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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梦、雪、尿 他需要一个 ...

  •   景鸿觉得自己全身的感官一瞬间被放大了数百倍,胸口内外、左右,都被心脏沉重而凌乱地击打着。
      整个人却像是被缩得很小,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沼泽之中,粘稠的沼水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起伏,时而缓缓退却到胸口,时而迅猛地没过头顶。
      他发现自己越是想要用力挣扎、逃离,就越是不断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一片黑暗之中,只能感受到不断掠过身侧的空气和断断续续的鸟鸣,时而激昂高亢、时而像是带着几分哀凉的怨气、时而天地同寂,唯余振翅之音。

      不知过了多久,束缚着手腕的藤蔓终于泄了力,软绵绵地垂落下去,景鸿这才得以用一只手肘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黑暗被光芒刺破,他却始终生不出抬头的勇气。
      而那种大脑缺氧的感觉仍在持续,就像是一个头朝下被卡在岩缝中的倒霉探险家,浑身的血液从四面八方涌向头部,胀得他几乎要当场炸掉。
      一颗在发梢挂了许久的汗水蹚过太阳穴,翻过颧骨,攀上鼻梁,从鼻尖滚落。

      他终于看清了那片沼泽地。
      实在是个美丽的陷阱。
      环绕四周的粉红色土地浸着水光,不远处高而直挺的树干之上,竟生长着奇异的络状树冠,在光下泛着白;树下则环绕着郁郁葱葱的灌丛,每个叶片都生得细长而卷曲。
      大地有节律地震颤着,它们便也全都跟着摇曳。
      鸟鸣声和风声依旧,只是变得渺远而朦胧。

      又不知过了多久,景鸿才终于埋头攒够了勇气,将自己的视线投向远方。
      越过一片沟壑纵横的平原,又越过两座落满了红雪的小山丘,目力所及之处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被雨水浇了个透。

      在世界的尽头,他还是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阴魂不散的脸。
      景鸿早知道如此,但仍免不了心头一震。
      何澄的眉头痛苦而满足的轻蹙着,失了焦的瞳孔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被牙齿紧咬着的一边唇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另一边则微微张开,轻轻吐息着。
      比他在命运的“放映机”里看到的样子还要狼狈、虚弱许多。

      景鸿只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瞧着他,便感到一股滚烫的电流涌遍全身,这是一种与单纯的生理相区别的、极为新鲜的愉悦感,像是有人对着他的额头开了一枪,枪□□出的却不是子弹,而是漫天的星辰和五光十色的烟花。

      他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的。

      何澄唇角的血仿佛一根红色的小刺,扎得他眼球生疼,舌尖像是被某种引力拉着,他不由得附下身去。
      好想拔掉那根碍眼的刺。

      “啪!”

      胸口猛地遭受了一股强劲的反作用力,迫使景鸿再次直起了身子。
      何澄推开了他。
      一股无名之火燃起,他报复性地用力挺了挺身,却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期待的反馈,不得不再次集中起早已涣散到天涯海角的注意力,再次望向对方的脸。
      然而那令他愉悦无比的神情,就像火车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早已不知所踪。

      此刻,何澄瞪大了眼睛,瞳孔缩得很小,双颊的潮红尽褪,变得像纸一样苍白,湿漉漉的黑发仍一缕一缕地胡乱贴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重返人间的水鬼。
      接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其实完全可以选择袖手旁观吧?”

      你可以的,对吧?

      对吧?……对吧???

      景鸿的大脑像被两片镲子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疯狂敲打,“嗡”地一下轰鸣了起来,眼前的一切瞬间虚幻成了重重叠叠的影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何澄正一张一合的嘴唇给堵住,手却仿佛一块遭遇了同级的磁铁,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颤抖着悬在半空。

      而对方仍然不依不饶:“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出事?”

      为什么怕我出事……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像漩涡中的小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圈儿,在耳廓上浮浮沉沉;文字闪着迷幻的光芒飘在半空中,时而扭曲时而伸长,一点点入侵着他的视野……

      吧嗒——!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脸颊,他恍惚地抬手抹掉。

      指尖蹭着一块白色的墙灰。

      轰——!

      屋顶、墙壁、何澄、自己。

      一切都开始坍塌。

      景鸿下意识想护住对方,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臂就像进了碎纸机的废纸一般,瞬间成了一堆灰尘。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何澄盖满灰尘的脸愈发苍白,乃至最终变成了纯白色的石膏雕像,接着咔嚓一下从正中间处裂开。
      细小的碎块不断从裂隙两边滚落,而两只天各一方的嘴角却挑衅般扬起,露出了一个极为狰狞的笑容。

      景鸿心脏一紧,视野“唰”地一下被黑暗笼罩,正中间赫然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大字。

      “敌人就是敌人,懂不懂啊你。”

      !!!

      “呼——”

      景鸿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盯着看了半天,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而不是再次陷入了一场全新的梦境。

      :“主人,您好!检测到您夜间早醒,睡眠质量较差,小助手可以为您播放一段安神助眠的音频,请问您是否需要?”

      他有气无力地随便应了一声。

      AI语音助手难得得到了一次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机会,颇有干劲地放起了经典款白噪音。
      木柴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和夹着大雪的风声顿时填满了整个卧室。

      景鸿就和着满屋风雪,沉默地收拾着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床铺。
      他机械性地冲洗了身体、披上了睡衣,把浴巾和床单被罩打包塞进了洗衣机,又换上了备用的。他不停地绕着床打转,用手掌重重抚过新床单上的每一条褶皱,企图让它变得像被蛋糕刀抹过的奶油一样平整而光滑。

      其实这里面的大多数工作只需要打个响指,智能家居就会自己动起来处理,可现在他偏偏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把某些早已坍塌的东西给重新建立起来。

      但很快,他这些微不足道的努力就被证明是徒劳的。
      房间里的风越来越大,木柴声被彻底湮没,积雪很快没过了他的鞋底、脚踝、膝盖……直到他寸步难行。

      “……别放了!”

      景鸿喝停了白噪音,但雪还是下个不停。

      他不傻,他知道这雪是从哪儿来的。而且他同样知道,如果此刻不做些什么,大概它永远都不会停。

      他必须得看到那个人,就在此时此刻。

      他必须得看到梦里的场景只是幻想中的虚影,和真实完完全全是两码事,那不是同一个人。

      他需要一个证明。

      证明游戏里的雪是假的,所以房间里的也是。

      呵。

      敌人就是敌人,懂不懂啊你。

      “……”

      脚步声艰难地响了几下,卧室的门被“哐”地关上。风雪便也跟了出去,一路跟到了电竞房。

      ……

      输入坐标。

      传送。

      落地。

      屋子里漆黑一片,景鸿打开了夜视功能。

      灰扑扑的毛坯和几乎没有的家具让房间显得很是萧条,不过可怜的面积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让这里看起来空荡又拥挤。

      视线周游一圈,最终定格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他甚至还为此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祈祷自己不要看到一幅乱七八糟的难看睡相。又或者……他也有些期待如此,或许这样就能帮他厘清何为真实。

      但害怕和期待都没有发生。

      何澄令人意外地睡相很老实。他安静地侧躺着,碎发盖在脸上,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透过那张薄如蝉翼的丑被套,甚至能十分清晰地看到覆盖其下的身形——身体蜷缩成一小团,两条腿弯着,膝盖像是要戳破自己的胸口,几乎不像个成年男性。

      景鸿还注意到,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小团东西,从夜视视角下能清晰地看到上面流动着的金属光泽,那是缩成了只有一个普通玩偶大小的电子羊。

      风雪是假的、羊是电子的。

      这只是个游戏。

      这个人,也和梦里那个,不是同一个人。这才是真的他,又或许连这个也不是,谁知道呢?

      好了吗?现在看清了吗?

      现在看够了吗?

      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吗?回去,回到那张崭新的、干净的、没有一点褶皱的床单上去。

      但景鸿的脚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他就这么静静站着,很久都没能挪动一步。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

      他轻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单人床的床板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随即世界重归寂静。
      而刚刚还被他紧紧抱着的电子羊,已经被遗忘在了背后,它在床沿上晃动了几下,滚了下去。

      !

      景鸿的心脏一下子就收紧了。

      “……”

      离“退出”键仅剩几毫米的手指骤然停住。

      这个小东西,撞起客人来的时候像头发了疯的斗牛,被自己的主人一屁股撅下床的时候竟然一点响动都没有。

      他暗暗松了口气,平复着呼吸。

      不过电子羊的滚落并非毫无影响,它带下了一小块被套,这让何澄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半边肩膀和胸膛一下子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像是仍然感到寒冷,手指用力抓着自己的大臂,几乎要绷出肌肉线条。

      景鸿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是真的冷,他还是亲眼看他装备上的火灵珠,这种姿势大概就是他睡觉的习惯。
      可他心里却还是有种莫名的不舒服。

      他怀疑自己可能有某种变态的控制欲,或者说是一种强迫症状,总是想矫正那些他觉得“似乎不该如此”的事物。
      面对何澄这样一个充满变数的人类时,这种病症显然尤为严重。
      他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

      屏住呼吸,打开潜行,迅速上前。
      食指和拇指一合,捏起被套的一个角,轻盈地向上一拉,裸露在外的部分立刻消失了。
      他又迅速缩回了手。
      整个过程对方毫无觉察。

      完美。

      变态强迫症心满意足地后退了两步,却感到脚跟抵到了一个硬物,他立刻抬起脚,但为时已晚。
      那东西“咣”地一下倒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差点把景鸿的活泼的心电图砸成一条平整的直线。

      “……嗯?”

      伴随着一声如梦初醒的鼻音,床板又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

      景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一把抓起地上那个东西想要扶正放好,然而何澄已经撑着床垫慢慢坐了起来。

      没有时间了。

      他条件反射般以自己最快的手速,打开地图,随手选了个锚点。

      传送。

      落地了,对方应该没有察觉。

      但愿他没有察觉。

      ……!

      景鸿发现自己怀里还紧紧抱着刚刚被自己碰倒的那个东西,此刻他终于看清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一个颜色鲜艳的,搪瓷尿壶。

      “…………”

      草。

      ……

      江湛川乱七八糟的梦正梦到一半,突然被一道天降落雷给劈了。
      他一下就惊醒了,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好不容易揉开粘在一起的眼皮。

      是错觉吗?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又揉了揉眼,看到电子羊在床边膨胀回了正常大小,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

      “哦,原来是你呀。”

      江湛川估摸着自己可能是翻身把它踹下床了,于是随手呼噜了几下它头顶蓬蓬的毛,小羊用冰凉的脸蛋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感到小腹有些酸胀,回想了一下,自己确实很久没使用过“如厕”功能了,耐力条都快爆炸了。
      好在系统还送了个尿壶,虽然样式有点复古,不过解决一下燃眉之急是够用了。

      他翻身下床,满地找了一圈,愣住了。

      尿壶,不见了。

      ?

      难道是自己手滑给收纳起来了?

      毫无印象,他皱了皱眉,点开家具列表。

      空的。

      ???

      这是什么宇宙超级无敌逆天大bug?

      他尿壶卡没了?

      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梦、雪、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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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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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