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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新天 ...

  •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穿透澄心斋窗棂上细密的鲛绡纱,在室内投下柔和朦胧的光晕。鸟鸣啁啾,从庭院那株老梅的枝头传来,清脆悦耳,带着劫后新生的鲜活气息。

      沈惊弦是在一阵温暖而沉稳的脉动中醒来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感官先一步苏醒。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独属于那个人的药草与鲜血的味道。身下并非熟悉的床褥,而是坚硬中带着弹性的触感,后背紧贴着的,是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一条结实的手臂正以一种不容挣脱又异常珍重的力道,环在他的腰间。

      昨夜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山谷夕阳下的相拥,回府路上萧执因失血与疲惫最终无法支撑的重量,医官忙碌的身影,闪烁的烛火,还有那双即使闭着也仿佛能洞悉一切、此刻正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他……竟就这样在萧执的怀中睡了一夜?而萧执,就这样抱着他,在这张并不宽大的榻上,和衣坐了一夜?

      沈惊弦的身体瞬间僵住,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度。他下意识地想悄悄挪开,腰间的手臂却倏然收紧。

      “醒了?”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刚醒时的微醺,却依旧清晰。

      沈惊弦不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环在腰间的手臂松开了些,却没有完全撤离。萧执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牵扯到伤口,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凉气。

      沈惊弦立刻忘了那点羞赧,抬起头,急切地看向他:“王爷,您的伤……”

      晨光中,萧执的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映日,清晰地映出沈惊弦关切的脸庞。他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包扎,换上了干净的月白色中衣,此刻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部分绷带。

      “无碍。”萧执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医官说都是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他的指尖抬起,轻轻拂过沈惊弦眼角,“倒是你,眼睛还肿着。”

      他的动作自然亲昵,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温柔。沈惊弦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帘,长睫微颤:“惊弦……失态了。”

      “在本王面前,不必拘这些虚礼。”萧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从今往后,你只需做你自己,沈惊弦。”

      沈惊弦抬起头,再次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不再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掌控,而是沉淀着历经生死后的某种厚重情感,有怜惜,有承诺,更有一种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沉甸甸的归属感。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再次涌上眼眶,但他强行忍住了。他不想再哭。新的一天已经开始,父亲沉冤得雪,仇敌伏诛,而他……身边有了这个人。

      “王爷,”他声音微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惊弦……明白。”

      萧执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抬手,似乎想碰触沈惊弦的脸颊,但最终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珍视。

      “起来吧。”萧执率先起身,虽然动作因伤口而稍显迟缓,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今日还有不少事要做。康王伏诛,证据确凿,朝野必然震动。该论功行赏,该定罪量刑,该拨乱反正……千头万绪。”

      沈惊弦也随之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是啊,尘埃虽落定,但余波方兴。康王党羽遍布朝野军中,需要彻底清洗;与北狄的密约需要妥善处理,边境防务需重新调整;沈家正式平反的诏书需要颁布,父亲的墓冢需要迁回,家族的声誉需要恢复……桩桩件件,都至关重要。

      两人简单梳洗后,一同用过早膳。席间并无多言,但气氛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冰冷的距离,多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安然。萧执甚至会自然地将他面前那碟过于甜腻的点心移开,换上一碗温热的、适合他目前虚亏体质的药膳粥。

      早膳后,萧执需入宫面圣,并与内阁重臣商议后续事宜。临行前,他看向沈惊弦:“你伤势未愈,今日便在府中歇息。若无聊,可去书房看看,那里有一些……你父亲当年的手稿和旧物,本王让人从故纸堆里寻了出来。”

      父亲的手稿和旧物?沈惊弦心中一颤,涌起巨大的渴望,但随即又有些迟疑:“王爷,惊弦如今身份……是否适合参与朝议?”毕竟,他既是沈家子,又是此案的关键调查者与受益人,按理应当避嫌。

      萧执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沉沉:“你是稽查司参议,是揭破此案、寻回关键证据的功臣。你的身份,你的功劳,无人可以抹杀,也无需避嫌。更何况,”他语气微顿,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强势,“有本王在,谁敢置喙?”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玄色的朝服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令人安心。

      沈惊弦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依言没有外出,而是去了萧执的书房。

      书房依旧恢弘肃穆,但沈惊弦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他在书架一角,找到了一个特意放置的紫檀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卷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好的手稿,笔迹苍劲有力,正是父亲的亲笔!内容涉及水利、边务、吏治,字里行间充满了忧国忧民的赤忱与远见卓识。还有一方早已干涸的旧砚,一枚磨损的私章,几本批注密密麻麻的书籍……

      沈惊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和旧物,眼眶再次发热,但这次没有泪水。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物件,感受到父亲当年的温度与风骨。父亲一生清正,却蒙冤而死,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归史册,受后人敬仰。

      他将脸轻轻贴在父亲的手稿上,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告慰:“父亲,您看到了吗?惊弦……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沈家,清白了。”

      ---

      皇宫,宣政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空前凝重,也空前肃杀。

      龙椅上的小皇帝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正襟危坐。帘后的太后沉默不语。而立于御阶之下的摄政王萧执,虽脸色略显苍白,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与杀伐之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令人心悸。

      他当朝公布了康王萧启勾结北狄、构陷忠良、贪墨国帑、意图不轨的滔天罪证——包括与北狄王庭的密约原件、庞大的秘密账册、以及苏文正等人的证词证物。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与康王有过牵连的官员面如死灰,抖如筛糠;中立者暗自庆幸,心有余悸;清流与忠于萧执的臣子,则个个义愤填膺,请求严惩不贷。

      萧执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以雷霆手腕,当场宣布了对康王余党的初步处理:涉案核心人员,依律严惩,该斩立决的斩立决,该抄家流放的抄家流放;情节较轻或确有悔改表现者,酌情降职、罚俸;彻底清查康王在军中的势力,所有涉事将领一律革职查办,由可靠将领接替。

      同时,他宣布了对此案有功之臣的封赏:稽查司参议沈惊弦,揭露阴谋,寻回关键证据,居功至伟,擢升为枢密院都承旨,领正四品衔,协理军国机要,并赐金帛宅邸。暗卫影七、甲十三等人,各有封赏。已故沈文清太傅,追赠太师,谥“文正”,配享太庙,沈家所有被抄没产业悉数发还,并予抚恤。苏文正等受牵连者,一律平反,厚加抚慰。

      对于北狄方面,萧执的态度异常强硬:即刻遣使责问北狄王庭,要求其严惩与康王勾结的部落首领,赔偿损失,并就此签署永不犯边的正式国书。同时,命令边军加强戒备,整军备战,若北狄再有异动,便不惜一战,彻底解决边患!

      他的每一项决定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开反对。经此一案,萧执的权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散朝后,萧执被几位重臣围住,商讨具体细节。他耐心听完,做了简要指示,便以需要处理伤口为由,先行离开了。

      走出宣政殿,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萧执微微眯起眼,看向宫门外等候的王驾方向。那里,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安静地立于车旁,似乎在等待什么。

      是沈惊弦。他终究还是来了,或许是不放心他的伤势,或许是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萧执冷硬的唇角,几不可查地软化了一丝。他迈步,向着那道身影走去。

      “王爷。”沈惊弦见他出来,上前几步,目光迅速在他身上扫过,确认无碍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不是让你在府中休息?”萧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心中记挂,静不下心。”沈惊弦如实道,随即又问,“朝上……可还顺利?”

      “嗯。”萧执应了一声,与他一同走向马车,“该杀的杀,该赏的赏。你父亲追赠太师,谥‘文正’,配享太庙。沈家产业发还,抚恤不日下达。”他顿了顿,看向沈惊弦,“至于你,枢密院都承旨,正四品。可还满意?”

      沈惊弦愣了一下。枢密院都承旨,虽只是正四品,却是真正的核心官职,参预军国机密,权力远非之前的稽查司参议可比。这是萧执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将他真正纳入自己权力核心的标志。

      “惊弦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他并非虚伪推辞,而是确实感到压力。

      “本王说你当得,你就当得。”萧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才智、胆识、心性,配得上这个位置。更何况,”他拉开车门,示意沈惊弦上车,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你在本王身边,本王……安心。”

      沈惊弦心头一热,不再多言,躬身钻入车厢。萧执随后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城。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沈惊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谢公子他……”谢家虽未被牵连,但谢珩在此案中立场微妙,如今不知是何境况。

      “谢珩自请外放。”萧执淡淡道,“他上疏言,江南之事虽已查明,但士林震荡,民心未安,愿前往江南某州担任知府,安抚地方,推行新政,戴罪立功。本王准了。”

      外放……沈惊弦默然。这或许是谢珩最好的选择。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在地方上踏踏实实做些实事,既能施展抱负,也能避开朝堂纷争,更是对他之前立场摇摆的一种弥补。以谢珩的才学与心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能臣。

      “他是个聪明人。”萧执评价道,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沈惊弦低声应道。他与谢珩,终究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虽有遗憾,但或许,这才是最适合彼此的结局。

      马车驶入繁华的街市,外面的喧闹隐隐传来。沈惊弦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渐渐恢复生机的京城景象,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充实。

      血雨腥风已然过去,新天初开。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闭目养神的萧执。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个人,强大,冷酷,霸道,却也给了他最坚实的庇护,最彻底的信任,和最……难以言喻的情感牵绊。

      未来的路还很长,朝堂之上依旧会有暗流,边境之外依旧会有威胁,推行新政、整顿吏治也必定会遇到阻力。但不知为何,沈惊弦心中却充满了勇气与希望。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萧执睁开了眼,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但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对方清晰的身影,和那份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未来。

      马车平稳地驶向摄政王府,驶向那个他们共同称之为“府”的地方。

      那里,将有新的开始,也将是他们共同守护与经营的、属于彼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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