾车与冲车上的小型火炮齐齐向城墙喷吐烈焰,密集的火力压得守城将士竟抬不起头来。
王子腾望着眼前惨烈景象,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自神女提及盛太祖收复失地那一瞬起,他原本决意死战到底的心念,便如烟云般散得无影无踪。如今的他,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几个部下见王子腾似已无心恋战,忙凑近低声道:“大人,如今咱们到底怎么办?”
“不知这城内有谁愿意降的……”
“有法子了!寻忠顺亲王去!”
众人心中都明镜一般:若京城一旦被破,这些亲王府第便是首当其冲,断难保全。但若眼下尚守得住城门,便还有转圜谈判的余地。
在王子腾的示意下,几个部下立刻翻身上马,飞一般驰往忠顺王府,恳请忠顺亲王带领诸王一同入宫,求泰安帝下降旨。
泰安帝此时正恹恹地卧在龙床之上。当他听闻盛太祖收复北漠十三州的消息时,一颗心便已凉了大半。单凭此一事,已足令天下人心尽归了。
待他悠悠醒转,只见床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打头的正是忠顺亲王与那被放出来的义忠亲王。泰安帝一眼瞥见义忠亲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再一细看,人群中又跪着北静王、南安王、东平王等人,他心中便顿时雪亮,原来这两位亲王携着诸王,来劝他降了。
泰安帝深吸一口气,明知神女预言在先,如今自己再如何挣扎也是无济于事。他闭了闭眼,声音沉沉地吐出三个字:
“下降旨。”
……
大观园中,天幕已渐渐隐去,只余一片澄澄的碧空。众人抬头望着,一时都有些恍然若失。
倒是黛玉最先回过神来,她望向远处,轻声道:“不知如今城外打得怎么样了。”
还未等有人答话,便见一个小丫鬟从远处跌跌撞撞跑来,面上带着惊惶之色,气都喘不匀了,口里只道:“各位姑娘,老太太有急事,让姑娘们快些回去呢!”
众人见她这般慌张模样,心头俱是一沉。黛玉看了那丫鬟一眼,心中便已明白了八九分,朝廷大军,多半是败了。
待众姊妹匆匆赶回荣庆堂时,只见满堂的人早已聚在一处。
屋内虽站了许多人,却静得可怕,没有往日的笑语寒暄,只余一片惨淡愁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眉间心上。
“朝廷已经不跟裴贼打了?”贾母从贾琏拍来的平儿口中得知此消息,吓得忙起了身。
一屋子人发出惊呼声。
“朝廷投降了?快说清楚些!”贾母催促贾琏派来的平儿继续说。
平儿回答道:“回老太太的话,二爷说千真万确,现在整个京城都传开了。”
王夫人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道:“怎么会……老爷今日还上早朝,现在朝廷竟然真降了!”
贾母歪在榻上,闭目不语,手中的拐杖却握得紧紧的。
王熙凤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就说早该降了!如今那裴——裴王进了京,还不知要怎样拿我们家作法呢。”
王夫人坐在一旁,忍不住以帕拭了拭眼角,声音微微发颤:“我先前何尝没有劝过老爷,可老爷哪里肯听。如今这局面,只怕……”
她知道自己此番怕是难逃一劫。
且不说王子腾是她嫡亲的兄长,单凭她是贾政之妻这一层,便足够给她定罪了。想到这里,那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贾母依旧闭着眼,一言不发。
方才史家来人,说史鼐也上了战场。若是那裴王进京后当真要清算起来,贾家、王家、史家,哪一个能轻易脱得了身?
而薛宝钗环顾四周,不见薛姨妈的身影,心中便已了然。她略一沉吟,便寻了个由头,携了宝琴向众人辞过,款款出了荣庆堂,往大观园外寻薛姨妈去了。
王夫人望着宝钗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时有些复杂,很不是滋味。
若在往日,宝钗见她伤心,必定会坐在身旁百般安慰,话语温存。
如今倒好,不独宝钗,就连素日里说亲道热的薛姨妈,此刻也不肯露面了。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竟来得这般快。
堂中又陷入了一片难捱的沉默。
贾母的脑海中却是飞速地转着。她想来想去,千算万算,如今能指望的,恐怕也只有府里这几个女孩儿了。
先抛开未来的贞贤皇后不谈,挑个女孩送给新朝皇帝也是保留体面的一种方式。
于是贾母缓缓睁开眼,招手唤黛玉与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到她身边来,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几张如花似玉的面庞。
迎春等人素日虽有些迟钝,可到了这般关头,便是再木讷的人,也立刻明白了祖母目光中的深意。
她们一个个垂下头去,那羞赧之色,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却无人说一句话。
贾母的目光在这几张年轻的脸庞上流连,心中却如刀割一般。
当年她将亲手养大的元春送进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已是剜心之痛,至今想来仍觉心疼难忍。
如今难道又要再选一个女孩儿,送进那深似海的宫门里去么?这让她如何舍得?
更何况,那裴王究竟是何等年纪,何等性情,是圆是扁,她们全然不知。若是个暴戾恣睢的,岂不是将自家孩子往火坑里推?
她左看看,右看看,一边是嫡亲的孙女,一边是嫡亲的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不是她心尖上的人?
贾母看了半晌,终究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先回去吧。”
众姊妹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默默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王夫人与邢夫人眼中,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了。两人目光相接,各怀心思。
邢夫人微微扬起下巴,眼底竟隐隐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神色。
王夫人岂能不知邢夫人的盘算?她如今已没有亲生女儿可以送入宫了,不仅如此,她恐怕还要因元春之事而获罪。
除非她愿意将探春推出去,可探春那丫头一旦得势,最先受益的还不是她那不省心的亲娘赵姨娘?
而迎春是大房邢夫人那一边的。因此,若贾府当真要从这几个女孩儿中选一人入宫以求自保,王夫人手中能用的人,便只有宝钗与黛玉了。
王夫人心中,宝钗也罢,黛玉也罢,并无分别,若能入宫,于贾府便是天大的好事。至于那裴王究竟如何,原不在她考量之内。
彼时贾母却暗自思忖:黛玉那孩子,莫非便是神女口中的贞贤皇后?细想起来,神女所描绘的性情,倒真与她有几分相似。
只是神女又说贞贤皇后算术极佳,可她冷眼瞧着黛玉,从不曾听闻这丫头能看账本、理账目。
贾母也并非无心教导这些孙女、外孙女们算术,先前总觉得她们年纪尚小,身子骨又弱,心疼她们,唯恐劳神伤身,便搁下了。
后来姑娘们渐渐大了,原该让王夫人和凤丫头领着教习,偏偏一个身上不好,一个一心吃斋念佛,哪里想得到此处?
当年她亲自教养女儿贾敏时,是何等尽心,手把手教她记账、算账,一丝不苟。
如今自己年岁大了,精神不济,竟也松了这份心思。
贾母此刻已是满心懊悔,悔不曾亲自带着孙女、外孙女们去摸一摸账本,认一认账目,否则如今也不会对家中这些女孩儿心中没底。
若非要从这几个孩子中择一人入宫,贾母哪里舍得黛玉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迎春性子又太过温和,若去了,还不知被人拜高踩低,欺凌成什么模样。惜春年纪最小,性情又冷傲,更不合适。
思来想去,唯有探春尚可,贾母便叹道:“探丫头是个不错的。”
却说众姊妹从贾母处出来,一个个只觉得双腿发软,魂不守舍。
迎春面庞苍白,探春眼含泪光,便是素来神情淡淡的惜春,此刻也掩不住脸上的惊恐之色。
“你们说,那裴王若真进了京,会拿咱们家怎样?”探春颤声问道。此时她已识趣地改了口,不再称裴璟为裴贼。
惜春冷傲道:“我即刻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我料那些人,总不至于对出家人做出那些不堪的事来。”
黛玉只淡然道:“旧朝已去,如今咱们这些旧朝官宦之家,唯有听凭新朝旨意。若那裴贼只将咱们贬为庶民,倒也还好;只怕……”
话未说完,宝玉早已吓得跳起来,忙道:“林妹妹别怕,不会有那样的事!”
一旁的紫鹃扶着黛玉的手,听宝玉这般情真意切,心中不免暗忖。
史湘云瞧了宝玉一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住了口。
她四下望了望,不见宝钗踪影,便道:“可恨宝姐姐,平日里头说亲道热的,如今倒先自己溜了去,独撇下咱们在这里。”
众人皆无心情,略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迎春回到藕香榭,才掀起帘子,便见继母邢夫人已端坐屋内候着了。
她连忙亲自奉上茶来,邢夫人接过,只看了一眼那杯中淡淡的茶水,便冷冷道:“如今你大了,屋里下人管不住,在外头也不会说话,有什么意思。”
迎春听这话头,便知邢夫人又是来寻她训话的,遂不再言语,只低了头,默默搅弄着衣带。
邢夫人见她这副胆怯模样,心中愈发来气,道:“但凡你有三丫头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给我丢这个脸。我瞧着老太太的意思,是要把三丫头送入宫的,你若有一点半点的好处,那入宫的机会还能落到旁人手里?”
迎春这才明白,原来邢夫人是见自己入宫无望,特来找她撒气来了。
细想起来,若迎春真能入宫做了新朝的妃子,不但能保贾府平安,邢夫人面上也自有光彩。
可迎春依稀记得,那盛太祖似是不设后宫的,三妹妹纵有千般本事,又如何能入宫?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邢夫人。
倒是旁边的绣橘听见了,上前冷笑道:“太太这番话,竟是打量着要卖儿卖女了?平日里太太可曾关心过我们姑娘?如今好容易有个机会,便巴巴地跑来,将我家姑娘当成了什么?”
绣橘早已看不惯邢夫人素日的做派,如今正值改朝换代,贾府这些主子们迟早也要沦为奴籍,到那时与他们这些奴婢又有什么两样?
因此借着这个缘由,绣橘不再顾往日情分,径直便顶撞邢夫人。
邢夫人重重地放下茶盏,示意一旁王善保家的,于是她抬手就给绣橘一巴掌。
那绣橘也不甘示弱,埋头就往王善保家的怀中撞去。
最后还是司棋上前拉住了绣橘,二人才没把事情闹大。
潇湘馆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几竿翠竹在风中细细作响。
黛玉独坐案前,黛眉微蹙,正自出神。朝廷大军投降的消息,她已然知晓,可此刻萦绕在心头的,却是今日那神女口中所见所闻的种种。
紫鹃侍立一旁,瞧着她家姑娘这副模样,心中叹息,轻声道:“姑娘,若那裴王当真进了城,只盼着他能大发善心,将姑娘和二爷贬为寻常民籍。便是做个平头百姓,也是好的。到那时,姑娘还能与二爷厮守一处,或是做个小本买卖,或是什么别的营生,总也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黛玉听了,只是默然不语,目光落在案上,愈发显得幽深。
若真贬为民籍,她倒是不怕的。她本不是那等贪慕荣华之人,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又有何妨?只是那宝玉,他能受得住那样的日子么?
黛玉心中实没有几分把握。她记得分明,便在裴贼尚未破城之时,家中也曾提起习武防身之事,那宝玉便百般推脱,不是嫌累,便是叫苦。
真要他离了这富贵场、温柔乡,去过那胼手胝足的营生,岂不是要了他的命一般?
千般思绪,万种愁肠,一时间俱都涌上心头。
黛玉忽然又想起今日湘云那几句话来,湘云竟说,那天中出现的字迹,与自己的十分相似。
当时听来便觉心惊,如今独自细想,更是后怕不已。
倘若真有人因此疑心她便是那什么未来的贞贤皇后,岂不平白惹出一场天大的风波?
如今裴贼已破城成功,城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些京城闺秀,而裴璟树敌之众,可想而知。
再想起前几日泰安帝下旨命后宫嫔妃归家省亲一事,黛玉心头隐隐约约,竟生出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安来。
且说宝玉独自往怡红院走,一路上心神不宁,满脑子仍盘旋着那字迹一事。
在他瞧来,这桩事可比什么裴贼破城要紧十倍、百倍,直教他愁肠百结,烦闷难当。
正低头走着,远远便听见自家院门内传来一阵嬉笑之声。
宝玉本就心绪不佳,此刻听了这没心没肺的笑闹,不觉心头火起,无名火直往上撞。他快步上前,一脚踢开院门,只见几个小丫头正在院中嬉笑打闹,好不快活。
“吵什么吵!”宝玉朝着那几个丫鬟厉声喝道。
那几个小丫鬟听了,竟不似往日那般惶恐畏惧,只是回头瞥了宝玉一眼,彼此使个眼色,一溜烟便散去了,全不把他的怒气当一回事。
袭人听见是宝玉的声音,忙迎了出来,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襟,温声相问。
宝玉瞧着袭人,只觉奇怪,道:“如今是怎么了,竟使唤不动她们了,倒要劳你亲自来。”
袭人听了,只是默然不语。她心中何尝不明白。
如今这府里人心惶惶,上下皆无了规矩,那些小丫鬟们如坠儿一流,愈发不将她们这些大丫头放在眼里了。
至于宝玉这个主子爷,她们更是浑不当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