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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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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静。
绛宫化为巴掌大小的形态跃回到吾归霁肩头,看上去略显萎靡。
吾归霁手腕中的焚离回到了序梧渡腕间,似是觉察到什么,亲昵地攀附着,泠泠的转动。他额间红痕闪烁,双睫微微颤动,半晌睁开了眼。
他看着面前已经安静下来的女人,蹲下身探向她的领口处,那里脏污不堪,糊成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只余指腹摸到的凸起的纹路,依稀可以辨别出横撇竖直,是个“归”字。
序梧渡看着她的面容,心中撼动,余光瞥向丢在一旁的那柄剑,他曾见过这把剑是多么的锋利飒爽,而此时已荣光不再。
他把剑捡起来,邪祟,或说是邝烛嫖,忽然弹起整个身体撞向他,一次不成又是一次,他将剑放到她身旁,她就不动了。
序梧渡回头去看,吾归霁怀抱着绛宫,无言半晌,他起身走到一旁的空地,似乎在与谁言语,回来时绛宫跳到了他怀里,他抬眼和吾归霁对上,道:“有人要来见她。”
吾归霁问:“你告诉他了?”
序梧渡道:“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叫他亲自来见。”
赤神来的很快,乘坐螭龙而来,脚踏云雾,施施然落地时,螭龙婉转翱翔化为一枚金锁落于他颈间,吾归霁细细瞧了,正是他当年所作那枚。
赤神彬彬有礼道:“妙元神君。”
吾归霁闻言一挑眉,“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
赤神注意到他,道:“这位是?”
吾归霁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序梧渡言简意赅道:“此途中遇到的一位小友。”
赤神没有过多追问,道:“不知神君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可是遇到了麻烦?”
“麻烦,已解决了。”序梧渡略一停顿,道:“只是,有个人,赤神大人必须要见上一见。”
话毕,他后撤一步。
赤神的目光迟疑地转向他身后,眸中瞳孔在看清他身后之人时骤然紧缩。
他失声道:“嫖儿!”
吾归霁略为讶异地看他一眼,绕步到序梧渡身侧,悄声道:“他竟还认得出来?”
序梧渡手指抵在唇边,收了绑住邝烛嫖的焚离,带着他走远了些。
邝蓬归顾不得举止是否失仪,他踉跄地跌跪在邝烛嫖面前,颤巍巍地伸出手,又唤了她一声:“嫖儿。”
邝烛嫖仅剩的那只浑浊的眼珠转动,模糊的视线中有东西向自己探来,眼神霎时变得凶恶凌冽,她抓起身旁的剑就向前劈去。
“贼军,纳命来!”
剑刃刺破皮肉,一朵血花绽放开来,血溅到了邝烛嫖的脸上,这一剑正中邝蓬归的胸口。
邝蓬归错愕地看着这柄剑,后知后觉地有了痛感,他握住她的手腕,道:“嫖儿,我是哥哥啊。”
邝烛嫖被某个字眼刺激到,猛地抽回手捂着脸呜呜地哭泣,却不见一滴眼泪,她的泪早已在当年流了个尽。
啪嗒啪嗒,是水滴在衣衫上的声音。
赤神大人茫然地低头,看见两团洇湿的痕迹和血迹混在一起,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自己的眼泪了。
邝蓬归拔出胸口的剑,欲言又止,只能任由血泪流淌,他感知到他的妹妹已经死去了,因为执念而困守此地,百年过去了,她早已不记得哥哥的模样,不认识他了。
邝蓬归哑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妹妹在这?”
序梧渡道:“我并不知,只是听闻此地有邪祟作乱,前来一探究竟,我用法术窥探了她的过去,却没想到竟和赤神有关联。”
“邪祟?”邝蓬归愣道:“是嫖儿?”
“邝小姐神智不清,执念深重,她一直守着这座城,想引援兵过来,附近的百姓偶受其所惑,状似癫狂,如中邪一般,才被认为是邪祟作乱。”
镇守一方的英魂竟成了为祸作乱的邪祟,何其可笑。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执念不止有这座城,还有你,我猜那时,她认为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真相和他们看到的略有出入,据赤神所说,当年只有他一人上路,三弄儿陪同邝烛嫖留在戍安城内,而陈姜与他们不过点头之交,序梧渡实际顶替的也许是真正的三弄儿的位置。
也没有第二封奏章送到皇城,邝蓬归独自一人行事总归是要慢些的,得知攻城的消息时他刚行进到北方,他是被押着走进皇城的。应罗大举进攻昧凉,国主将希望寄托于他手中的金锁,可一地碎金又如何能救得了百姓?不止戍安一座城池遇难,他用这把金锁换了其中一座城池的命,却不是戍安,后来又在绝望中带着这把金锁奔逃,最终砸碎了它,因因缘缘,终是宿命。
邝蓬归道:“我这一辈子都在追赶时间,可当我停下来不追了,又获得了所谓的神力,好讽刺。”
邝蓬归拉起邝烛嫖苍老干枯的手,道:“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让你苦守一生。”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那把金锁上,眼中含泪道:“谢谢你等我。”
金光自邝烛嫖的掌心下迸裂开来,席卷了她全身,邝烛嫖惶恐不安地想要躲逃,却被邝蓬归死死拉住,安慰道:“嫖儿,别怕。”
序梧渡抬手,一道灵光自他指尖飞出融进了邝烛嫖的眉心,再飞出时化为几道红线挂在了他耳垂上的那颗红钉上。
周身的屋舍枯草化为了碎片尘土,戍安城正在慢慢消散。
吾归霁看着他耳边的红穗,问道:“这是什么?”
“执念。执念越重,红线越多。”
邝烛嫖随着那些代表执念的红线的抽离而失去气力,肩膀一塌就倒了下来,邝蓬归还未来得及托住她就见她在自己面前消失了。
晦暗之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极快,不闻半分足音,序梧渡偏眸看去,绛宫警惕的绷紧身躯,风掠过他身侧时带起脸颊旁的发丝飘扬。
这阵风卷裹了邝烛嫖而起,只听上空飘来悠扬的声音,语气灵动活泼,转瞬便消弭于夜色中。
“多谢!”
吾归霁扫了眼序梧渡的神色,道:“绛宫,抓回来。”
“不必。让他们去吧。”
邝蓬归起身,对着他二人郑重一俯身,道:“多谢神君,还有这位小友相助,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去送她最后一程。”
序梧渡道:“赤神大人,保重。”
邝蓬归道:“待此事尘埃落定,我必登门道谢。”
不再过多寒暄,邝蓬归就乘着螭龙朝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吾归霁道:“这就算是解决了?”
序梧渡抚摸着绛宫的脑袋,“嗯。”
他把绛宫交还到吾归霁怀中,谁知绛宫忽然伸出爪子勾住他的袖子不肯放,吾归霁见状笑道:“没出息的。”
“罢了,它喜欢你,你就抱着它吧,可别嫌它沉。”
“好罢。”序梧渡挠挠绛宫地下巴,道:“我们也回吧。邝烛嫖的执念散了,李微月应该也恢复了。”
二人回到李府时,天色将将微亮,小厮远远地瞧见他们的身影就朝着门内大喊:“回来了!老爷夫人,仙师回来了!”
绛宫听到动静,在序梧渡身上嗅了嗅就一溜烟钻进吾归霁的心口处不见了。
李老爷大喜过望,“好了!好了!多谢仙师救我家小女一命。”
“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自作主张备了些薄礼还望仙师不要嫌弃,快快快,拿过来。”
序梧渡抬手谢过,道:“金银就不必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责。”
李老爷赞道:“仙师不愧是仙师,不为这些俗物所动。”
旁边的小厮闻言一阵附和鼓掌。
吾归霁轻笑一声,传到序梧渡耳朵里莫名烫得人脸发红,清咳几声,道:“过誉过誉,不知李小姐现下如何?”
李老爷恍然大悟:“哦哦哦对,仙师有请,小女已经醒来了,就等着仙师来要当面谢您的救命之恩呢。”
李微月经此一遭,身子骨虚弱无力,还需静修调养,李夫人一直伴她左右,想来也不必担忧,序梧渡瞧她并无大碍,只嘱咐李家夫妇几句便打算离开。
李家夫妇见他要走,急急拦住他要他多留几日,序梧渡一头雾水,问道:“二位还有何顾虑?”
李老爷这才压低声音道:“不知那邪祟,可是已被仙师收服了?”
序梧渡道:“那并非是邪祟作乱,是百年前的戍安英魂困守此地,误伤了你家女儿,如今她执念散尽已离去了,你家女儿自然就好了,往后也不会再有事了。”
李老爷这才放下心来,连声说是。
“老爷!”小厮急匆匆跑来,“张家公子来了!”
李老爷喝道:“他来干什么?赶紧去把他给我赶走。”
“我赶了,可他就是不走啊。”
李老爷闻言气得胡子都要飞上天了,回头道:“仙师见笑了,容我先去料理了那小子。”
吾归霁挑了下眉,歪头示意他随便。
序梧渡道:“请便。”
二人走到门口时,见李老爷正挥舞着扫帚追着张公子打,张公子一声不吭地躲避,却也不肯离去。
吾归霁觉得这场面滑稽可笑,伸手拉住序梧渡的手腕,道:“看会儿再走。”
序梧渡无奈地摇头,道:“顽皮,你留在这看吧,我先……”
“爹。”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循声望去,见李微月披着一件披风走了出来,瘦弱的身躯在宽大的披风下显得空荡荡的,冷风一吹就要倒了。
李老爷见她出来了,着急得人也不打了,扫帚一丢就跑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仙师说了你得好好休养,这风这么大受凉了怎么办,听话,快回去。”
李微月按住他的手,道:“爹,我就去跟他说句话。”
李老爷忿忿地一挥袖子,冷哼一声没再阻拦。
李微月步子还有些虚浮,路过序梧渡和吾归霁身旁时微微一点头,缓慢坚定地站在了张公子面前。
张公子张张嘴,唤道:“微月,我……”
“对不起。”
李微月忍不住咳嗽几声,拢了拢外衣,道:“我不怪你。”
“试问天下人,有几个能在危难之际置之生死于度外,又能有几个心甘情愿为了爱人付出生命的。”
“所以,我不怪你。”
张公子闻言眼睛亮了一瞬,又听李微月接着道:“但我们……”
她垂眸,似不舍也不忍,最终抿紧唇边,道:“我们缘尽于此了,你回吧。”
李微月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张公子一人在原地失魂落魄半晌,拖着步子走了。
序梧渡和吾归霁这才踏出了李府大门,二人漫步在安平城街道上,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茶楼门口,吾归霁抬脚往里走,序梧渡却没动。
吾归霁回头看他,“仙仙?”
序梧渡道:“我就不进去了。”
他身长玉立,面上带着很淡的笑意,“事情结束了,我们也要就此别过了。”
吾归霁转过来,环胸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序梧渡莞尔一笑:“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吾归霁笑道:“那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下次我一定能见到你。”
吾归霁背着手往里走,抬手挥了挥,道:“我要是赌赢了,再也别跟我说就此别过。”